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说这场混战里存在任何赢家。泰利安失去了积威甚重的继承人,爱德华三世千夫所指,内乱的祸根已经埋下,或许十年之后,那里也会出现一位瑞杰尔亲王。
不管怎样,和泰利安的冲突无法停止,但他们没钱像伊泰时代那样全力投入。除非把瑞杰尔摇醒让他把消失的赃款交出来——如果他真的知道在哪。
而这死人已经以约达亲王的身份下葬,那里曾经是阿兰的领地,后来成为伊泰的,如今被伊莱克斯继承。他向杰弗里和伊莎贝拉夫人承诺,自己只会在战争期间保留这一亲王头衔,除此之外,约达领的全部都是属于她的财产。王妃紧闭门扉,十分钟后他听到她的哭声,不敢有任何感想。
很多人都认为财务上的燃眉之急会毁掉这场战争,但乌特尤斯似乎命数未尽,仿佛安东尼奥与比阿丽斯真的在天有灵,将吃了几百年的供奉又吐还回来,便宜了懵懵懂懂的子孙后代。
银色树的庄园奥瑟拉庄园中,伯爵接待了一位她意想不到的人:亚伦·坦达瑞。
近来王国剧变,许多消息在她手中流转,令她疲惫不堪,亚伦爵士处于混淆她的那部分,他的形迹毫无规律可言,忽然出现在查尔曼提公爵的大厅,又在南方与小提亚·林恩会面,目的不明,现在又来到她的庄园。
她和亚伦不怎么熟悉,但这次见到他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亚伦·坦达瑞在全境奔走,这实际上并不完全符合伊莱克斯的指令,此时已经心力交瘁,又收到了未婚妻的信:对于他们的婚约,由于辛娜身上出现了变故,所以不得不取消,关于他对麦得宁的继承权,也因此需要进一步讨论。
信件甚至不是辛娜·阿坦达林亲手写成,而是英格丽德代笔,措辞暧昧不定,让他一会儿害怕辛娜已经死了,一会儿又觉得事情绝不可能像这样发展。他拖着麻木的病重的躯壳,不知道要把自己安置在哪里,懒得再装任何样子,直接来到银色树的主人这里,请求一份对当地教堂的搜查令,没有任何循序渐进的证据、没有任何逻辑严密的线索,全凭着不可对外人说明的记忆,他一口咬定玛尔达·海伊查就在此处的教堂。
不高兴的顾问们已经习惯他这样做,但奥瑟拉·奥瑟拉是一位充满好奇心的小姑娘。首先,她不知道谁是玛尔达·海伊查。
幸运的是,奥瑟拉伯爵是为数不多仍然挂念着凯文德之死的人,亚伦用尽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向她说明,主教曾经是海伊查小姐的保护人,有些东西在这个女人身上需要取回,如果她不相信,可以致问杰弗里·艾丹。
奥瑟拉给了他搜查令,他压根就没用上,在距离教堂不过数十米的路口,玛尔达本人出现在他面前,衣衫褴褛的瘦弱身躯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盒。
她看上去不疯也不傻,只是含着泪:“你也是吗?”
“是什么?”
“你还听得见祂们的声音吗?祂们还对你颁布命令吗?还是说,你也失败了,祂们像抛弃我一样抛弃了你?”
亚伦后退了一步,他茫然地看着她,她也茫然地看着他。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受到任何打击了,这艘漏水的纸船即将沉没,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用最后的力气安慰自己:没事的,他还没有失败,辛娜不一定死了,这一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至于玛尔达,她做过与他一样的事,为他的主人提供过许多帮助,现在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跌倒了,索性就坐在地上与她说话。但他们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彼此,直到她问:“红鹿复活了吗?”
“还没有,但已经降生。”他艰难地说。
玛尔达呆呆地望着他,好像她听不懂。他们一起哭起来,另一边,奥瑟拉寄出一封信询问杰弗里·艾丹关于玛尔达这个人的一切。她不会等到回音。
亚伦获得了很多钱,他原本计划远走高飞,用这些钱去提赛买一片不承载任何恩怨的土地。玛尔达告诉他,这些钱要交到麦得宁的穷人们手上,他告诉她现在泰利安人要来了,所有人都是穷人了,然后告别了奥瑟拉伯爵,骑着一匹不显眼的瘦马来到南方。
他和自己对话,小提亚·林恩与提赛无业游民来往的证据已经送去王领,他的猫头鹰私兵交给了查尔曼提公爵,公爵将把这些人送给伊莱克斯,帮助他抵御泰利安的铁骑。
他认为自己已经不欠这里任何东西,除非祂们告诉他红鹿依旧没有复活,他这辈子不会再回到乌特尤斯。尽管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的这辈子并不会太长。
替命运追上他的是霍兰男爵,和他的朋友小提亚·林恩。亚伦终于明白为什么琴顿里大公夫人会将霍兰儿子的尸体认作自己的儿子,也终于明白这两个孤注一掷的惶恐男孩为什么能够凭借那份漏洞百出的计划离开琴顿里公国:小提亚是一位受祝福者。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他的家族成员,就只有琴顿里公国一位高贵的夫人,但这位夫人也不知道的是,她儿子的侍从戴伦·霍兰曾有一次不幸地看见他施展魔法。
