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向来以晴冷居多,可这一年的初雪,却来得比往年更早、更急,也更显清冷。
不过刚过酉时,天色便已彻底沉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皇城都裹进寒气之中。林霁结束翰林院一日的校书之务,整理好案头卷册,换上常服走出衙门时,细碎的雪粒子正簌簌落下,打在青瓦、檐角与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密而轻脆的声响。
不过片刻功夫,长街之上便铺了一层薄薄的素白,踩上去微湿微凉,寒气顺着衣缝悄然钻入,沁入肌骨。翰林院门前的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枯枝在风雪中微微摇晃,将昏黄的宫灯光影剪得支离破碎。
林霁拢了拢衣襟,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马车静静停在老槐树的阴影之下,车帘并未完全放下,而是被人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温润清俊的侧脸。灯火映在那人浅褐色的眼眸里,柔和得不像平日朝堂上的北静王,倒像专为等候归人的寻常知己。
是水溶。
林霁心头一暖,快步走上前。
“王爷等多久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水溶立刻伸手,掌心温热,稳稳将他拉上车厢。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明显察觉到林霁掌心的冰凉,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又藏着几分心疼,“天寒地冻,怎的不随身带着手炉?这般冷的天,冻坏了如何是好?”
林霁淡淡一笑,语气轻浅:“晨起匆忙,一时忘了。”
车厢之内早已被收拾得温暖如春,角落处摆着鎏金炭盆,上好的银炭静静燃烧,散出温润而不燥的热气,将车厢里的寒气一扫而空。手边早已备好了暖玉手炉,笼在袖中便能通体生暖。水溶二话不说,将手炉塞进他掌心,又伸手覆住他微凉的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一点点将暖意渡过去。
林霁垂眸,静静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清瘦微凉,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水溶的手宽大温热,指节分明,掌心有握剑留下的硬茧。两只手紧紧相贴,暖意层层渗透,驱散了风雪带来的寒意,也悄悄熨帖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没有抽回,只是安静地任由对方握着,车厢里静谧无声,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今日朝中,并不太平。”
水溶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意。
“忠顺王在朝堂之上,当众弹劾本王私结翰林,培植私党,图谋不轨。”
林霁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皇上如何说?”
水溶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皇上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笑了。只淡淡说了一句——‘朕的幼弟,在朝中孤了这么多年,终于知道结交朋友了。’”
一句话,道尽帝王心术。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盆热气氤氲,将两人的面容都映得柔和了几分。窗外风雪渐紧,雪粒子打在车壁上簌簌作响,车内却是一片安稳温暖。林霁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王爷,”他缓缓道,“若有一日,我查案过深,引火烧身,成了王爷的拖累……”
“不会有那一日。”
水溶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可若有呢?”林霁坚持追问,目光定定望着他。
水溶抬眼,目光灼灼地锁住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一片赤诚与坚定。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若真有那一日,本王便弃了这王位,弃了这爵位,弃了朝堂纷争,与你一同离开京城。去扬州,去江南,去任何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做一对闲散布衣。天下之大,总有你我容身之处。”
林霁怔住了。
他怔怔望着眼前之人,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马车缓缓行至北静王府侧门,稳稳停下。
此时雪已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粒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水溶先行下车,立于风雪之中,伸手稳稳扶住林霁的手臂,待他踏下车阶,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顺势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暖意牢牢包裹。
“来,”水溶侧首,眼底含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本王在听竹轩备了好酒,专等你回来共饮。”
林霁点头,任由他牵着,踏过积雪,穿过竹径,一路走向那方清幽雅致的小院。
听竹轩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屋外的风雪严寒宛若两个天地。临窗的长案上,早已摆好了一只青瓷酒壶,两只莹润的白玉酒杯,案角还放着几碟精致的佐酒小食,皆是林霁素日爱吃的口味。
水溶亲自执壶,缓缓斟酒。
酒液呈透亮的琥珀色,倾入杯中,香气馥郁清醇,扑面而来,是陈年珍藏的梨花白。
“这酒,是母妃生前最爱的。”水溶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推至林霁面前,声音柔和了几分,“她常说,这酒入口绵软,不辛不烈,可后劲却足,饮后暖意遍身,最是养人,
我却觉得这酒像极了 ……。”
林霁微微抬眸:“像极了什么?”
