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雨拉着“红蕖”,一气跑入一条林间小路。
回头转望,见钱钧主仆并未追来,这才松开“红蕖”的手腕。
他拱手作揖,气喘吁吁地对着身后的“红蕖”致歉。
“洛雨鲁莽,实属情非得已,还望姑娘恕罪。”
他这气喘吁吁,不是跑累了气喘吁吁,而是紧张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忍不住气喘吁吁。
他预料不到,红蕖会如何反感和责难他当下这番所作所为。
甚至不敢正眼去看,红蕖脸上会表现出如何强烈的愤怒和如何鲜明的厌恶。
淼淼看着眼前的洛雨,一刹那,仿佛回到了五百年前,回到了自己与尊上初次相遇时的情景。
五百年前,尊上也曾拉自己这样奔跑。
五百年前,尊上也曾与自己这样相对。
原来无论白云苍狗、物换星移,尊上永远都是那个温柔善良的尊上。
洛雨忐忑良久,却不见对面之人有所反应。
他心头纳罕,不由抬眸一顾,只见“红蕖”满脸渲染着娇羞的红晕,双目荡漾着欢喜的灵光。
这?!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既羞又喜的表情,与之前红蕖见自己上前一步,便既惊且惧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样的“红蕖”,自己只在梦中依稀见过。
但那是梦呀,谁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内心太过渴望,才臆造出来的“幻象”呢?
洛雨有些恍惚,直觉今日的“红蕖”,与往日分外不同。
先前是“红蕖”对待钱钧的态度,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现下是“红蕖”面对自己的表现,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洛雨才又想起,刚刚抓住“红蕖”的手腕往外跑的时候,自己心里也闪过一丝诧异和疑惑:
她居然不挣扎?
她为何不挣扎?
上次自己靠近她两步,她便大喊“别过来!”
这次自己拉着她快跑,她反而不抗拒?
大约是察觉到了洛雨的惊讶和疑惑,也大约是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扮演的是红蕖。
淼淼连忙强行收敛面上包藏不住的羞喜,转而冷淡道:“罢了。”
听到“红蕖”这疏离淡漠的回答,洛雨这才放下心来。
先前的惊讶和疑惑,也终于随之慢慢消淡。
他实在是被先前混淆梦境与现实,勇敢表白却惨遭拒绝之事,吓怕了。
以至于,他现下仍时时刻刻不忘提醒自己:
不要混淆梦境与现实,错解情怀!
不要心存幻想与期待,失智逾矩!
见“红蕖”恢复正常,洛雨便也不再深究今日的“红蕖”为何屡屡表现得与往日分外不同。
他眼下只想劝谏“红蕖”,尽量远离自己那个“危险”的发小。
洛雨定了定神,对“红蕖”恳切道:“红蕖姑娘,前日洛雨多有得罪,万望姑娘海涵。”
“此番冒昧拉走姑娘,是希望姑娘能就为钱公子绣《百子贺寿图》之事三思。”
洛雨这一开口,那温润清澈的嗓音又惹得淼淼开始失神。
因为这是五百年后,淼淼第一次与尊上独处,听尊上对自己温柔言语。
这久违的独处与难得的亲近,让淼淼激动得难以抑制地哽咽。
只是哽咽,未曾落泪。
因为她生而为水,通体是水,显不出眼泪。
洛雨看见“红蕖”忽然失声哽咽,顿时错愕万端,心慌意乱。
饶是他天生敏感细腻,善于察言观色,目下也是十二分的摸不着头脑,弄不清自己到底又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他原本砰砰直跳的心脏,如今更是疯狂踊跃。
清逸出尘的玉面修额,也随着心跳加速,开始微微泛红。
淼淼从未见过尊上脸红心跳的模样,乍见洛雨此状,只觉甚是可爱,激动哽咽之余,不由噗嗤一笑。
洛雨见“红蕖”哽咽后忽又发笑,完全猜不透她究竟是悲是喜,当即更加慌张羞臊,脸上也愈加火辣辣地发烫。
须臾,从脸庞,到耳根,再到脖子,渐渐如烧红的烙铁,煮熟的螃蟹。
淼淼从前只见过尊上谦逊自持、沉稳雅正的模样,并将之镌刻于心上神坛,日日顶礼膜拜。
可今日从方才到现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淼淼却逐一见证了尊上焦急、惊愕、慌乱、害羞等等前所未见的样子。
她惊喜于尊上还有如此亲切可爱、温热鲜活的一面,直想把这样可爱至极的尊上,收进自己的白玉葫芦瓶里,好好藏起来。
就在淼淼沉溺于“自己”的一颦一笑牵动出心上人种种喜怒哀乐时,洛雨却在这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里煎熬难受得不行。
他全然不知自己现下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呆呆伫立,张皇四顾,嘴上时不时干咳两声,最后轻轻蹦出一句:“洛雨刚才所提之事,还请红蕖姑娘三思。”
听见尊上口中说出“红蕖姑娘”四字,淼淼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终于想起自己眼下是“红蕖”,还有事需要“三思”。
她旋即清醒:
是了,尊上这些前所未有的表现,都是对着红蕖所生。加上之前自己发现的种种迹象,可以断定,尊上千真万确地喜爱红蕖。
可红蕖明明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宝哥。宝哥对她关爱备至,并且,宝哥身上还有能替她驱赶阴兵邪祟的九阳真火。怎么看红蕖都跟宝哥更适合。
何况,从红蕖母亲同红蕖在她房中的谈话以及红蕖自己和白蘋在湖畔的谈话来看,红蕖的父母也中意宝哥,不希望红蕖外嫁。
那自己何不趁此阴差阳错的机会,借着红蕖的皮囊赶走尊上?
