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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告而别

第三日,雪停了。

萧瑾懿天不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莫名不安。

今天就是第三天了。师尊说三天后会去一个地方,却不告诉他去哪里。

他起身穿衣,轻手轻脚地走到主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师尊不在。

萧瑾懿推门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琴案上摆着玄霜琴,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一切如常,可沈疏肆的气息却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走了。

萧瑾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琴案上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瑾懿亲启。

萧瑾懿颤抖着手拆开信,里面是沈疏肆的字迹,清瘦劲挺:

“瑾懿:为师需外出数日,归期不定。你在衡云殿好生修行,勿要乱跑。书架第三层有《昆仑心法》全卷,你可自行研习。药在厨房柜中,每日按时服用,勿念。——沈疏肆”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去做什么,只留下一句“勿念”。

萧瑾懿攥着信纸,指尖发白。

他想起三天前沈疏肆看《百草辑录》时的神情,想起他袖口上的血迹,想起他咳嗽时压抑的痛苦……

师尊一定是去寒川了。去采凝露芝,治身上的寒毒。

可是寒川那么危险,师尊身体又不好,万一……

萧瑾懿不敢想下去。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转身跑回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那是他来昆仑墟时带的,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干粮。

他不能在这里等。他必须去找师尊。

就算帮不上忙,至少……至少他要知道师尊平安。

萧瑾懿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袱,又去厨房拿了些干粮和水。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衡云殿。

这座他住了半年的地方,第一次让他觉得如此空旷,如此冷清。

“对不起,师尊,”他低声说,“这次我不能听您的话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殿门,踏入了漫天风雪。

寒川在昆仑墟北三百里。萧瑾懿不会御剑,只能靠双脚走。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他脸颊生疼。可他不敢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冲动,很不懂事。师尊让他待在衡云殿,一定有道理。可他实在没办法坐在那里等。

他害怕。害怕师尊像父母一样,一去不回;害怕师尊像养父一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离开。

他已经失去太多人了。不能再失去师尊。

哪怕师尊只是把他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哪怕师尊对他的好只是出于道义,他也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陪在他身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萧瑾懿找了个山洞,生火取暖。他拿出干粮啃了几口,又喝了些水,靠在洞壁上休息。

山洞外,风雪呼啸。

萧瑾懿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全是沈疏肆的身影。

师尊给他上药时的专注,给他煮茶时的温柔,教他练剑时的耐心……

这些好,太真实,太温暖,让他忍不住贪恋。

可是他也知道,这些好不属于他。师尊对他好,不过是因为他是萧家的遗孤,因为仙门的责任。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自己的没用,还是哭这世上所有的好,都那么短暂,那么易碎?

风吹进山洞,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萧瑾懿擦了擦眼泪,起身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焰跳得更旺了,温暖的光照亮了小小的山洞。

他必须坚持下去。必须找到师尊。

哪怕只是为了告诉他:您不是一个人。

与此同时,寒川深处。

沈疏肆站在一片冰崖前,望着崖缝里那株晶莹剔透的凝露芝,眉头紧锁。

芝草通体莹白,叶子上挂着细小的露珠,在冰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很美,却也很危险。

冰风从崖缝里呼啸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沈疏肆撑开苍筠伞,青蓝色的伞面泛起莹光,在身前凝成一道结界。

可结界在冰风的侵蚀下,正在一点点变薄。

沈疏肆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体内的寒毒被冰风引动,正顺着经脉蔓延,像无数根冰针在扎。他咬紧牙关,调动灵力,试图压制寒毒。

可灵力刚一运转,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嘴角上已经渗出了血迹。

不能再拖了。

沈疏肆深吸一口气,撤去结界,脚尖一点,朝崖缝掠去。

冰风瞬间将他吞没。

刺骨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经脉像被冻裂了一样疼。沈疏肆强忍着痛苦,伸手去摘凝露芝。

指尖刚碰到芝草,一股更猛烈的冰风袭来,直接将他震飞出去。

“噗——”

沈疏肆摔在冰面上,喷出一口鲜血。鲜血落在洁白的冰面上,红得刺眼。

他撑起身子,看着那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凝露芝,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就差一点……

可是他真的撑不住了。寒毒已经侵蚀到心脉,再强行运功,修为尽废是小,性命都可能不保。

沈疏肆靠在冰壁上,喘着粗气。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月白的衣袍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他望着漫天风雪,忽然想起了萧瑾懿。

那孩子现在应该在衡云殿吧?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

胡思乱想些什么。

沈疏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等他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就不再需要他了。

就像母亲离开他一样,就像师祖放弃他一样。

这世上所有的羁绊,都是暂时的。

他闭上眼,任由冰风刮过脸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至少,那孩子不会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至少,在那孩子心里,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尊。

这样,就够了。

“师尊!”

一声惊呼,打破了冰原的寂静。

沈疏肆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是萧瑾懿。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疏肆的心猛地一沉,想开口让他回去,可喉咙里堵着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瑾懿跑到他面前,看见他苍白的脸和衣袍上的血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师尊!您……您怎么样?”

他想伸手去扶沈疏肆,可手刚碰到师尊的衣袖,就被那冰冷的温度吓了一跳。

“师尊,您身上怎么这么冷?”萧瑾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好不好?”

沈疏肆看着他,想说话,可一张口,又喷出一口血。

“师尊!”萧瑾懿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拿出帕子,想给他擦血,可帕子很快就湿透了。

“我……没事,”沈疏肆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谁让你来的?”

“我……”萧瑾懿低下头,“我看您不在,就……就找来了。”

“胡闹!”沈疏肆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叹息,“这里太危险,你不该来。”

“可是师尊您……”萧瑾懿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掉得更凶了,“您伤得这么重,我不来,您怎么办?”

沈疏肆看着他哭泣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这孩子,明明那么胆小,明明那么害怕被抛弃,却还是冒着风雪来找他。

为什么?

难道……是担心他吗?

沈疏肆想不明白。

“扶我起来,”他低声说,“我们回去。”

萧瑾懿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沈疏肆靠在他身上,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了过去。

萧瑾懿很瘦小,扶着他走得很吃力。可他咬着牙,一步也不肯停。

风雪很大,路很滑。两人走得很慢,却走得很稳。

沈疏肆看着萧瑾懿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倔强地抿着唇,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心里那股冰封多年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不需要理由的好。

也许,真的有人,会不顾一切地来找他。

哪怕他满身是伤,哪怕他狼狈不堪。

“瑾懿。”沈疏肆忽然开口。

“嗯?”萧瑾懿抬头看他。

“谢谢。”沈疏肆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萧瑾懿愣住了。

他从未听师尊说过谢谢。也从未想过,师尊会对他说谢谢。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更用力地扶住师尊,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路漫漫,风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