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打开的是另一方广阔天地。窥视天宫,方知自身之渺小。
这幅画景太过繁复华丽,纵有神识加持,仍无法即刻赏完。
群山为背景,让人无法忽视地第一眼就注意到它。连绵至天际的山脉,占据了整个画布的上半部分。高耸的山巅直入长空,无任何云彩遮挡。那全身以青岗石堆就的冷峻面貌,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再往前看,一幕月牙形的阵法屏障连接天地而立,从群山的怀抱中抢走三处山峰,强行立于二者之间。那尚未稳固的法阵,在一闪一烁间显出真容,无数个炫奥的法文已被绣上,万色丝线游荡其间,给背后的青色山脉添一抹瑰丽的色彩。
而那最近的一处山峰上,正进行着修仙界的大型工事。
练气修士身姿轻盈,借绕山的银色索道上下穿梭。
索道旁已凿出一个个深邃的洞口,有头顶尖角的巨型陆兽迈疲惫的脚步走出,换修养好的同伴去接力挖掘。
还有僵硬的木制傀儡,在新打通的矿道中忙碌,不知疲倦地搬出碎石。
贴上符箓的整箱资材排队顺索道滑行。又有灵巧的飞禽四处帮忙,驮负急需的物资掠过高空。
眼前的地面同样热闹,傀儡运出的青岗石被就地用上,连片的房屋在飞速建成。
令牌敲开了大门,后面是他们未来三年要生活的区域。这群弟子们却如误入其中不被欢迎的客人,怔怔地立于门外。
元世谦暗想,不管见过多少次,他仍会为这恢弘壮丽的一幕赞美惊叹。
他望一眼身旁同样愣住的仙师,轻笑一声。最起码此刻,他们和自己没什么不同。
收回视线,正看到常跟在陈总管旁的仙师远远向此处飞来,元世谦忙轻咳一声。
江蓠回神,顺他眼神望去,当即肃起神情大声道,“都醒醒!门内的仙师过来了。”
众人这才醒神,如被解除封印般活动起来,避尘术、清风术都不要灵力似地用上几遍,还有人取出提神丸和香气丸服下。
不过片刻功夫,又都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少年修士。
陈砚早就瞧见了这群人的动作,心下觉得可乐。
及至众人身前,面上就带着笑意开口,“你们就是天枢院过来的弟子吧。我是陈砚,随我来,陈总管要见你们。”
江蓠已眼尖地瞧见,有两位筑基师叔一直立于空中,居中安排部署。
她见陈砚态度亲近温和,也展开笑容道,“见过陈砚师兄,只是我等实力尚浅,还不能御物飞行。”
陈砚瞥一眼元世谦,“无妨。凡马不能入内,你们就用符箓行走。物资稍后再搬,让他们在这儿看守吧。”
他们,就是元世谦,和排在后面已经被忽略的吴知节等人。
江蓠当即用上轻身符和急行符从马背上跳下,其他人不用她出声,都有样学样地整齐站到地上。
陈砚点头,转身依旧御剑飞行,只是速度慢上许多。
江蓠跟在他身后,心想,修士未筑基前只可短暂御空,看来这位陈师兄实力不错,不知是练气几层。
他却未去山峰前,而是将人带进一处新建的屋舍。
从容落地后,转身面向室外,示意众人排在他身后,接着轻声道,“陈总管到了。”
江蓠微惊,紧接着就发觉眼前光线忽暗,高大的人影已现身于地砖上,一股迫人的威压猛地逼近又很快消失。
同样的青衣道袍,却莹莹生辉,暗绣的纹路光华耀眼,比之祁朗和祁渊,更加气势轩昂。
她只冲陈砚点下头,就径直步入室内,安坐于案几之后。
陈砚立即跟上,弯腰恭敬地沏上茶水。
她接过后,手搓茶杯,注视那茶雾片刻,方神色稍缓,“不错,这杯茶时候正好。”
江蓠几人不敢出声,只默默地低着头转身,面向她垂手而立。
陈砚也收敛神色,脸上只有恭谨的微笑,“是您算的太准,一早就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陈筠闻言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品上一口,才放下茶杯,把视线投向江蓠几人。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各人胸前的玉牌,眼里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嫌弃,“祁朗那个人不知怎么做的院长,把你们教得没半点修士气度。”
她手一伸,两块令牌凭空浮现,挥手将其送至江蓠和江铭眼前,“以后只你二人有权限出入阵法,管好自己手下的人,出事了我只拿你们是问。有什么事都找陈砚,别来打扰我。”
说罢已闪身至室外,踏上法器飞远了。
江蓠等人仍保持着垂首的姿势,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位师叔的面貌。
陈砚却立马挺直腰板,神色松快下来。
他毫不客气地抬腿坐到陈筠的位置。伸手把她茶杯拨到一旁,另给自己沏杯茶,神情沉醉地深吸口气,好半晌才舍得把茶杯从鼻下移开,小口地喝上一口。
江蓠几人都木了。
刚刚那个狗腿子是谁,一个人怎么能态度转化得如此之快。
关键是——
筑基期的神识可以探到这里……你这样真的好吗?
