未时三刻,白日高悬。
驱车一盏茶的工夫后,两辆马车便在一条幽僻窄巷中的一户小院门前,一前一后地停了下来。
焚烧苍术、艾叶、丁香、白芷、檀香等草药的浓重气味,从一旁的小院里股股透出,即便坐在车厢里,也让人觉得刺鼻。
这座小院独门独户,前后左右都是通巷,隐没在一片民宅中,仿佛大海中的孤岛。
据说,起建时,原本只有前面和左边临着小巷。
可是周围的房屋和道路几经改建,最后便形成了如此特异的地形。
小院隶属于张家名下,大约是早年间,有人同张员外借钱做生意,将祖宅的房契抵给了张员外。
不过,后来,前主人做生意亏了很多钱,不仅没能赎回抵押给张员外的房契,还另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债台高筑后,前主人的老婆被人强占抵债,膝下独子思母心切,出门去找母亲,又在路上被疾驰而过的马车碾死了。
打击重重,前主人绝望之下,就在这屋里悬了梁。
张员外嫌弃这屋里死过人,又联想到前主人遭际坎坷,直觉这地方晦气,便一直将它空置。
时疾凶险,继续把宝哥父子留在张家大宅里养病,显然不合适。
宅中杂居着几百口人,瘟疫一旦传染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也难保未曾传染给旁人,但至少目前还未看见别人发病,尚有可以挽救挣扎的余地。
而由于事出突然,要安置迁出张家后的宝哥父子,也非易事。
离远了,照看起来不方便;离近了,便只有这处地方尚且空置。
总之,一时之间也寻不着好地方。
于是,万不得已之下,张员外便命人将他们父子几人挪了过来。
洛雨听见车夫的提醒,从袖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对角一折,蒙在脸上,然后嘱咐钱钧:“你在车里等我,可不许下车乱闯。”
钱钧拨开窗帘,透过车窗观察小院的情形。
只见院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坍圮;屋檐上的瓦片参差不齐、七零八碎,像兽口里的乱牙;大门上的黑漆剥落,露出里面原木,原木久经风吹日晒,已经明显发白。
钱钧只觉这地方阴气森森,看一眼已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不无担忧地说:“润泽,你自己也多加小心,进去什么都别碰,放下东西、问清情况就回来。”
洛雨点头答应:“知道了。”
说罢,撩起门帘,从容地走下了马车。
后面那辆马车刚停稳,青浦就紧跟着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上也蒙了一块方巾,手上还提溜着一只大包袱。
锦瑞刚要露头,便被青浦一手按住脑袋,塞回了车厢里:“有我跟着我家少爷进去就行了,你留在这儿陪你家少爷。大家各司其职。”
锦瑞只好乖乖坐回车里,陪钱钧留在院外。
洛雨领着青浦敲响小院的大门。
“吱——”
院门裂开一条细缝。
门内的张家下人开门一看竟是洛雨和青浦,不由吃了一惊。
听青浦道明二人来意,这才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地把他们让了进去。
洛雨走进院内一看,只见院落很小,里面仅有两间相邻的瓦舍,因为一直空置,年久失修,所以早已破败不堪。
包括迎门的人在内,院里总共站着三个张家家仆。
三人都蒙着面。
其中一人正抓着一把草药,忙着往烟火缭绕的火盆里扔。
另外一人正握着一根木棒,忙着翻挑甑(注:甑,zèng,古代蒸饭的瓦器,底部有许多透蒸气的孔格,类似现代的蒸锅)上水汽蒸腾的湿衣。
还有一人,也即是来迎门的这人,手上正拿着一把蒲扇。
在他身前的不远处,地上有一只火炉,炉里炭火旺盛,炉上放着药罐,想来去迎门之前,应当正忙着煎药。
余下两人看见洛雨到来,也是满目错愕,不由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这时,一间瓦舍里,突然传出一串剧烈的咳嗽声。
接着,咳嗽声此起彼伏,震彻颓墙。
洛雨料想那间瓦舍便是宝哥父子的住处,当即命青浦把手上所提的大包袱交给三人,自己则举步朝瓦舍走去。
迎门之人一看,急忙招手唤来蒸衣之人跟青浦交接,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洛雨。
洛雨来到瓦舍门前,用袖口包住手指,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只见靠墙的一张大通铺上,并排躺着宝哥父子四人。
四人皆面若紫檀,似睡非睡,时不时发出剧咳。
屋里摆设简陋,仅有一张木桌。
桌上放着一套粗白瓷的茶具,累着几只包袱,大概是宝哥父子随身携带的行李。
如此一看,可见腾挪倏急,多有不备。
四人所用的枕头被褥等寝具倒都是新的,想是从他们在张家的住处里直接搬过来的。
只是,这屋里四处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儿,再新的东西搬进来,也似乎立刻蒙了尘。
“表少爷,此间进不得。”
迎门之人赶到瓦舍门前,赶紧掩上门。
洛雨询问迎门之人:“可有大夫前来看过?”
