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雨和钱钧乘马车出了艮山门,行了三五里,便到了钱钧家的祖田。
祖田只有一亩,边上靠山处,就是钱家祖坟和一幢年久失修的破屋。
当年,这亩田是搭着旁边的坟地一起买下的。
因为钱家迁居江宁府时,来不及考虑迁坟事宜,所以,便将这亩田租予了家里的一位老长工,让他有薄田可依的同时,也为自家照看好祖坟。
可眼看钱家已经在江宁府落地生根,往后也难再回钱塘长住,加之,钱大人中元节怪梦惊魂,迁坟卖地之事,已是势在必行。
钱钧和洛雨下了马车,只见眼前一派水村山色,恬淡怡然。
田间的秋风,时缓时急,将二人周身的绫罗绸缎,吹拂得翻飞雀跃。
田里的水稻已经变黄,垂坠的稻穗在风中上下轻点,左右摇晃。
二人沿着田垄,一面徐徐而行,一面纵目漫谈。
锦瑞和玉堂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着,手上还各自提了一包锦瑞提前备好的祭扫之物,供稍后拜祭钱家祖先之用。
走到钱家祖坟前,众人果然看见钱钧祖宗的坟茔已经塌下去半边,周边似乎还有渗水的迹象。
因钱大人之前才刚来过,又重新嘱咐了老长工家的后人好生照看,坟边的荒草倒是已被剪除。
锦瑞和玉堂将坟茔打扫了一遍,摆上祭品,燃起香烛纸钱。
众人一一在坟前,叩首祭拜。
轮到洛雨叩首时,洛雨刚跪下,钱钧便忽然凑到洛雨耳边,笑眼百媚,神秘低语。
“听说,洛伯父一直在江宁府为你寻觅佳偶。正好,给我们家老祖宗多磕几个响头,保佑你将来找个如意郎君。”
洛雨反手抓住钱钧的前襟,眼神和善,语气也疏淡如山间清风,道:“别逼我在你家老祖宗面前揍你。”
祭拜完毕,众人便随钱钧去一旁的破屋,找老长工家的后人,商议退租收地之事。
老长工家的后人自知理亏,也不敢狡赖,只是一味向钱钧哭诉生计艰难,追念先祖如何殷勤守墓。
钱钧见他们一家老小穷困可怜,又因原本租期未到,就答应赔了他们家一大笔银子。
退租收地之事,便也就此一锤定音。
钱钧这个人,除了争强好胜外,还有两个特点,一是极好脸面,一是为人大方。
只要不是明摆着把他当傻子讹,能花钱了结的事,他都会痛痛快快地花钱了结。
大概是应了他的姓(注:钱的繁体是“錢”),他身上多少有些挥金如土的脾性。
谈妥退租收地之事后,剩下的就是卖地和迁坟了。
因不熟钱塘的地价民风,钱钧便当即恳请洛雨,转托其舅张员外帮忙询价沽售。
同时,也邀洛雨暂且留在钱塘,趁着卖地迁坟的空档,陪自己四处游山玩水。
洛雨本就与钱钧感情甚笃,加之钱大人又刚刚定夺了中秋晚宴御用宫灯之事,来日还有官窑和丝绸之事或需劳烦。
洛雨当然不好推辞,于是,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只是,商谈收地卖地需要耗费时日,动土迁坟运棺也要挑选良辰。
如此一来,这江宁府,洛雨怕是一时半会儿真回不去了。
***
谈毕正事,二人又乘上马车,从艮山门进了城。
钱塘有首关于城门的民谣:
“武林门外鱼担儿,艮山门外丝篮儿,凤山门外跑马儿,清泰门外盐担儿,望江门外菜担儿,候潮门外酒坛儿,清波门外柴担儿,涌金门外划船儿,钱塘门外香篮儿,庆春门外粪担儿。”
艮山门一带,一直是钱塘丝织业的集中地,也是驰名全国的杭纺的主要产地。
此地,遍地织户丝行,机杼之声,比户相闻,丝织品买卖兴盛。
每年小满刚过,都是艮山门一带最热闹的时候。
那时是各丝行的黄金日子,远近的蚕农来聚集到此兜售土丝。
大街小巷,摩肩接踵。
“艮山门外丝篮儿”,说的就是女人们挽竹篮去河港漂洗炼丝,以及蚕农们在此兜售土丝的景况。
眼下,虽不是一年中艮山门一带最热闹的日子,但也处处显露着繁华气象,锦绣风光。
因为刚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钱钧一身轻松,不禁游兴大起。
一进城,又看见艮山门附近丝行林立,行人如织,便顿时来了兴趣。
他当即叫停马车,以购买土产为名,拉着洛雨下车,逛起了丝行。
锦瑞和玉堂也随之从后面跟随的马车上下来,跟在两位主子身后待命。
待两位主子进入店铺赏购,二人便留在店铺门口垂手侍立。
连看了几家,钱钧仍觉意犹未尽,便又拖着洛雨,钻进了一家叫作“纬成坊”的丝绸铺。
跟前几间店铺一样,这家店里也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丝织品。
店铺深处,掌柜正隔着柜台,同一位女子交谈。
那位女子身着一袭旖旎动人的长春花粉裙,手挎一只竹篮,头戴一顶帷帽。
绸缎般的青丝,从帷帽里倾泻出来。
店里的伙计看见钱钧和洛雨朝店里走来,忙迎上前去热情招呼,询问二人要买点什么。
钱钧刚踏过门槛,便一眼发现站在柜台前的女子背影曼妙。
他当即一面嘴上敷衍伙计说“随便看看”,一面眼神坚毅地朝着柜台走去。
洛雨跟在钱钧身后,边走边低头扫看两边摆放的丝绸。
来到柜台附近,钱钧侧耳倾听。
“十幅手绢,五个香囊,八把团扇……”
只听掌柜正口中念念有词地拨弄算盘,似是在同面前的女子算账。
“诶呀!”