男孩原本是想求这位高贵的大人替他和他的朋友向霍兰大人带个信,带他们离开琴顿里,因为他的朋友已经完全受不了母亲的种种暴行。小提亚教给他……或者说,引诱他自己想出了另外一个主意,并将他的脸变成了兰斯·琴顿的模样。
至于那艘不幸的轮船,是他令它沉没,船上还有一些犟种,怀疑他的生意里有提赛人的手笔,在他比别人高出十七倍的出价下仍然不肯乖乖闭嘴。现在站在他身边的男人也并非霍兰男爵本人,男爵在前往琴顿里的路上就已经被他杀死,他身边的“霍兰”是一位来自提赛的自由民,恰好出生在西南部一个非常喜爱羊角的部落。
知道了这些,亚伦绝没有理由活下来,安东尼奥与比阿里斯已经自由,无法再给予庇护。他的死讯越过森林,越过干涸的河床,抵达他的亲朋好友处时,已经到了与泰利安和谈的日子。
星辰隐身于云雾中,林礼山背日而矗立于大陆西侧,纵千里,育有魔鬼与恶龙。
乔夫人主动要求随英格丽德一同上山,这么多年来,她离教廷已经太远太远。
爱德华三世是个颇讲究的主儿,定下日出碰面,就决不肯同意在夜中相见,哪怕两房扎营的地方只隔了一道冰河。
也多亏这大半个晚上的延缓,让伊莱克斯能够堪堪赶到山下,他太想亲自收拾那老东西了,一路马不停蹄,亢奋异常。英格丽德并不紧张,她知道爱德华三世会提一些荒唐的要求,就像知道明天太阳必定会升起、乌特尤斯今年不会再下雨,这种笃定只让她感到烦躁。
等待黎明的这段时间极其难熬,她盯着近在咫尺的天空,幻想着爱德华三世被所有人围在中间一顿痛打的场面,把自己逗笑了。在帐篷的另一边,乔夫人翻了个身,辛娜依旧睁着眼,面带微笑,星星在视野之外的地方长久地注视她。
英格丽德拍打辛娜的膝盖,坐在她身边。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英格丽德夫人?”辛娜温和道,“我并不能为您预判谈判的结果,这并非无翼鸟的职能。”
“我想不通,事情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小提亚·林恩怎么会突然献出那么大一笔钱?”英格丽德气不打一处来,“查克里维奇在前线奋战这么久,他倒是会挑时间出来抢功劳!”
“陛下会做出公正的裁决。”辛娜道,“若要论功行赏,您不会受到忽略……何况,那笔钱并不属于小提亚。”
“你又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们的朋友亚伦是如何死去的,以及麦得宁的人们是如何被抢劫的。”辛娜沉声道。
“不明白!”英格丽德说,“算了,我得早点睡,不用你预言,我也知道明天可不容易。”
谈判果然并不顺利,爱德华三世用冗长的遣词造句掩饰主张,试图一点点将条件错位,最终演化为完全对泰利安利好的合约。他们围着一桩树墩谈话。
冰雪和狂风杀死了它的枝干,断口处爬满苔藓,中空的墩盛满冰碴与鸟兽的尸骨。它死而不僵,保有一半尚算光滑的断面,年轮被截断的恶兆是微不足道的,它的根系连通山脚下丰产的沃土,它的历史自广袤无垠的草原降临,直达冰封的山巅。冰雪摧毁了它,此乃冰雪的荣耀。尽管简陋野蛮,却没有其它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记录一场战争的中止。
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年老体衰的皇帝咳嗽不止,却仍然不愿意松口,英格丽德气得想笑,却还得端着威风凛凛的派头。她碾碎枯叶,把昏昏欲睡的卫兵们唤醒。
“除非无翼安东尼奥亲自点头,否则我绝不认可您的要求,现在我站的地方,就是乌特尤斯人允许自己被迫前往的最远处。”她向他微微颔首,“您年事已高,已经出汗了,我代表我的国王,贵国当然也可以请一位代表和我谈判。或者,就请您在这张羊皮纸上签下您古老的姓氏。”
爱德华??泰利安宁始终没有亲笔写下他光荣璀璨的名字。太阳西落的时候,等候在半山腰的伊莱克斯率领三百猫头鹰冲上山顶,每烧完一根蜡烛就放一根箭。
整个烛台熄灭时,所有持弓的士兵齐刷刷地射向天空,连月亮这高洁的天体,都要被乌压压一大片箭羽遮住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英格丽德和爱德华三世同时打了个寒颤,老皇帝的新王储终于无法再忍受凌迟般的恐惧,他的匕首在长达半米的羊皮纸上龙飞凤舞地划出自己的大名。
纸破了,爱德华三世拍案而起,然而他有王储几倍年龄,王储就有他的几倍强壮,两人相对而立,互相怒目以视。王储因紧握匕首而颤抖发红的手指被英格丽德一根一根掰开,她没有用任何力道,握着凶器的手任她动,因为乌特尤斯的弓箭手更快地围了上来,矛头按她的吩咐,全部对准王储。
爱德华三世终于有理由对英格丽德发出暴呵,因为此时无人会把他的喊叫当作恼羞成怒,他希望证明此举乃是出于对王储的关切而发出的体面抗议,与自大、孱弱等字眼毫无关系。英格丽德冷眼瞧着他的虚伪,面对自己施舍的台阶,对方竟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窃喜,这一刻将不堪的本能暴露,让爱德华三世的名望和荣功在此粉碎,不再是需要仰望的对手。
匕首做工精良,英格丽德有意拿在手中揣摩把玩了好一会儿,泰利安的卫兵看不到她的动作,因为该受辱的人并非听命的将士们。她将匕首扔下悬崖,还抢在爱德华三世和他的王储开口之前命令双方的俘虏跨过中线。在弦的箭射向脚下的冻土,她用箭头为乌特尤斯人割开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