迎门之人将洛雨引到一旁,这才回答:“已有大夫前来看过,开了许多伤风解表的药,正在炉上煎熬。”
“请来的大夫,叫什么名字?”
“哟,这小人可不大清楚,只听管事的称呼他姓朱或姓周。”
洛雨心想,自己此前未曾接触过姓朱或姓周的大夫,不知此人医术如何。
接着又问:“大夫看后,可说几人病情如何?”
迎门之人眉头一皱。
“大夫看后,只说几人病情较重,需好生服药将养。”
“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小哥,他胸上竟有未癒的旧伤,伤口已经灌脓溃烂,加上邪风热毒侵体,状况很是凶险。”
洛雨一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追问:“灌脓溃烂?那伤口上药了吗?”
“上了,刚上过。不过,那小哥又感染了时疫,两下叠加,怕是不大易好。”
迎门之人边说,边摇了摇头。
洛雨双眉紧缩,心情像泰山压顶般沉重起来。
跟着,又问了些吃穿住宿方面的问题。
迎门之人一一作答,不敢敷衍。
“对了,可通知了他们的家属亲眷前来照顾?”
“管家已差人去了,不过听说城门和码头即将封锁,车船都停了,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这么快。”
交通要塞即将封锁的消息,洛雨来之前也听说了。
也正因如此,洛雨不由更替宝哥父子担心。
说到底,他们染上的是瘟疫,除了自家亲眷能不怕死些,尽力照顾,旁人唯恐避之不及。
洛雨轻叹:“那便只能先辛苦你们了。青浦——”
青浦刚跟蒸衣之人交接完带来的补品药物,听到洛雨的召唤,立即应声跑来。
青浦来到洛雨跟前,洛雨对他点了点头,青浦立马会意,从怀里取出钱袋。
接着,洛雨面向三人朗声说。
“洛雨知道,这趟差事很棘手,在场诸位也很辛苦。”
“但屋里歇着的四人,都是张家请来的贵客,还请诸位多多费心,不要让他们有什么差错。”
“这十两银子,是洛雨的一点心意,还请诸位收下,就当是了事后,洛雨请大家打酒喝。”
就在洛雨说话的同时,青浦从钱袋里取出银两,依次打赏给了在场的三个张家家仆。
三人手捧银两,眉眼弯弯,点头鞠躬,千恩万谢。
迎门之人也当即代表其余二人表态。
“表少爷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有了表少爷的这番叮嘱,没人敢不尽心效力的。”
洛雨点点头,终于稍稍放心。
其实,照理说,洛雨与宝哥一家并无过多的交情,犯不着在此时以身犯险,前来探病。
可是,他若不来,总觉于心不安。
一来,他知道表妹张琬任性胡闹,连累了宝哥被好友钱钧纵气所伤。
而且,钱钧这莫名其妙的纵气之举里,也说不准是否藏着些为他“报仇雪恨”的缘故。
他想代亲近之人,弥补其所犯的过错。
二来,舅舅虽安排了府里下人前来照看,但宝哥一家终究是“外客”,甚至说难听些,不过是受雇于张家工坊的工匠。
他担心这些被派来照顾宝哥一家的下人,比不得宝哥他们自己的亲人那般尽心竭力,会因被迫揽下这份照顾病人的苦差心存抱怨。
更有甚者,带些势利眼的,打量他们一家身份低微,做起事来只管马虎。
如此一来,岂不是坑害人命?
洛雨洞察人心,通达人情世故,自然更加放心不下。
他特意来此,固然不能替宝哥父子诊病,但至少可以代表主家,表达对宝哥一家的重视,威吓这些照顾他们的下人,以免这些下人惫懒推脱。
同时,他也清楚,能落到这份苦差的下人,通常在府里都是被排挤、被欺负的对象,平日大概也过得不很称意。
单单威吓,恐怕平不了他们心中的怨怒,唯有施以关怀,方能打动人心。
基于这番考量,他才决意冒险亲自前来探病。
待青浦打赏完众人,回到洛雨身旁。
洛雨立马在他耳边交代,让他速速坐着马车,去仁心堂请李大夫来一趟。
他方才听完迎门之人的回禀,十分忧虑宝哥的伤势,只觉必须请李大夫亲来诊看。
“少爷,如今这样的情势,只怕到处都是求医问药的人。万一李大夫不在,怎么办?”