水溶抬眼,目光直直与他相接,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深意,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像极了某些人。”
林霁心头微跳。
“表面清冷自持,疏离淡漠,不近人情,”水溶缓缓道,声音低沉而认真,“可内里,却炽热灼人,一旦交付真心,便倾尽所有,再无保留。”
林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清冽的酒液入喉,先是一丝微辛,随即漫开甘甜醇厚,暖意顺着喉间一路落下,熨帖五脏六腑。他忽然想起徐州那夜的雷雨,想起水溶醉后流露的脆弱,想起那人抵在他颈侧的温热呼吸,想起那句“怕本王离不开你”。
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王爷,”林霁轻轻放下酒杯,声音平静而轻柔,“那夜在徐州,你曾说,母妃是死于雷火之中。”
水溶执壶斟酒的动作骤然一顿。
温和笑意,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
“本王十二岁那年,”他缓缓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盛夏雷雨之夜,母妃的宫殿被惊雷击中,殿内梁柱起火,不过片刻,便烧成一片火海。”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似在压抑什么。
“本王不顾一切冲进去,想救她出来,可刚到殿门,便看见烧得焦黑的房梁轰然砸下……”
水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本王被身边内监拼死拖出,浑身烧伤,昏迷三日。醒来之后,宫殿已成废墟,母妃她……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能寻回。”
林霁沉默着,心头一片酸涩。
他终于明白,为何雷雨之夜,水溶会那般不安;为何火光之下,那人眼底会藏着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不是胆小,而是刻入骨髓的伤痛与阴影。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上水溶的手背。
那只手,正微微发颤,却倔强地紧紧攥着酒杯,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水溶抬眼,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反而扬起一抹释然又苦涩的笑意:“本王怕雷,怕火,更怕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眼前,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本王一辈子都不想再尝。”
他猛地反手,将林霁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大得近乎攥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所以本王要你活着,林怀瑜。”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要你好好活着,平安活着,与本王一起,看这大周每一年的落雪,看每一年的春来。”
林霁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执念,心头一暖,再无半分迟疑。
他忽然起身,绕过长案在水溶身侧坐下。
两人肩并肩,紧紧相靠,手依旧紧紧握着,体温透过衣衫层层传递,在这风雪夜里,酿出一炉滚烫的温热。
“我们一起。”林霁轻声道,语气坚定。
“好。”水溶应声。
“我们相互守着。”
“……好。”
一声承诺,轻如耳语,重逾千金。
窗外雪落无声,天地一片素白。院中的竹枝被厚厚的积雪压弯,偶尔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随即又归于寂静。轩内烛火安暖,酒香清醇,时光仿佛在此刻缓缓停驻。
水溶忽然轻轻侧首,将额头缓缓抵在林霁的肩上。
灼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洒在颈间,烫得林霁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任由他依靠。
“林怀瑜,”那声音闷在衣料里,轻得像一场温柔的梦呓,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本王好像……醉了。”
林霁微微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人,眼底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王爷只饮了三杯,梨花白虽醇,却不至于三杯便醉。”
水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温润,带着满足与缱绻。他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林霁的腰,力道很轻,却紧紧收拢,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再也不愿放手的珍宝。
“酒不醉人,”他轻声道,语气缱绻而认真,“人自醉。”
林霁没有推开他。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水溶的脊背,一下一下,温柔安抚。像徐州那夜雷雨里的相依,像无数次彼此脆弱时的慰藉,像早已刻入习惯的相守。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守着王爷。”
“……好。”
一声轻应,落在风雪夜里。
炭盆中的银炭渐渐燃至余烬,暖意却依旧萦绕不散。窗外雪光透过窗纸,浅浅洒入,将屋内照得朦胧如昼。两人相依,呼吸交缠,心事相融,在京城第一场落雪的夜里,织就一幅静默无声、温存绵长的画面。
风雪满城,人心安暖,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