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表妹?”
洛雨疾步跑向张琬,钱钧随即接踵而至。
张琬见洛雨来到面前,双手抓住洛雨两臂上的衣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表哥,我听说张家工坊刚刚爆发了时疫,里面的好些工人都病倒了。小秋师傅他们父子也在其中。”
“我刚叫珊瑚去打听,她回来告诉我说,小秋师傅他们一家都被我爹叫人挪到外间暂住去了。”
“表哥,我求求你,你快带我去看看!”
张琬急切地央求洛雨,眼中泪光闪闪。
钱钧听闻张琬此言,这才知晓张家工坊出了事。
他连忙看向洛雨,见洛雨神色淡定——显然早就知情。
接着,只听洛雨柔声安慰张琬。
“没事的,没事的,他们会没事的。”
“舅舅已经派了人跟在他们身边照顾,也安排了大夫去给他们诊治。”
“你不要这么担心,乱了方寸。”
张琬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方寸?
她早听说这病骇人至极,得病之人皆有丧命之忧。
一听说宝哥患了病,她的心立马就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想到宝哥之前还受了剑伤,她不禁更加担忧。
那天,她用手绢帮宝哥捂住胸前的伤口,整条手绢都染满了鲜血,吓得她魂飞魄散。
宝哥走后,她慌忙拿红殷殷、血淋淋的手绢包住石头,扔进了池塘里,在池边洗净了双手。
接着,一路胆战心惊地奔回了自己所住的璆琳苑。(注:璆琳, qiú lín,泛指美玉。)
方才,璎珞路过花厅,正好碰见管家。
从管家口中听说了张家工坊爆发瘟疫,老爷、夫人都急坏了的事。
得了这惊天炸雷般的消息,璎珞赶忙跑回璆琳苑报告张琬。
张琬闻知后,连忙打发珊瑚去宝哥住处打探宝哥一家的情况。
却不想,珊瑚回来告诉她,宝哥一家已被老爷移到院外休养暂住,前院现下到处都在燃烧苍术、艾叶、丁香、白芷等,熏香消毒。
张琬得不着宝哥的确切消息,愈加心急如焚,一时间将大家闺秀的礼仪风范全都抛却脑后,急忙跑来浥雨轩求洛雨带她去见宝哥。
“表哥,你不知道,小秋师傅他……他……”
张琬说到此处,怨恨地剜了站在洛雨身旁的钱钧一眼。
钱钧起初看见张琬这副为了宝哥不顾仪容、殚精竭虑的样子,心里就酸楚难抑,如今又被张琬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更加苦涩难当。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不占理,于是只能闷声不响。
但话说一半,张琬也说不下去了。
她害怕被洛雨知道自己偷偷跑去“邂逅”宝哥的事,因而,不敢提及宝哥被钱钧刺伤的事,只好胡搅蛮缠,连声央告。
但洛雨顾着她的安危,哪敢让她冒险?
当下,劝说并拒绝张琬。
“表妹,外间危险,你不能去,我也不敢带你去。”
“可是……可是……你不知道……”
张琬急得说不出话来。
洛雨冷隽颔首,言有尽而意无穷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张琬和钱钧闻言,皆吃了一惊,彼此对视一眼:他怎么知道?!是你说的吗?!
眼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又立马打消了此种猜测。
趁着张琬和钱钧愣神不语的工夫,洛雨郑重许诺。
“表妹,你放心,我待会儿就亲自出去探望小秋师傅父子。”
“你先安心呆在家里,等我给你带回消息。好吗?”
张琬撒开洛雨的衣袖,抱住洛雨的一条胳膊“蛮横”撒娇。
“不好!我要跟你一起去!”
洛雨摇摇头,耐心劝导。
“如若被舅舅、舅妈知道你外出探望病人,一定会非常担心。”
“何况你是以什么身份去看他们?”
“师出有名吗?名正言顺吗?”
“旁人不会对此有所猜议吗?”
“你这一去,势必引起轩然大波,还叫他们怎么静心养病?”
