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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针黹(下)

原来,红蕖母亲乃是绣娘出身。

母亲将自己的针黹(zhǐ)手艺传与红蕖。

母女二人经常承接一些刺绣的活儿,放在城中的丝绸行中寄卖,以此补贴家用。

今日来此,便是来交货的。

正当钱钧听闻红蕖出言感谢,以为胜券在握,喜形于色时,红蕖又接着道:“但小女子从未绣过这样隆重题材的绣品,只怕绣不好,误了公子的一片孝心。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红蕖隐隐感到眼前这位公子动机不纯,当下催促掌柜速速结账,方便拿了银钱,赶快逃离。

钱钧贼心不死,游说道:“姑娘谦虚!以姑娘的手艺,就算没绣过,也必定一学就会。姑娘要是不满意价钱,就请姑娘开个价。无论多少,在下绝不还价!”

红蕖还是摇头,收下掌柜结付的账款,转身欲走。

钱钧天生一副俊秀皮囊,更兼出手阔绰,向来在风月场中无往不利,手到擒来。

他还从没被哪个女子这样拒绝过,见红蕖要走,当下心急如焚,不由一把抓住红蕖的手臂。

“你干什么!”

红蕖大惊失色,奋力想要挣脱。

“广乐!”

只听洛雨一声厉喝,接着又归于平和道:“放开她。”

钱钧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悻悻地松开手,作揖致歉道:“在下失礼,还请姑娘原谅。”

但令他意外的是,眼前的女子听见洛雨的厉喝,旋即循声看去,尔后便怔怔望着洛雨,脸上一副既惊又羞的表情,对他的致歉充耳不闻。

而洛雨则眉睫含愁,深情凝注,面上一派乍喜还悲的神色。

怎么回事?

这两人认识?

钱钧察觉有异。

过了片刻,红蕖忽然反应过来,慌忙扯下掀至帽檐的薄纱,匆匆朝外跑去。

钱钧见红蕖跑离,抬脚欲追,却被洛雨再次厉声喝住:“广乐!不准追!”

钱钧这才心有不甘地止了步。

他认识洛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洛雨这副冷峻模样,当下一脸迷惑地看着洛雨。

洛雨则低眸漫看眼前铺陈的绸缎,逃避钱钧投来的探问眼光。

店中一时寂静。

少顷,掌柜将红蕖寄卖的绣品仔细包好,奉至钱钧面前。

钱钧的贴身小厮锦瑞见状,立马从门口跑进来,接了过去。

掌柜贪财,凑在钱钧面前谄媚道:“公子不必着急,红蕖姑娘不肯接公子这活儿,敝店还有好些能干的绣娘,可以介绍给公子认识,帮公子绣这幅《百子贺寿图》。”

钱钧抓住重点,好奇问:“刚才那姑娘,叫作‘红蕖’?”

掌柜点头哈腰。

洛雨抬起头来,双眼寒光一闪。

钱钧顿时打了个寒战,对掌柜冷漠道:“不必了!”

说罢,便咳嗽了两声,背手走出了丝行。

洛雨和锦瑞也随之走了出去。

钱钧和洛雨回到车上,并坐无言。

钱钧在脑中回味刚才的情形,只觉疑窦丛生。

此番,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洛雨展露含情脉脉的眼神,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洛雨摒弃风轻云淡的面目。

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钱钧再也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问:“老实说,你和刚才那姑娘,是不是认识?”

洛雨淡然道:“有过几面之缘。”

“只有过几面之缘?我看着可不像呐。”

钱钧一脸狐疑。

洛雨透过窗帘的缝隙,侧脸看向街上来往的人潮,漫不经心道:“既然不信,何必多问?”

这对话,怎么整得自己跟个捉奸的怨妇似的?

润泽,你小子跟我玩情场推拉?

你还嫩点儿!

钱钧当下故作如释重负,欢天喜地道:“钱塘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呀!”

“兄弟我生平阅女无数,但毫不夸张地说,刚才那姑娘委实艳冠群芳!”

“就连你表妹张琬,在神态风情上,也稍显逊色。”

“既然你与她无甚瓜葛,那兄弟我就不客气了!”

“三日之内,我一定要把她弄到手!”

说罢,摆出一副膏粱轻薄的姿态、志在必得的模样。

洛雨闻言,当即转过头来,斩钉截铁道:“她,你也不准惦记!”

“凭什么呀?!”

“你表妹不让我惦记,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绣娘,也不让我惦记!”

“钱塘的好姑娘,都被你拦下了,我岂不是白来一趟?”

钱钧委屈控诉。

“你来不是为了办你们家迁坟卖地的事儿吗?”

“关钱塘的好姑娘什么事?”

洛雨据理反驳。

“我不管!”

“除非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然,那姑娘,我要定了!”

