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谷的过程，比萧瑾懿想象的顺利。
守心剑解开第一层封印后，不仅传授了他功法，还指引他找到了出谷的路径——山谷深处有一条隐秘的地下河，顺着河流漂流，就能到达昆仑墟外围。
三天后，萧瑾懿终于踏上了熟悉的地面。
外面正是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活着，真好。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衡云殿所在的山峰走去。
路上，他听到了一些传闻。
“听说了吗？沈仙尊为了一个孩子，与清虚山彻底决裂了。”
“何止决裂，据说还动手杀了清虚山的长老！”
“那孩子呢？”
“跳崖死了。真可惜，听说才十岁……”
萧瑾懿的脚步顿了顿。
师尊杀了清虚山的长老？是为了他？
他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必须尽快回到师尊身边。
衡云殿外，护山大阵已经重新开启，但光芒黯淡，显然维持得十分勉强。
萧瑾懿站在阵外，心里一阵酸楚。
师尊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否则以他的修为，护山大阵不该如此虚弱。
他正要破阵而入，却看见一个人从殿里走了出来。
是林清。
“林师兄！”萧瑾懿喊道。
林清猛地转身，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见了鬼：“瑾……懿？你……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萧瑾懿点头，“师尊呢？他怎么样了？”
林清回过神来，眼圈一红：“你还知道问师叔？你知道师叔为了你，都成什么样了吗？”
他拉着萧瑾懿往殿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跳崖之后，师尊疯了似的杀了那三个清虚山的人，自己也寒毒爆发，差点没命。我把他带回来，他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不吃不喝，整天坐在悬崖边发呆……”
萧瑾懿的心揪紧了。
“后来仙门来人，说要追究他杀害同门的罪责。他没辩解，也没反抗，任由他们封了修为，软禁在昆仑墟。”林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现在……他现在跟个活死人一样，谁都不理。”
萧瑾懿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他害了师尊。
如果他没有跳崖，师尊就不会杀人，就不会寒毒爆发，就不会被仙门软禁……
“师尊在哪儿？”萧瑾懿的声音颤抖。
“在后山悬崖边。”林清说，“每天都去，一坐就是一整天。”
萧瑾懿转身就跑。
后山悬崖，就是当初他跳下去的地方。
积雪未化，一片苍茫。
悬崖边，坐着一个白衣身影。墨发未束，散在肩头；月白长袍沾了雪沫，显得单薄而寂寥。
是沈疏肆。
他背对着萧瑾懿，望着悬崖下的云雾，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睛。
萧瑾懿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沈疏肆身后停下，颤抖着喊了一声：“师……师尊。”
沈疏肆的背影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萧瑾懿站在雪地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沈疏肆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这三个月，他无数次梦见瑾懿回来，可每次醒来，身边都空无一人。
“瑾……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师尊。”萧瑾懿哭着说，“我回来了。”
沈疏肆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萧瑾懿面前。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却在中途停住了。
他怕。
怕这又是梦，一碰就碎。
萧瑾懿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师尊，您摸摸，是热的。我还活着。”
温热的触感，真实的眼泪。
不是梦。
沈疏肆的瞳孔剧烈收缩，然后，他一把将萧瑾懿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得萧瑾懿几乎喘不过气。
“瑾懿……瑾懿……”他一遍一遍地喊，声音哽咽，“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师尊……”萧瑾懿也紧紧回抱他，“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沈疏肆松开他，上下打量：“你有没受伤？悬崖那么高，你怎么……”
“我没事。”萧瑾懿摇头，“悬崖下有先祖留下的结界，我掉进去后，一直在山谷里修炼。”
“修炼？”
“嗯。”萧瑾懿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师尊，我筑基了。我还解开了守心剑的第一层封印。”
沈疏肆这才注意到，萧瑾懿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气息内敛，却隐隐透着不凡。
守心剑……萧家先祖的佩剑。
“好，好。”沈疏肆连连点头，眼中终于有了光彩，“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拉着萧瑾懿的手，往殿里走：“外面冷，我们回去。”
萧瑾懿跟着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暖暖的。
师尊的手，还是那么凉。可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手，把它捂暖。
回到衡云殿，林清已经准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看见两人回来，林清眼睛又红了：“萧师弟，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师叔他……”
“林清，”沈疏肆打断他，“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瑾懿爱吃的粥。”
“是！”林清高兴地应道，转身跑了。
殿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沈疏肆让萧瑾懿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仔细地看着他。
长高了，瘦了，但眼神更亮了，气质也更沉稳了。
这三个月，这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
“瑾懿，”沈疏肆开口，“你在山谷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萧瑾懿摇头：“没有。先祖留下的结界很安全，还有潭水灵气滋养，我修炼得很顺利。”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您的伤……怎么样了？”
沈疏肆神色一黯：“无妨。”
“怎么会无妨？”萧瑾懿急了，“林师兄都告诉我了，您寒毒爆发，修为被封，还被仙门软禁……”
“瑾懿，”沈疏肆打断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些事，你不必操心。”
又是这句话。
萧瑾懿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在师尊眼里，他还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帮不上任何忙。
“师尊，”他低下头，声音细弱，“我可以帮您的。我现在筑基了，能做好多事了。我可以照顾您，可以帮您疗伤，可以……”
“瑾懿，”沈疏肆叹了口气，“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萧瑾懿心里所有的热情。
他明白了。
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论他变得多强，在师尊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永远都……配不上站在师尊身边。
萧瑾懿站起身，行了一礼：“弟子明白了。弟子先回房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沈疏肆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不是不想告诉瑾懿真相。他只是……不敢。
他的寒毒已经侵入心脉，修为被封后更是雪上加霜。仙门那边，玄微真人不会善罢甘休。清虚山死了长老，这笔账迟早要算。
这样的他，自身难保，又怎么能把瑾懿卷进来？
他只能狠下心，把瑾懿推远。
哪怕那孩子会难过，会失望。
也比跟着他一起死强。
沈疏肆闭上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
可衡云殿里，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