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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试探(下)

洛雨回到张家大宅,一进门便听说,钱公子携仆刚走。

洛雨闻言错愕,旋即心生疑窦。

回到浥雨轩,他刚想稍事歇息,平复一下内心杂乱的情绪,舅母张夫人就前来探望。

洛雨有些意外,但也未及多想,赶紧将舅母迎入屋中奉茶请坐。

张夫人坐下后,先是关心他,外出游玩身体是否吃得消。接着,又委婉地询问他,今早游湖游得如何,为何撇下钱公子一人独自跑了,可是被什么人、什么事牵绊住了。

洛雨一一回答了舅母的垂问。说是身子已经大好,今早游湖游得尽兴,游玩途中,不期遇上一个朋友,本让钱钧稍等,结果钱钧等不及便先走了。

张夫人点点头,和气地嘱咐他说,外出游玩,需得当心身体、注意安全。

若是遇上急事,也要跟朋友交代清楚,安排妥当,才不为失礼。

尤其,钱公子人生地不熟,把人撂在一旁,万一有什么闪失,恐难向其家中交代。

洛雨并不辩解,表示今后必定听从舅母教诲,还请舅母宽心。

张夫人知他向来懂事,点到为止即可,当下微笑颔首。

然后又同他商量,张琬在家百无聊赖,不如他以后陪钱公子出游时,把张琬也带上。

继而向他吐露,其实,自己平日就想让张琬像其他年轻姑娘一样,能够多出去走走。可是,洛雨舅舅又不放心。如今,有洛雨这个表哥可以帮忙照顾,自己总算找到可靠之人托付了。

舅母亲自开口,洛雨自然不敢推辞,当即应承下来。

二人后来又闲话了一阵,张夫人才离开。

张夫人前脚刚走,表妹张琬后脚就来了。

她对着洛雨一顿旁敲侧击,绕来绕去总逃不过打听洛雨,今日到底是为了谁而撇下钱钧。

洛雨见张琬缠问不休,便问她是不是听了谁的风言风语。

张琬这才把在花园中偶遇钱钧,又从钱钧口中得知,洛雨碰见红蕖之事一一道来。

联系前因后果,洛雨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今日所有事情,都是钱钧在背后捣鬼,自己是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被他暗度陈仓了。

但洛雨稍前已笃定心意,今后不再打扰红蕖,现下又岂肯言语牵涉、再掀风波?

他一改前态,任由张琬如何套问,始终不肯再向其吐露半句。

尔后,又叮咛张琬,以后一道外出同游,记得小心提防钱钧。

张琬见撬不开洛雨的铜牙铁齿,只好悻悻作罢。

对于洛雨的一番交代,张琬也不以为意。

她寻思着,反正现在大家都长大了,难不成钱钧还能再来扯她头发?