淼淼并不知晓,红蕖先前已经拒绝过洛雨。
她只想借此机会,让洛雨能够永远远离红蕖。
打定主意,淼淼便开始循循善诱。
她当下佯装不解,淡漠一笑。
“公子这说话的,不过是为钱公子绣一幅《百子贺寿图》,何须三思?”
“公子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洛雨一愣:
若只是绣一幅《百子贺寿图》,我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但你不会真相信钱钧只想要绣一幅《百子贺寿图》吧?
昨日丝行中他的轻浮之举,你不也很是反感吗?
怎么一夜之间,忽然鬼迷心窍似的毫不在意了?
此刻,洛雨依旧把钱钧要撩拨红蕖的言论当真,尚未察觉自己其实是落入了钱钧为他设好的善意圈套。
在他看来,钱钧这位发小处处都好,唯有喜欢拈花惹草、用情不专这一点,让他有些受不了。
不相识的女子便也罢了,毕竟自己管不过来。
但张琬和红蕖,一个至亲,一个至爱,他是万分不愿看着她们落入钱钧的“魔爪”。
被“红蕖”这样问,洛雨只好按捺焦急,委婉劝告。
“并非雨小题大做,实是钱公子英俊潇洒,行事又不拘小节,与之时常接触,恐令旁人误会。”
“洛雨知晓,姑娘向来洁身自好,爱惜自己与青梅竹马的天赐良缘。”
“因此,才希望姑娘切莫一时心软,被钱公子的恳求打动,误了自己的终身幸福。”
淼淼眼波流转,微笑颔首:“公子好意,红蕖心领。仔细想来,公子所言,也不无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请公子好人做到底,帮我跟钱公子带个话,推掉钱公子的要约吧。”
洛雨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展露笑颜答应:“好,好,我帮你跟他说。”
淼淼乘胜追击道:“不过,论及英俊潇洒,与之时常接触,恐令旁人误会,洛公子你也不遑多让。”
“既然公子知晓,红蕖爱惜自己与青梅竹马的天赐良缘,有成人之美之心,那便请公子以后也一道避一避嫌疑,如何?”
洛雨胸口一阵刺痛,舌头发苦,心尖滴血。
虽然先前已经痛过一遍,但再听一遍,还是一样痛。
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当下已能迅速调节。
洛雨喉头一哽,咽下苦涩,淡淡一笑道:“这是自然。”
他心如刀割,脸上已褪去所有燥热的绯红,只留下一片凄清的惨白,眉宇亦悄然失色。
答应了?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淼淼有些意外,接着道:“另外,红蕖所住的雾隐村偏远闭塞,村中之人对于外来人的造访颇为敏感。”
“上次,公子来访便为红蕖招来了诸多非议,连红蕖的父母也对此产生误解。”
“以后,还是希望公子尽量不要屈尊纡贵,涉足贱地。”
洛雨不知,自己还曾为红蕖惹下这么多事端,内心一阵愧疚,脸色越发惨白,眉宇越发黯淡。
沉吟片刻,他再次拱手作揖,诚恳致歉道:“未曾想会给红蕖姑娘带来这么多的烦恼,洛雨抱歉之至。”
“姑娘放心,洛雨担保以后再也不会冒昧造访,给姑娘带来不便。”
淼淼听罢,暗暗窃喜:
全都答应了,真是太好了!看来尊上对红蕖用情不深。
尊上,你放心,没有红蕖之后,淼淼会一直陪伴在你左右。
淼淼当下并不了解,她以为的轻易其实并不轻易,她以为的不深其实未必不深。
而她日后也终将明白,能够一直陪伴在尊上左右的,永远只会是“红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