“好精致的刺绣呀!”
钱钧突然凑上柜台,高声发出赞叹,把店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又来了!
洛雨在后面猛然抬头,接着便害羞地扭了圈脖子,背过身去——没眼看!
钱钧才不管众人如何惊讶,当即挨近女子身旁,随手捡起柜台上的一方手绢故作观赏。
他边装模做样地拿着手绢欣赏,边低眉斜眼朝帷帽底下窥探,想一睹帷帽之下的芳容究竟如何。
女子见他靠近,立即微微侧过身去。
钱钧见女子避忌,只好转问掌柜:“掌柜,这手绢怎么卖?”
掌柜见钱钧一身绫罗绸缎,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又看出他似有撩拨面前女子之意,便故意抬高市价,敲竹杠道:“公子好眼力!这手绢,二两银子一方。”
身旁的女子显然唬了一跳,转过身来惊讶地看向掌柜。
洛雨闻言,也忍不住把扭过去的脖子,扭了回来。
钱钧正要还价,一抬眼看见女子惊为天人的侧脸,顿时愣在当下。
“公子,公子,你要买吗?”
掌柜连声轻唤,终于把钱钧从梦里叫醒。
钱钧心不在焉又如痴如醉道:“买,买,我全都要了!”
身旁的女子不由浑身一颤,转过脸来震惊地看向钱钧。
洛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把扭回来的脖子,又扭了过去——实在没眼看!
钱钧看见女子转过来的正脸,不由在心底暗暗赞叹:果然天姿国色,倾国倾城!
于是,缓缓摸出身上的钱袋,从里面掏出一锭金子,拍在了柜台上。
掌柜见了金元宝,顿时两眼放光,笑逐颜开,伸手就要去接。
“等等!”
钱钧忽然回过神来,问:“这位姑娘不是也要买吗?”
“不如让姑娘先挑,挑剩下的,我再包圆儿!”
钱钧一双醉人的桃花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
掌柜一脸谄笑,解释道:“这位姑娘不买,她是来卖东西的。”
“这位姑娘是在本店寄卖绣品的绣娘,阁下看中的这些绣品,就是出自这位姑娘的巧手。”
难怪方才女子看了看掌柜,又看了看钱钧。
看掌柜是在吃惊:你刚刚出的可不是这个价钱……
看钱钧是在震惊:这是哪儿来的冤大头?!
钱钧听掌柜说这些绣品出自眼前女子之手,不由感叹:“哎呀,姑娘真是蕙质兰心,巧手天工呐!”
女子闻言,害羞地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钱钧见状,立马乘胜追击道:“对了,在下正要寻人绣一幅《百子贺寿图》,给在下的祖母恭祝六十大寿,不知姑娘可愿接下这桩生意?”
洛雨悚然一惊:你祖母不是三年前就过世了吗?你到底有几个祖母?
女子默默不语,似在犹疑。
钱钧连忙道:“材料都由在下出,另奉双倍工本。”
女子思索片刻,还是羞涩地摇了摇头。
钱钧急了,追问:“五倍?十倍?”
女子一味摇头,最后迫不得已,才轻启丹唇道:“多谢公子青睐!”
砰!
洛雨耳边忽然炸雷,震得他心跳骤停。
这声音?!
他慌忙转过身来,细看女子身形,果然就是红蕖!
注:针黹,zhēn zhǐ,概指缝纫、刺绣等。
大修了这一章。
原本在这一章讲的是,钱钧恳请洛雨转托其舅,帮忙处理收地转卖之事。洛雨觉得奇怪,为何钱钧会有预感老长工家后人不肯退租,但当下并未点破。后来老长工家后人果然反抗收地,洛雨追问之下才知,钱家利用阴宅风水,实现飞黄腾达的事。
一开始这么写,是因为我本人的恶趣味,时不时就想整点玄学。
但是,后来想想,这一段跟主线实在没什么太大关系,所以就重新删改了。
看过的小天使最好也重新看一下。
咱们还是安心地谈情说爱吧。
感谢各位小天使们投雷、按爪、撒花!比心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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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针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