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京城落了大雪。贾母倚着暖阁的雕花窗，望着窗外那株红梅出神。
她的目光穿透纷纷扬扬的雪片，仿佛要望到千里之外的扬州城。
手炉里的银骨炭明明燃得正旺，可她还是觉得心口空落落的。
"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来了。"小丫鬟挑开猩猩毡帘子时，带进一股裹着梅香的寒气。
大奶奶李氏身着淡青色袄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透着书卷气。
二奶奶王氏则穿着大红织金缎袄，满头珠翠，富贵逼人。"给老太太请安。"两人齐声行礼。
"老太太，您又想念姑奶奶了？"李氏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个新的暖炉递到贾母手中。
贾母叹了口气，眼角泛起泪光："敏儿嫁到扬州都一年了，这年关将近，也不知她在那边过得如何。林如海待她可好？扬州冬日湿冷，她那身子骨可受得住？"
李氏捧着烫金礼单，自打管家以来，她愈发有了当家主母的气度，此刻却难得显出几分局促："给扬州备的年礼单子，您再过目..."
话音未落，贾母已经伸手把人拉到身边。她摩挲着礼单上的梅花暗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贾敏还穿着新裁的蜜合色袄子，踮脚往屋檐下挂琉璃灯。那些细碎的金光落在她鬓角，恍若昨日。
贾敏，她那娇滴滴的掌上明珠，远嫁扬州，已是一年有余。
这一年来，贾母虽常收到贾敏的书信，可那薄薄的纸张怎能承载她对女儿的思念之情呢？
贾府之中，如今当家的是大奶奶李氏。李氏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温婉贤淑，行事稳重。她深知贾母对贾敏的牵挂，也对这位小姑子疼爱有加。
二奶奶王氏，出身贵族，气度不凡，只是平日里忙于府中的诸多事务，与贾敏的交集并不多。
李氏和贾敏十分要好，姐妹情深，她深知贾敏的性子，喜爱清雅之物。她准备的礼单十分合贾母的心意。
到了送年礼的日子。李氏天不亮就起来，看着仆人们将一个个箱笼装上马车。
除了原先准备的，她又添了自己抄写的食谱，里面全是贾敏爱吃的菜式做法；还有几包京城特有的药材，都是养身子的好东西。
"路上小心，别颠坏了箱子。"李氏再三叮嘱领头的赖大，赖大连连答应："大奶奶放心，小的一定亲自看护，保证完好无损地送到姑奶奶手上。"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李氏站在寒风中久久不愿回去，仿佛那远去的车队能带去她对小姑子无尽的牵挂与思念。
扬州城的雪是软的，像新弹的棉絮簌簌落在黛瓦上。贾敏倚着暖阁的玻璃窗，看檐角铜铃在暮色里晃出细碎金光。
林如海下衙时带进一身寒气，官靴踏过猩红毡毯，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烘手。
"京里来人了。"他解下玄狐大氅递给丫鬟，从袖中取出鎏金拜帖，"说是送年礼的。"
贾敏指尖一颤，茶盏里的碧螺春荡出圈圈涟漪。她看着婆子们抬进六只红木箱，锁扣上缠着杏黄流苏。
最上层的锦盒里躺着件月白披风，银线绣的白梅从领口蜿蜒到袖边，花蕊里缀着米粒大的珍珠。这是她喜欢的样式。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贾敏才发现自己落了泪。
礼单上墨迹犹新，贾敏的指尖顺着字迹游走：梅花纹紫铜手炉、金丝檀木雕花妆奁、姑苏绣娘新制的十二幅四季屏风...每件器物都带着旧日闺阁的痕迹。
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贾敏想起出阁前夜，大嫂悄悄塞给她一匣子金瓜子添妆。
她匆匆抹了眼角，继续翻看箱中物什：澄泥砚台裹着松江棉布，蜜枣瓷罐贴着"冬月十七封"的签子，贾敏待字闺中时最爱躲在暖阁里就着杏仁茶吃这个。连那匣雨前茶都是按着她从前的习惯，特意焙过两道火的。最后是一封洒金信笺。
更深露重，林如海从书房回来时，见妻子仍在灯下写信。紫檀案上堆着扬州绒花、玉雕，漆器食盒等扬州特产。
腊月二十九，赖大终于回到贾府。贾母听说回礼到了，迫不及待地让人将东西抬到荣禧堂。
李氏和王氏闻讯赶来，只见堂上摆满了扬州特产。贾母正捧着一幅绣品细细端详，那是贾敏绣的"松鹤延年"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敏儿的手艺又精进了。"贾母又哭又笑，"这鹤的眼睛，活灵活现的，就像要飞出来似的。"
李氏拿起一个荷包，上面绣着并蒂莲。她翻开内里，只见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敏"字，不由得心头一热。
贾母将贾敏绣的"松鹤延年"图挂在了自己卧室，而李氏则将那个并蒂莲荷包系在了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