打发走张琬后,洛雨终能放松喘息。

方才,他又莫名其妙地被红蕖狠狠拒绝了一次。

他憋着满心的伤痛,坚持行程,应付亲眷,目下着实神困体倦。

但一时心烦意乱,又不能躺下安歇,于是,便独坐窗前,望着窗外,静静发呆。

时值晌午,轩窗之外,屋檐遮不住的天空湛蓝澄净,竹影挡不下的阳光金黄灿烂。

只是,虽照旧是一望无际的绚烂明朗,但其中却少了夏日厚重的燥褥,多了秋日轻薄的凉爽。

因而,总让人难免觉得,那湛蓝澄静似乎强弩之末,那金黄灿烂似乎虚有其表。

彼时,院里仆人刚吃过午饭,无事的回屋安躺午歇,候班的靠在廊下歪头打着瞌睡。

院中,人声寂寂。

只有几只黄莺在屋檐上蹦蹦跳跳地扑棱翅膀,在树影里叽叽喳喳地鸣叫不停,让幽静的宅院更显幽静。

一阵微风吹过,穿堂过叶,带来丝丝透肌浸肤的清凉。

竹叶沙沙作响,被风刮落几片,正好飘落在洛雨面前的窗棂上。

洛雨随手拾起一片,映着日光举看,只见叶身依旧青翠,叶尾微微枯黄,通体少了春夏之际饱满欲滴的水色。

原来,即便是四季常青的“君子”,也少不得沾染些许秋日的萧瑟和凄凉。

一叶知秋。

想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

洛雨昨日已去信江宁府的家中,告知父亲,好友来杭,要事需伴,暂缓归家,唯恐团圆之日亦不能归。

父亲向来随性自适,大约也不会在意。

从前,常听父亲感叹“人生如梦”,洛雨不解其意。

但如今,回想来到钱塘后,自中元前夜至如今的一连串经历,他顿觉如梦似幻。

短短未足一月,他所经历的心情上的大起大落,远较自己之前十几年来所经历的多得多得多。

那些起起落落的心情,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把自己经年以来烹煮得如清茶一般的恬淡生活,搅和成一锅杂汤、五颜六色。

原来,有些人在生命里遇没遇过,真的全然不同。

秋天还是秋天,风还是风,浥雨轩还是浥雨轩,只是洛雨好像不再是那个清心寡欲的洛雨了。

***

翌日,张员外派人将钱家土地的估价,报与钱钧。

钱钧依据估价,挂出告示,将卖地的消息散播出去。

不出半日,便有买家上门询问。

于是,接下来的两三天,钱钧便带着这些买家,去往自家祖田实地勘察,丈量议价。

三日后,钱钧与其中一个买家达成合意,双方签订契约,终于把地卖了出去。

不过,因为迁坟还需找风水先生择选良辰吉日,打斋诵经,所以他与买家约定,再宽容些许时日交接,待自己去信家中说明情况,家里请的风水先生亲来指挥动土后才正式转让。缓交的时日,便按田地日租折算扣除。

当晚,钱钧就托人给家里捎去书信,等待父亲见信后,给出进一步指示。

而在等待家中来信的这段日子,他便找洛雨和张琬作陪,四处闲逛游玩。

***

这日,是三人首次一同出游。

待马车载着三人来到繁华闹市后,三人便下了马车,边走边看。

三人的贴身小厮、丫鬟,跟在三人身后不远处听命随候。

钱钧意气风发,洛雨沉静如常,而张琬一扫日常的端丽之态,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看见什么都稀奇,听见什么都兴奋。

钱钧嘲笑她“没见过世面”,她也不以为意,依旧躲在二人中间,忍不住小声地咋咋呼呼。

洛雨因心情低落,意兴阑珊,逛街时,总是静静行走,默默笑看,任由身旁两人流连嬉闹。

不过,饶是他如此安静本分,却还是时不时被人打扰。

一路上,不是被花容少女意外撞个满怀,就是被月貌姑娘执意扯着问路。

走出一段之后,他与钱钧、张琬二人,已慢慢拉开距离。

钱钧和张琬起先沉迷游玩,未曾留意。

直到二人招呼洛雨一同玩看时,蓦然回首,才发现洛雨正在与旁人说话,而且是霞姿月韵的娇艳美人。

此种情况,接二连三,络绎不绝。

直把钱钧看得既后悔又懊丧——真不该这么早就把张琬哄出来一起玩的!张琬在自己身旁,自己不好施展。美女来了,都去找洛雨。自己可算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见此情形,钱钧百抓挠心,悄悄招来身后跟随的锦瑞,吩咐锦瑞,待女子离去后,偷偷跟上去看看,弄清楚是哪家的姑娘。

可随着与洛雨攀谈的美人越来越多,那些美人离去后,又各奔东西,锦瑞渐渐力不从心。

到了第四五个美人出现的时候,锦瑞已是几乎跑断腿。

他气喘吁吁地凑近钱钧,小声报告:“少爷,那些女子都是穿堂过弄,拐个弯儿就不见了。小的不熟道路,压根儿追不上她们。要不少爷你下次多带十个八个小厮过来,小的实在分身乏术。”

钱钧听罢,又恼又恨,长吁短叹,直呼失策。

“谁能想到,小小钱塘,美人遍地?真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可恼可恼!”

张琬见钱钧和锦瑞突然躲在一边,鬼鬼祟祟地窃窃私语,不由好奇,凑近问:“恼什么?”