钱钧索性无理取闹。

洛雨长出一气,双掌撑膝,面向钱钧,郑重其事道。

“所以然是吧?”

“令祖母驾鹤西游多久了?”

“你若非要找那姑娘绣什么《百子贺寿图》,我就必送你去给令祖母恭贺六十大寿!”

“……”

钱钧的脸“唰——”地绿了。

他心中默默唧咕:才出门一趟,就撂了三次狠话。润泽,你变了!

见洛雨情辞严厉,钱钧当下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道:“不惦记就不惦记嘛!我祖母也不是非让我去给她贺寿不可的……”

洛雨闻言,这才转过身子,正襟危坐。

二人随后又在钱塘城里四处逛了逛。

午间,在钱塘最知名的天外天酒楼用午膳,午后在江边观潮品茗,傍晚又在知味斋用过晚膳,洛雨方将钱钧主仆送回鸿福客栈歇息。

二人约定,明日一早,洛雨再来客栈,接钱钧主仆去涌金门码头乘船游湖。

尔后,洛雨便带着玉堂,乘车自回了张宅。

***

回到鸿福客栈的钱钧主仆,聚首钱钧房中窃窃私语。

“打听清楚了吗?张小姐定下婚约没有?”

锦瑞想了想他从玉堂口中探听到的消息,点头道:“回少爷,打听清楚了。但……这事儿有些复杂。”

原来,钱钧早在出门前,就吩咐锦瑞一路上多跟随行的张家家仆和车夫们多套些话儿,打听清楚张琬的情况。

正如洛雨猜测的那样,家宴一见,钱钧确实惦记上了张琬。

但他知道洛雨会阻拦,不敢直接找洛雨问,只好采用迂回战术,从张家仆人的身上下手。

刚好这次跟着洛雨出来的又不是青浦,下起手来更容易。

若是青浦,必定一眼看穿锦瑞的意图,想方设法守口如瓶,不让钱钧主仆称心如意。

可惜,这次跟着洛雨出来的,是玉堂。

玉堂心思单纯,既没怎么伺候过洛雨,又不了解钱钧主仆。

他只当钱少爷和表少爷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锦瑞又一派憨实样貌,于是锦瑞问他什么,他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回答什么。

锦瑞三两下便从他口中,套出了许多话。

“怎么个复杂法儿?快说快说!”

钱钧心急。

锦瑞理了理头绪道:“据玉堂说,张小姐尚未定亲,因为张员外一直属意洛少爷,想要来个‘姑表亲,亲上亲’。”

钱钧点点头。

“嗯,润泽一表人才,我要有这么个外甥,也乐意把闺女许给他。”

“但在江宁府时,我便听闻洛伯父一直在为润泽寻觅婚事,如若他们表兄妹之间彼此有意,洛伯父何必多此一举?”

“而且,我听闻洛伯父为润泽寻觅婚事之事后,也曾问过润泽,为何不与他钱塘的表妹共结连理。润泽也说过,他只当张小姐是妹妹。”

“所以,这个倒不必担心,只怕张小姐跟别人定了亲。”

钱钧条理清晰地分析。

锦瑞皱皱眉,似有难言之隐道:“小的原本也这样以为,但听玉堂说,府里一直流传着两种说法。”

“哦?哪两种?”

“一种是张小姐不喜欢洛少爷,但有别的心上人。”

“谁?!”

“这个,玉堂也不清楚。不过,这种说法,是从张小姐身边的丫鬟口中传出来的。”

“嗯……那还有一种呢?”

“还有一种是张小姐和洛少爷自幼亲厚,张小姐喜欢洛少爷。”

“这种说法,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钱钧单眉一挑。

“也是从张小姐身边的丫鬟口中传出来的!”

“……”

钱钧白了锦瑞一眼。

“然后呢?”

“然后,洛少爷最近忽然在外面认识了红蕖姑娘,就变心了……”

“红蕖姑娘?!”

钱钧猛皱眉头,备感惊惑。

“对,红蕖姑娘。”

锦瑞虎目圆睁,言语肯定。

“红蕖姑娘不就是今天咱们在丝行里碰见的那个绣娘吗?我还让你趁着我和润泽在天外天酒楼用午膳的空档,偷偷折回丝行,打听她的底细来着……”

“对,就是她。”

原来,在洛雨和钱钧在天外天酒楼吃午饭时,钱钧又悄悄命锦瑞折返纬城坊,向掌柜打听清方才所见绣娘的来历住处。

“难怪!”

钱钧若有所悟。

难怪洛雨不让自己惦记红蕖!

他担忧自家妹妹尚算情有可原,但连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绣娘也担忧,这心未免也操得太宽了吧?

原来是他自己惦记着!

对上了!

果然对上了!