张琬丹唇轻蠕,还想争辩什么,却发现洛雨所言皆对。
是啊,不过是前几日一次不算偶然的“偶遇”,就在她的心底掀起了无尽波澜。
甚至渐渐幻想起,也许以后二人能够经常碰面,成为要好的“朋友”和“知己”。
可洛雨现下的这番诘问,一问接着一问打破了她的幻想,让她不得不清醒过来。
张琬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无意间在脑海中编织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美梦”。
大约是从宝哥答应陪自己去花园寻找金钗起?
亦或者是从宝哥认真回答自己的各种提问起?
再或者是从宝哥不惧锋芒把自己护在身后起?
甚或者是从珊瑚回来告诉自己,宝哥如何慌张躲避、如何害羞可爱起?
可仔细想想,这些稍纵即逝的浮光掠影,离自己渴望的天长地久,又何止相隔着遥遥十万八千里?
张琬仰望着洛雨那双沉静柔和的凤眼。
凤眼中流波晶莹,眸光潋滟。
张琬心中熊燃的烈焰,被眼前汩湟的清流,慢慢浇息。
她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后,缓缓松开了抱住洛雨胳膊的双手。
“可是你出去,不也很危险吗?”
“算了,表哥,你也别出去了。”
“我们都在家里等着,就让派去照顾他们的人,给我们带回些消息吧。”
张琬说罢,悻悻转身朝外走去。
单薄的背影里,透出无限的落寞。
洛雨并不阻拦,静看她独自离去,在心中默默筹划起,稍后要如何出去探视宝哥。
钱钧的桃花眼,追随着张琬的背影走出浥雨轩的院门,才霎时黯然失色。
“润泽,待会儿我陪你同去。”
洛雨转头望向钱钧,微微摇头,轻轻一叹。
“唉!刚哄好一个,你又来添乱。你也好好呆在家里。”
“诶!怎么是添乱呢?我是帮忙。”
钱钧不满反驳。
“我陪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你别忘了,现下城里可有流寇作乱!”
洛雨见钱钧执意相随,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语带责备。
“你呀!别以为我不知道!”
“前几日刚用剑把人刺伤,现在又去,我真怕你看人没死,又补一刀。”
钱钧面露羞赧。
“你果然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洛雨环顾四周。
“这宅子里住了几百号人,有几百双眼睛,几百张嘴。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钱钧眼眸低垂。
“上次是我不对,我一时冲动,没控制好脾气。”
“但是天地良心,我这次真想帮忙。”
“你也不能仅凭我一次失足,就把我一棒子打死吧……”
洛雨急于谋划外出之策,无心与钱钧争辩,又见钱钧悔意真诚,拍了拍钱钧的肩头。
“放心!肯定不会把你一棒子打死。”
“把你打死了,我还得蹲牢砍头。”
“我才不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买卖!”
这不是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吗?
钱钧闻言,憋不住愧疚一笑。
“但是呀,还是不能让你陪我同去。”
洛雨一本正经地说。
“你想啊,人家宝哥重病缠身、心力交瘁,你这个活阎王再往人面前一杵,不死也给你吓死了!别去别去。”
“我这么英俊!才不是阎王……”
钱钧由据理力争滑向嘟囔反驳。
接着,折衷地提议。
“那这样,我陪你出去,但我不进他们住处,就在车里等你探病回来。”
“这总行了吧?”
说罢,学着刚才张琬的模样,抱住洛雨的一条胳膊媚笑撒娇。
洛雨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迅疾抽出手臂。
钱钧哪肯放过,追着他的那条胳膊,揽了又揽。
实在拗不过钱钧,洛雨无奈一笑。
“你真打定了主意要陪我去?”