钱钧吓了一跳,急忙屏退锦瑞,掩饰道:“我说你表哥怎么总是在大街上跟美女勾三搭四?难怪红蕖姑娘生他的气!我也觉得可恼可恼!”

张琬平日极少上街,今日一游,心里也不禁感叹:钱塘城中果真美女如云,才逛了一会儿的工夫,就已遇见四五个沉鱼落雁的媚娘娇娥!

接着,她又隐隐有些失落:从前,总听家里人夸赞自己美貌,今日出来一游方知,原来以前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罢了。

思及此处,张琬的春容玉色,忽然有些黯淡。

钱钧见张琬的脸色倏忽阴沉下来,不解悄问:“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你表哥吗?怎么又不高兴有美人与他攀谈?”

张琬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你可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铁锁囚笼里拯救出来的!把你从铁锁囚笼里拯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你要是喜欢你表哥,我还费那么大劲儿成全他和红蕖姑娘做什么?把你们俩直接送去洞房花烛不就行了吗?”

钱钧心急气短,滔滔反驳。

张琬哪听过这样直露情·事的大白话,当即脸红耳热,羞恼道:“呸!我哪里不高兴了?”

“我是在想,你不是说,要成全我表哥和红蕖姑娘吗?那你倒是赶紧动手安排呀!”

“到现在都没看见红蕖姑娘的人影儿,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钱钧不服气地嘟囔:“我不是看你一副乐在其中,全然把你表哥抛在脑后的模样吗?”

“就想等你先玩尽兴了,再来商议怎么收拾你表哥!”

“你到底玩尽兴了没有?”

张琬回想刚才自己乐而忘形的模样,不禁有些害臊。

“玩尽兴了……”

“那你的阴谋诡计呢?到底何时粉墨登场?”

钱钧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

“我早就跟红蕖姑娘寄卖绣品的丝行掌柜打听清楚了。得知,明天就是红蕖姑娘下次去丝行交货寄卖的日子。”

“我打算,趁红蕖姑娘去绣行接活之际,安排你表哥跟她‘巧遇’。”

“等他们碰头,我们俩就悄悄躲开,留下他们独处。”

张琬犹疑道:“虽然知晓明日红蕖姑娘会去丝行交货寄卖,但又如何知晓红蕖姑娘何时会到丝行呢?”

钱钧神色从容,耐心解释。

“红蕖姑娘家住城外,每次来城中办事,都是一大早就来,方便趁天黑之前赶回家中。”

“只要我们上午在丝行附近守株待兔就行。”

“不过,自从我和你表哥上次一同在丝行碰见红蕖姑娘之后,你表哥便处处防备我。”

“所以,到时候,能不能把你表哥引到丝行附近去,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罢,邪魅一笑。

“我?!”

“我我、我有什么本事?”

张琬丽眸圆睁,心里打鼓。

“哎呀,笨蛋,真是实心眼子不开窍!仔细听我教你。”

“明日,我们一起出来玩。你就说,想去艮山门旁边的武林门。”

“然后,你就趁你表哥不注意的时候,带着贴身丫鬟,悄悄往艮山门那边跑。”

“我等你们跑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假装忽然发现你不见了。”

“接着,锦瑞就会按照我提前给他的吩咐,向我和你表哥禀报说,刚才仿佛看见你带着丫鬟往艮山门那边去了。”

“你表哥担忧你的安危,肯定来不及细究是不是我设下的圈套。”

“待他直奔艮山门,丝行的掌柜伙计收了我的好处,也自会牵引红蕖姑娘前来与他相遇。”

“到时,你就及时现身出来,让你表哥放心。”

“最后,我们功成身退,留待他们自去谈情说爱。”

“记住了吗?”

张琬听钱钧讲完计策,不由对其刮目相看,心中暗想:难怪表哥让自己好生提防钱钧,果然一肚子坏水,这是小坏蛋长成大坏蛋了吗?

