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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荣国府的贾宝玉

扬州林府暖阁中,檀香袅袅,贾敏倚着窗,指尖捻着京城大嫂李氏寄来的家书,薄薄几页纸,却重得坠手。

信纸上的字迹清丽秀气,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压不住的惊叹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却丝丝缕缕缠上贾敏的心头。

“敏妹见字如晤……”李氏的信写得极详尽,将荣国府那场震动阖府上下的“奇事”巨细靡遗地道来。

贾敏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反复流连:“你二嫂生产时,满屋人惊得魂飞魄散——那孩子口中竟衔着一块物事!五彩流溢,光华内蕴,剔透玲珑足有雀卵大小,赫然是块稀世美玉!玉上还有天然字迹,刻着"通灵宝玉"四个篆字,背面还有几行小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真乃亘古未闻之奇事。”

贾敏下意识地看向摇篮中熟睡的黛玉,女儿小小的唇瓣如初绽的樱蕊,如何能想象衔玉而生?

李氏的信笔锋一转,字字句句皆是老太太贾母那毫无保留的狂喜:“老太太得了消息,喜得直念阿弥陀佛,亲自抱着哥儿不肯撒手,连道‘天赐祥瑞,此乃我贾家麒麟儿’,老太太喜极,亲自赐名‘宝玉’,疼爱之心,阖府无双。”

贾敏几乎能听见母亲那爽朗的笑声穿透千山万水传来,这衔玉而生的祥瑞,只怕真让母亲高兴坏了。

信末,李氏的笔触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宝玉周岁,府中大排筵宴,抓周礼更是热闹非凡。锦毡铺地,百物杂陈,各色物件——文房四宝、刀剑弓矢、金银元宝、算盘账册、官印绶带、乃至珍玩古器,琳琅满目,铺陈于大红锦缎之上。珠光宝气晃人眼。老太太亲自抱着哥儿,只盼他抓个金印玉笏,或是笔墨文章。谁知……”

贾敏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住下文。“谁知那哥儿,粉团儿似的,在满目琳琅中,小胳膊小腿竟直直扑向最边上那盒新贡的玫瑰胭脂!一把抓在手里,咯咯笑得欢实,任谁哄劝也不肯撒手了!”

贾敏心头猛地一沉,指尖的信纸簌簌作响。她仿佛看见雕梁画栋的荣禧堂内,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骤然失声,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向猩红毡毯上那个抓着胭脂盒的婴孩。

“父亲一生戎马倥偬,最重的是功业门楣……”李氏的字迹似乎也染上了沉重,“父亲当场便沉了脸,拂袖而去。阖府欢庆,霎时冷了大半。唯有老太太,依旧搂着宝玉,浑不在意地笑道:‘胭脂好!我孙儿日后定是个知情识趣、懂得怜香惜玉的风流人物!’”

贾敏默然。她理解父亲的愤怒。父亲贾代善,一生铁骨铮铮,沙场饮血挣下这泼天富贵,最恨子弟耽于温柔乡、失却男儿血性。

“抓周仪式就在这样戏剧性的场面中结束了。宾客们告辞时,脸上都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有人暗笑荣国府的公子将来必是个风流种。”李氏最后写道。

宝玉衔玉而生,父亲或许觉得是中兴之兆,心情肯定异常高兴;可这胭脂一抓,无异于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浇灭了所有期冀。

堂堂荣国公府嫡孙,未来承继家业之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了一盒胭脂?!仿佛贾府百年的荣耀基石被这小小婴孩的随手一抓撼动。

信纸在贾敏手中微微颤抖。她想象着那场景:盛大的抓周礼,满堂朱紫贵胄,万众期待的目光聚焦在那个衔玉而生的婴孩身上。

他本该抓取象征功名仕途或家族荣耀的物件,让祖父贾代善老怀大慰,让母亲王夫人坐稳“祥瑞之母”的位置。可偏偏,他抓住了那盒代表着脂粉堆、儿女情长的胭脂!

这对于以军功起家、如今位极人臣的荣国公贾代善而言,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期待的是能承袭家业、光耀门楣的麒麟儿,而非一个从小便显出“好色”倾向的纨绔胚子。

这份失望,恐怕远甚于对一个普通孙儿的失望,因为它彻底击碎了那“衔玉而生”带来的巨大光环和期许。

“敏儿,看什么呢?脸色如此凝重?”林如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刚下衙,官服未换,便先来看妻女。

贾敏将信递给他,轻叹一声:“如海,你自己看吧。宝玉……抓周抓了盒胭脂。”

林如海接过信,快速浏览,眉头先是惊讶地挑起,随即也深深皱起。看完,他沉默片刻,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林如海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夫人,你可曾想过,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嘴能有多大?如何能含下一块雀卵大小的玉石?"