陈砚就这么花了半天功夫,又是闻,又是品地一口一口把那杯茶喝完,才遗憾地放下杯子,有闲心抬起眼睛搭理他们。
他乐道,“你们这是什么神情?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自家娘亲的茶叶,我有什么不敢喝的。”
娘亲???
江蓠脸上神情有一丝的崩裂,就你俩那相处气氛,就你那讨好的姿态,真看不出来她是你娘亲……
她脸上扯出个笑容道,“原来如此,恕弟子们眼拙。”
陈砚更乐了,“你这笑真假,怪不得我娘说祁师叔没好好教你们。”
被他们母子二人轮番嘲笑,江蓠脸上的笑更加挂不住。
陈砚身子一歪躺到椅子里,笑嘻嘻道,“我娘不喜欢从凡间进来的弟子。照她老人家的说法,那就是,太没规矩。”
江蓠不解,腹诽道,你这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更没规矩吧。
他却好似能看透江蓠所想,眼神瞟过她,轻飘飘道,“修仙界的规矩,从来都是上对下。我对你们,可以没规矩。你们对我和我娘,就不能没规矩。”
江蓠脸色一变,收起轻忽的表情,低头恭敬道,“弟子态度不谨,若冒犯到师兄,还请见谅。”
陈砚却大声笑起来,“吓你的,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再说了,虽然我乃练气后期,你们却天赋过人。说不定没几年,这上下还要换过来呢。”
他接着脸色变得认真起来,“只是提醒你们,哪怕同是练气期,也有上下之分。若遇到那等计较的,说不定就偷偷记上一笔。”
江蓠被他一番变化搞得心中惴惴,蹙眉在心里把他的话转一圈,才小心地抬头道,“多谢师兄教导。我等既被派来此处,自然要听从陈师叔的规矩。只是不知陈师叔有何要求,我等该如何行事。”
陈砚得意地欣赏她被自己吓到的样子,从仙鹤直接缩成了鹌鹑,笑眯眯道,“我娘的规矩,那可太多了,她就是一个老古董。”
“我一样样和你们说吧。
第一样嘛,就是你们的玉牌。小时候,玉牌要坠在胸前,位置高一点,方便他人看清。哦,你要说修士不是有神识吗,还用肉眼来看?
好吧,第一条前面还有个规矩,万事以方便他人为要,哪怕可以用神识看,也要放高一点便于用肉眼看。知道吗?
那接着第一条,现在又不一样了呀。你们长大了,一个个长身玉立,身姿窈窕。那玉牌还放在胸前合适吗?尤其是女修,让人朝你胸前瞄,合适吗?快点,把玉牌都系在腰间侧边。
……”
一炷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三柱香过去了……
陈砚轻咳下嗓子,“哎呀,说这么多,我嗓子都干哑了。”一边又笑嘻嘻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而对面,一行人恭敬的脸色正摇摇欲坠,要保持不住了。
不是修炼后增强了神识,这么多条规矩,还真记不住。
江蓠努力再努力,面色一阵扭曲变幻,终于让它回到合适的恭敬模式,带上恰到好处的笑容道,“师兄真是辛苦了。我们必谨记在心,以时时刻刻的恭谨侍奉陈师叔。”
陈砚笑得眉眼都大大展开,“这样就对了!多跟我学着点,知道吗?”
江蓠微笑,“自当追随师兄脚步。”
陈砚过足了师兄的瘾,才想起来正事,“对了,还没说你们的任务呢。”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沉吟片刻道,“你们行途艰苦,携带的物资也没搬进来。反正不急于一时,我把房间分下去,你们今天就规整下东西。其他的明天再说吧。”
江蓠松了口气,其他人闻言也终于把提着的心神放下来了。
陈砚做事也快,几下把房间分好,只让他们不要随意走动添乱就去忙了。
众人这才彻底松懈下来,不再整齐列队,三三两两地朝大门而去。
只是,不知不觉中,仍让江蓠走在前面。
江蓠突然觉得有些心累,人情世故,累人累己。
可威严也在这一言一行中体现,之前自己和江铭只有领队的名头,但如今手持出入令牌,则全然不同。
一行人走至入口处,江蓠将令牌贴于虚空中,来时的世界缓缓出现。
已至旁晚,他们仍在原地没有走动。元世谦正与吴知节席地而坐闲聊时事,看到阵法开启,忙起身望过去。
元世谦一笑,“我没说错吧,今天肯定还会回来的。”
江蓠抬脚出去,向二人笑着道,“劳你们久等了。我们这就把东西运进去,你们也快些回城歇息吧。”
吴知节正要开口。
江蓠却道,“除持有令牌之人,其余人不可随意出入。吴统领把马车卸下来就回去吧,我们慢慢搬。”
她也心下无奈,等会儿只能和江铭用上大力符,代替驮马把车厢拉走。
二人收拾好后行礼告退,元世谦临走前却看着江蓠道,“靖安府风景优美,人文悠久。日后倘仙师有意,世谦愿当那伴游,请诸位赏玩一番。”
江蓠心中一动,感觉奇异地和他对上了暗号,点头答应下来。
那一行人已经走远,江蓠心想,陈师叔不知如何,这元世谦确实别有他意。
还有那暂时看不明白的陈砚,看来以后的三年,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