不过,既是为了撮合表哥和红蕖姑娘,倒也懒于较真了。

毕竟,要是没这么个擅长阴谋诡计的家伙,以自己的资质和表哥的脾性,恐怕这辈子是成就良缘无望了。

张琬当下点头首肯,答应明日唯钱钧马首是瞻。

而就在钱钧和张琬悄声商议的这会儿,陆续又来了两三个美人找洛雨攀谈。

她们肥环瘦燕,各有千秋,把钱钧看得心里一阵痒痒。

张琬见钱钧说话间隙总往表哥身旁的女子身上打量,不悦地问:“老实说,你这么热心帮我表哥,是不是嫉妒他特别招女孩子喜欢?”

钱钧正心驰神往,顺口答道:“我嫉妒他?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要不是你一直站在我旁边,我和他还不一定谁更招女孩子喜欢呢!”

张琬一听,赌气道:“那我走开好了!不耽误你取次花丛!”

说罢,抬脚走上前去。

钱钧立马回过神来,追赶上去:“诶诶诶!等等我!”

张琬见钱钧追上来,一脸嫌弃:“走开!别挨着我,不然一会儿又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钱钧理直气壮地耍赖:“不走!这路又不是你们家开的!”

接着,对着张琬一通吓唬。

“你表哥现在被小美人缠着,脱不开身。我得肩负起看管你的责任!”

“你可不知道,像你这种穿金带银的花季少女,独自行走在闹市中有多危险!”

“说不定,会被绑票的匪徒看上,强行把你掳了去,向你爹娘勒索赎金。”

“又或者,被贩卖人口的拐子盯上,把你迷晕敲昏,卖到青楼妓馆当娼妓或穷乡僻壤当童养媳。”

“你最好紧紧跟着我,不然,等你真被歹徒掳走,哭都来不及。”

钱钧的一席话,把张琬吓得心里直发毛。

她看着眼前车马交驰、人来人往的闹市,不由惶恐不安。

一瞬间,似乎忽然明白了,父母为何日常不让她出门。

她望了望落在身后的表哥——洛雨犹在原地,向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指点解释着什么。

又看了看,跟在身后一丈左右的贴身丫鬟珊瑚和璎珞,想到自己今日好不容易稍微摆脱父母安插在身旁的“耳目”的监视,并不想因为害怕,就又把她们招到身边来时时粘着。

张琬当下不情不愿地朝钱钧身旁靠了靠。

她想着,身旁的家伙纵然讨厌,但再怎么着,也比匪徒、拐子、“耳目”好上一星半点。

钱钧见状,不由志得意满地勾了勾嘴角。

洛雨送走身旁问路的女子,终于几个箭步,追上了在前面等他的张琬和钱钧。

钱钧见洛雨终于脱身,一脸坏笑地揶揄道:“哎呀,洛公子这一行时时与人相撞,处处被人问路,真是举步维艰,道途坎坷。想必走穿这条长街,就已结识钱塘所有美女了吧!”

张琬气表哥一直不在身旁,害自己必须紧紧倚靠钱钧,当下也附和道:“表哥真是英俊迷人,把大街上的女孩儿,都迷得晕头转向、不认路似的,才刚送走一个,就立马又来一个!”

洛雨白了他们俩一眼,冷淡反讽:“黄历上写了今日不宜出门,都怪你们俩非拉着我出来。你们倒是玩得称心合意,撇下我,越走越近了。”

“什么越走越近了,都怪你自己不跟我们一起!从现在起,我挽着你走,让要撞人、要问路的姑娘,都找钱公子去!正好钱公子刚刚还在遗憾,不能邂逅佳人,助人为乐。”

张琬说罢,挽起洛雨的胳膊,避开钱钧的目光,耀武扬威地朝前走去。

钱钧顿时傻了眼:刚利用完,就抛弃我?好,我暂且忍着,待明日非把你们拆散不可!

说来也怪,自从张琬挽住洛雨胳膊,留下钱钧在一旁甩手而行后,便没了美人上来相撞问路。

钱钧一面寂寞独行,一面暗自郁闷:

好歹我在京城,也是跟润泽齐名的公子哥!

来到钱塘,居然没了销路?

难道钱塘的美女,都不识货?

闹市中一条小巷的拐角处,刚刚向洛雨问完路的美人,盯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神色凝重。

只听她口中喃喃自语:“明明都是娇俏美艳的少女,为何尊上看旁人的眼色和看红蕖的眼色,就是截然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