贾敏抿嘴一笑:"我也正疑惑此事。大嫂信中写得真切,不似作伪。夫君的意思是.….."

林如海摇摇头,将茶盏放在几上:"夫人有所不知,我在御史台时曾审理过一桩案子,某地官员为讨好上官,谎称其孙出生时手握金印,实则是人为将金印塞入婴孩手中。"

"老爷是说……这玉是后来放入侄儿口中的?"贾敏睁大了眼睛。

林如海沉吟道:"未尝没有这种可能。荣国府子嗣众多,各房争宠在所难免。二嫂此举,或许是为了让儿子在众多孙辈中脱颖而出。"

贾敏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雨丝渐密,在窗纸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她想起出阁前在贾府的岁月,二嫂王夫人表面温婉,实则心计深沉,确实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林如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衔玉而生’的祥瑞,太过完美,反失其真。如今这抓周,倒像是冥冥中的一种……反讽。”

贾敏忧心忡忡:“父亲定然失望至极。他一生戎马,最重功业,宝玉是他最看重的嫡孙,又顶着‘祥瑞’之名,却……这让他老人家情何以堪?”

“岳父失望是必然的。”林如海分析道,“此事不仅关乎一个孙儿的志趣,更关乎贾氏一门的门风与期望。抓胭脂,在世人眼中,就是轻浮无行。”

“咎由自取。”林如海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若当初不将那块玉渲染得如此神异,今日抓盒胭脂,也不过是孩童趣事一桩,博众人一笑罢了。偏偏之前抬得过高,如今摔得才更重。后宅争宠,机关算尽,却忘了孩子本身并非棋子,自有其天性。这‘祥瑞’之名,已成枷锁。”

贾敏深以为然。她看着在婴儿床上咿咿呀呀、好奇探索着一个小布老虎的女儿黛玉,心中涌起无限庆幸与怜爱。她只愿女儿能自由、快乐、真实地成长。

“最令人忧心的,还是母亲的态度。”贾敏忧虑更深,“她竟全然不顾父亲失望和外界眼光,反而加倍溺爱宝玉。‘抓什么都好’……这岂是教养之道?如此纵容,只怕会害了那孩子。”

林如海走到妻子身边,揽住她的肩,目光也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岳母大人舐犊情深,或许因宝玉衔玉,更觉其与众不同,爱之深,便护之切,乃至失了分寸。只是,过犹不及。溺爱如蜜糖,亦如鸩毒。宝玉生在如此显赫又复杂的家族,若从小便被捧在云端,不识人间烟火,不通人情世故,只知随心所欲,将来……”他摇摇头,未尽之语充满忧虑。

“是啊,”贾敏靠在丈夫肩上,低声道,“我只怕母亲这份毫无底线的溺爱,会将宝玉养成一个不知责任、不懂担当的富贵闲人,甚至……惹出祸端来。那‘衔玉而生’的祥瑞,最终成了困住他的牢笼;这‘抓胭脂’的举动,在祖母的纵容下,或许真会引导他走向一条……风流却虚妄的路。”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小黛玉咿咿呀呀摆弄布老虎发出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显得格外清晰。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如海握紧妻子的手:“敏儿,我们管不了贾府之事,也改变不了岳母的心意。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护好我们的玉儿,让她远离这些虚名浮华、家族倾轧。让她在一个有规有矩、充满真实之爱的环境里长大。教她明理、知义、惜福。至于宝玉……”他顿了顿,“且看他的造化吧。只希望岳母的溺爱,莫要最终害了他才好。”

贾敏看着女儿纯净无邪、充满好奇与灵性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她俯身将黛玉抱起,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将所有的忧虑都隔绝在外。

“玉儿,我的玉儿,”她轻声呢喃,“你只需做你自己,平安喜乐便好。那些富贵云烟,那些虚妄名头,都与我们无关。”

床榻上,林如海已经睡熟。贾敏轻手轻脚地躺下,却久久不能入眠。

她的思绪在扬州的官邸与京城的荣国府之间来回穿梭,心中既有对娘家的思念,又有对丈夫分析的认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若真是作假.….."她喃喃自语,"母亲那般精明的人,会看不出来吗?还是说..….她明知有假,却顺水推舟?"

夜风渐起,吹动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