“那你就把那天李大夫带来浥雨轩替我会诊的几位大夫,全都请一遍。请到有人能来为止。”
青浦见洛雨心意坚决,知道他的倔脾气又犯了。
虽然心里暗暗替洛雨不值,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出门去请大夫。
他依照洛雨吩咐,走出门外后,先走到前面那辆马车的窗口向钱钧禀明当下情形,请钱钧稍安勿躁。
接着,又走到后面那辆马车车旁,把锦瑞从里面叫出来,请到前面那辆马车上去,自己则登上后面那辆马车,招呼车夫赶去仁心堂。
青浦走后,洛雨担心自己满身的草药味儿,回车上坐着,会熏到钱钧。
又想着自己已经踏足瘟疫之地,呆会儿回程索性与青浦同乘一车,避开钱钧,才更为稳妥。
于是,他当下并不回马车上坐等,而是继续留在院中,吩咐众人照常做事,无需理会自己。
迎门之人从另外那间空着的瓦舍里,搬出来一把交椅,用抹布沾上滚水擦拭干净后,放在门边,请洛雨歇坐静等。
洛雨坐在交椅上,单手支颐,看着三人忙前忙后。
慢慢地,他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臂一滑,猛然惊醒。
一睁眼,却发现院里的三人都不见了。
洛雨十分疑惑,站起身来,四处查看。
只见火盆里的草药燃烧殆尽,依稀冒着几缕白烟。
甑下的柴火已经熄灭,湿衣上未再见水汽蒸发,甑壁也森冷冰凉。
火炉里的炭火只剩星星点点,火炉上的药罐罐盖歪斜,罐身洒满了药渍。
显然是里面的汤药煮沸之后,把灌盖顶开,从罐子里冒涌出来。
洛雨揭开罐盖一看,只见里面的药已烧干,罐底仍残留着丝丝余温。
洛雨纳罕: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当下,他跑遍小院,又推开两间瓦舍的门查看,却发现,除了安置宝哥父子的瓦舍里,四人依旧昏昏沉沉地躺着,不时发出几声咳嗽外,院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影。
难道三人一同外出了?
可有什么要事需要撂下病人,一同外出呢?
而且,离开之前,为何不向自己禀报一声?
他连忙跑向门边,打开院门,想出门问问车夫他们,可曾看见三人几时外出的。
谁知,走到门外,竟发现马车尚在,车夫却并不坐在车轿前。
洛雨一边口呼“广乐”,一边走上前,打起马车的门帘。
却见里面空空如也,钱钧主仆也不知所踪。
洛雨大骇,连忙在窄巷中前后奔走,寻找众人的踪迹。
跑着跑着,突然视野变得昏暗。
洛雨察觉不对,停下脚步,心想:刚刚还青天白日,怎么眨眼就暗下来了?
他抬头一看,只见天空已变成腥红欲滴的血色,举目四望,周遭一片黢黑,难辨东西南北。
因为个人身体比较脆皮,所以从3月开始一直感冒咳嗽到6月,反反复复不能见好。
及至5月初开始进入异境这一系列章节以来,精力已经透支,时常出现打字错误,且检查不出的情况。
鉴于此情,状态稍微好转后,重修了异境这一系列章节(第87章—第96章)。
整体依旧保持原样,主要是捉虫,也有个别章节增补了一些对话或心理描写,使故事情节发展更加顺畅。
比较重要的修改,有以下三处:
1、第90章、异境(四)红衣厉鬼,增加了人物对话和心理描写。
2、第94章、异境(八)烈火镕金,五个大汉当街对峙的情节里,将骂脏话的人由“褐衣大汉”改为“白衣大汉”。因为那句脏话原本就是按照四川方言定制,西属金,应服白衣,这才符合前后文的描写。当时应该是病重头昏或赶稿匆忙造成笔误,写成了“褐衣大汉”,特予更正。
3、第96章、异境(十)双假红颜,增加了人物对话和心理描写。
特此说明。
(2024.6.19.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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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异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