“那当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早就说好了,要做一辈子同甘共苦的兄弟。”
话虽如此,其实这之中还有一层原因是,钱钧对刺伤宝哥一事深感抱歉,想以此稍尽寸心、略表歉意。
不过,他好面子,说不出口,认不来错。
“好吧,那你不许进去。”
洛雨勉强同意。
“知道了,婆婆妈妈。”
钱钧满口答应。
“那我们先回屋里,我让青浦去准备些探病的药材补品,吩咐车夫备车。”
“好。”
于是,二人一同回到浥雨轩主屋之中。
一切准备妥当,洛雨和钱钧带着青浦和锦瑞,朝侧门赶去。
前几日,因流寇作乱之事,张员外已将一众家眷都禁了足。
如今,瘟疫肆虐,门房更是严格管控进出。
四人只能借着帮钱钧回客栈寻找搬家遗漏的贵重之物这样的由头,“硬闯”出门。
钱钧毕竟是贵客,又遗失了贵重之物,门房自然不便强硬阻拦。
即便派人去通报张员外,张员外正忙得焦头烂额,也根本没工夫理会这样的琐事。
就算百忙之中抽空理了,只怕碍于钱钧的身份,最后也只能妥协放行。
到时,自己得罪了贵客,还免不了挨顿训斥。
门房思来想去,最终只得抱着侥幸心理,悄悄放了四人出去。
接着,四人分别坐上两辆马车,朝玉堂打听到的地方匆匆赶去。
路上,透过马车的窗户向外张望,只见四下人迹寥寥,满街寂寂,如同一座死城。
“广乐,你我兄弟,不说拐弯抹角的话。你若真心喜欢宛宛,就改改你那性子。”
车轮滚滚中,洛雨突然发声。
钱钧一愣,旋即开始装糊涂。
“什么喜欢……什么性子……”
他摸不准洛雨的真心,生怕自己一旦承认确实在打张琬的主意,洛雨就会让自己从这马车里“飞出去”。
虽然,上次在邀月阁,二人酒后也曾谈及此事。
但那是在酒后,洛雨当时烂醉如泥,说完记不记得还不一定呢。
可现下,洛雨头脑清醒,万一自己承认了,他这家伙宠妹如狂,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装,继续装。”
洛雨淡然嘱咐:“等我跟宛宛成婚的时候,你记得随份大礼!”
“诶!”
钱钧一把抓住洛雨前襟。
洛雨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钱钧赶紧把手松开,兀自垂头丧气。
“你呀,若是真心喜欢宛宛,就改改这冲动莽撞的脾气和那拈花惹草的习性。”
“你假设自己是个女子,会喜欢一个鲁莽狂躁、朝三暮四的夫君吗?”
钱钧默默不语。
“宛宛是我舅舅、舅妈的掌上明珠,从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受不得一点儿委屈。”
“你自小养尊处优,个性也强硬刚烈,按说,你们俩并不适合一起。”
“但是我知道你人品不坏,又很讲义气,对自己喜欢的人能好上天。”
“若你能改掉先前那两种荒唐性子,我甘愿把表妹交托给你。”
“还会在你们成婚的时候,给你们随份大礼!”
钱钧心中一动,不由弯起嘴角。
“其实,你心里应该清楚,我表妹和宝哥是绝对不可能的,你又何必纵气任性呢?”
“难道你就不怕自己的那副模样,会吓坏我表妹吗?”
洛雨循循善诱,句句在理。
他这人个性温润如玉,哪怕是严肃起来跟人讲道理的时候,也如春风化雨滋润万物,让人不禁心悦诚服。
“回去之后,记得找机会好好哄哄她。”
说罢,用胳膊肘捅了捅钱钧的心窝。
钱钧会心一笑。
“知道了。我会好好哄哄她的。那天也不知怎么了,就像着了魔似的……”
在洛雨的悉心疏导下,钱钧总算解开了心里的疙瘩,心坎上的大动脉又快活地奔涌了起来。
二人正说着话,车夫已停下马车。
只听车夫在外面敲了敲车舷,高声提醒:“两位少爷,到地方了。”
因为有前世,所以请大家别责怪张琬只见过宝哥两三面,就对宝哥如此执着。他们的故事天界篇里会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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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瘟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