钱钧豁然开朗道:“好你个润泽!背着我偷偷摸摸勾搭别人!”

“枉我以为你真的不好女色,为你千里走单骑!”

“还有呢?接着说!”

钱钧想通此节,立马催促锦瑞接着往下说。

锦瑞续言道:“洛少爷认识红蕖姑娘后,带着红蕖姑娘去游湖,还因此跌落水中,险些丢掉性命!”

“什么?!”

钱钧拍案而起,接着,便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在房内往返逡巡。

一面逡巡,一面义愤填膺道:“好你个道貌岸然的臭小子!”

“千年的老树你开了花,两百斤的老母猪你上了树,这些事居然都不告诉我!”

“我说怎么游个湖会溺水!原来是你小子玩得花呀!”

“我说怎么磨磨蹭蹭不回去!原来是你小子的魂儿被人勾跑了!”

想到自己平日无论心里有什么事都对洛雨搜肠刮肚地倾吐,洛雨现下却将终于有了心上人这等大事瞒着自己,钱钧不由气愤难平。

痛骂洛雨一通后,他又重新坐下,命令锦瑞继续说。

锦瑞想了想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才接着道:“洛少爷被救回来之后,张员外就责罚了青浦。又吩咐张小姐在洛少爷房中照顾他。”

“可是据说……”

锦瑞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钱钧,好像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

“洛少爷昏迷的时候,口中一直在叫红蕖姑娘的名字。”

“张小姐从洛少爷房中出来后,就闷闷不乐了好些天。”

“等等!”

钱钧眉头深蹙。

“所以说,张小姐也知道红蕖姑娘?还为此,闷闷不乐?”

锦瑞点点头,配上一脸无比震惊的表情。

“可不是嘛!”

“后来,张员外就以静养为名,禁了洛少爷的足。”

“张小姐几番殷勤探望,又才重新挽回了洛少爷的心意。”

钱钧意外道:“张小姐……还去几番挽回润泽的心意?”

锦瑞点头确认。

“难道她真喜欢润泽?”

钱钧嘴里喃喃,脸上霎时笼上些许阴霾。

“而且,据说,红蕖姑娘在洛少爷居家静养时,还来张家找过洛少爷。”

“这件事,连玉堂都不知道,是赶车的车夫与看守正门的门童相熟,二人聚在一起喝了酒后,车夫才从门童口中听说的!”

什么?

原来还有这番曲折?

难怪看着洛雨同红蕖二人相见时,神情都有些不对!

那表现,不是见了情人时单纯的开朗和喜悦,而是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和哀怨。

难道是洛雨被张琬挽回心意后,又把红蕖伤了?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但是,洛雨不是说他不喜欢张琬吗?

昨晚,在张家同桌共宴。

洛雨那时看张琬的眼神跟今早看红蕖的眼神,分明有天壤之别,有情无情,一目了然。

照理说,不会为了张琬,伤了红蕖呀……

难道是他母舅生拉硬拽,一味强逼?

洛雨迫于他母舅的压力,不得不挥刀断爱?

有可能!

非常有可能!

本来红蕖的出身也差些,洛雨母舅看不上也正常,何况还有他自家女儿倾心洛雨,使出手段来棒打鸳鸯,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你个洛雨,你也太没骨气了!

好不容易情窦初开,就这么随波逐流、任人宰割?

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不过,如此看来,洛雨真正喜欢的,应该还是红蕖。

至于他表妹,顶多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钱钧理清眉目,忽然恨铁不成钢道:“好你个杀千刀的洛雨!”

他已逐渐气急败坏,无法心平气和地昵称洛雨的表字,而是咬牙切齿地直呼洛雨的大名。

“喜欢红蕖你就好好喜欢红蕖,又去招惹你表妹作什么?”

“你喜欢的,你不敢要,你不喜欢的,你倒敢招?”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钱钧又站起身来,在房中四处踱步。

一面踱步,一面痛斥洛雨。

锦瑞被钱钧整迷糊了,开口问道:“少爷,两位姑娘,小的都打听了,少爷到底喜欢哪一个?”

“什么我喜欢哪一个?两个都漂亮,当然两个都喜欢!”

“……哦。那少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锦瑞一脸认真地求问。

钱钧在房内转悠了半天,突然桃花眼一眯,计上心头。

“怎么办?”

“当然是教训教训那个杀千刀的,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锦瑞疑惑:“少爷打算横刀夺爱?”

钱钧邪魅一笑:“不!我打算添油加醋!”

“往哪儿添?”

“你打听到红蕖姑娘的底细了吗?知不知她家住何处?”

“打听到了。红蕖姑娘家住城外西郊,一个叫做‘雾隐村’的小村子。”

“很好!就从这儿开始添!”

当下,钱钧眉飞色舞地对着锦瑞一阵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