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星域,文景星,定远军校所在地。
不论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不论天气是晴朗或是阴雨,文景星的人们全都走出家门,她们相聚在大街小巷,四年一度与真实的人共同呼吸方寸之内的空气。她们兴奋,她们期待,她们想要见证一场伟大的胜利。
文景星最顶尖的天才先去法洛斯、再去龙渊,剩下的才会入学定远。这次法洛斯和龙渊的参赛选手中没有文景人,定远则是十二个里有七个都是文景出身。
定远对她们来说是“自己人的队伍”。
定远如果能赢下去,地位必定擢升,得到的倾斜资源会用在更多文景孩子身上。
因此这里的人最期盼定远战胜法洛斯。
为了更好营造“大家一起看”的氛围,文景星政府出钱,将联赛直播投影在天空云层之上。联盟人看游戏排名早把脖子练出来了,长时间仰头也不以为苦。
人群的议论声随着比赛进行而起伏,定远占据优势的时候,人声鼎沸,尖叫和咆哮声交错,能把人心底的躁动全勾出来。而等定远稍显颓势,声音先是落下去,紧接着又成倍高涨起来,其中蕴含的怒火惊动了街边维护治安的机器人。
“废物!”
“我************”
“别回来了!去死!”
“打的什么东西,凌一的异能都被禁了还不快动,真不如我上。”
“我两岁的弟弟都比她们打得好。”
骂声有,维护声也不少,眼看两边要动手打起来,天幕上的投影像被摁了加速键,凌一驾驶的008以一敌五,用横扫的姿态消灭了定远全员。
结局来得如此之快,和前面的纠缠形成古怪而惊悚的对比,文景星的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一股奇怪的寂静弥散开来。
好可怕。
有人打了个冷战,好像被凌一捅了个对穿的人是自己。
文景本地的解说用报丧的语气宣布法洛斯胜利,观赛的人们开始低语:
“这怎么赢?”
“她是单挑五个人?”
“奥斯卡是不是死了……”
“她都投降了,凌一应该放过她。”
“凌一是法洛斯的人,她犯规也不会有事。”
“真过分,这是比赛,她为什么这么残忍?”
六成人带着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恐惧和心悸返回家中,观赛前的豪情万丈成了耻于提起的荒唐妄想。
四成人想要发泄挫败和愤怒,被治安机器人及时控制住。
文景星的最高执政官一边观看当地人的即时星网数据——包括高频搜索词、高频聊天词、评论区点赞和互动量最高的词条等等,一边对秘书吩咐:
“标准零点开始,把定远的热度撤掉,换成法洛斯的。”
人们的恐惧在引导下很容易转化成敬畏和崇拜,这是执政官们的工作之一。
秘书犹豫道:“为什么不是现在……?”
凌一的热度本来就在上升,趁热打铁效果更好。人们应当铭记法洛斯的强大和不可冒犯。
文景星的实时热词从“定远”“奥斯卡”“死”“垃圾”换成“凌一”“法洛斯”“不愧”“可怕”“吓人”,执政官从屏幕上抬头:“等到零点你就知道了。”
用不着零点,镜头追随凌一退出战场,法洛斯七个人全部脱离机甲进入飞艇,林风遥喜爱地砸了凌一一拳,司南则是牵着凌一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场比赛热度太高,官方记者在飞舰里就开始提问:
“这场比赛凌一单人参赛是法洛斯的示威吗?是对其余军校的警告?是不是因为巫山远受伤的缘故?”
巫山远惨胜给一些人带来的“法洛斯是可以战胜的”的错觉已经在凌一的强势表现下烟消云散,现在该法洛斯展示出赢家的随和可亲了。
这个问题是官方配合法洛斯问出来的。
林风遥爽朗一笑:“你想太多啦。”
凌一低下头:“是……”她声音有点不稳,“姐姐们宠我。”
在场只有司南憋住笑了,也只有她没躲镜头。
司南:“小孩子被骂太多不高兴,给她个机会证明自己。”
记者又问:“奥斯卡选手昏迷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凌一选手和她之前有私人矛盾吗?小道消息称你们在八强派对上——”
赤眸黑皮的奥伦斯伸手一挡:“不信谣不传谣。”
这段简短采访的播放量破亿速度创造了联盟新纪录,法洛斯以一人杀穿一队来进行“恐吓”的节奏还没开始就死个彻底。
民众——包括文景人——很快遗忘了凌一杀神附体时自己产生的生理性恐惧,转而去研究凌一害羞的表情以及她和其他队员之间的亲密关系。
——凌一还是个被姐姐们宠爱的孩子呢。
向云开:“受宠是削弱一个人形象威胁性的最好途径,被宠爱意味着处于弱势地位,而且不显得卑鄙邋遢。你想把老虎变猫咪,这招百用不爽。”
——凌一和奥斯卡有私人矛盾!还是情感方面的!
相信的人会认为凌一冲冠一怒为美人,进而就相信了她不是生性残忍,对定远的酷烈只是尊严被挑衅后正常女人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向云开:“这件事有足够多的证据——法洛斯放出去的;但又没有官方承认,这样既达到了目的:进一步削弱法洛斯示威给人们带来的反感。还不会给那些想上纲上线的人机会,令她们不可能带起‘私人情感凌不该驾于联赛之上’之类的节奏。”
向云开教学喜欢从实践出发,很接地气,从不故作高深。
凌一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形象在星网上实现了华丽反转,并不幸知道了自己和巫山远的CP热度目前名列第一。
——第二是她和司南。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她们三个都是女的。
冯斯澜在这方面不占优势。
其次,她暴打定远被解释为因巫山远的受伤而泄愤——居然有很多人相信这个!
凌一看了几个粉丝分析,竟然觉得有道理!
她赶紧把页面关了。
触类旁通,她明白过来这也是法洛斯的炒作手段之一,通过这种“解释”,进一步消除普通人对她的强大产生的畏惧。
“恐惧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转变为仰视甚至爱慕,”向云开说,“你要做的是递给人们最合适、最舒服的梯子。”
真正的暴君暴徒都用这种手段洗白,一场稍显残酷的比赛自然不再话下。
学完了法洛斯的手段,接下来登场的是冯家。
在这场被凌一变成单人秀的比赛正式结束五分钟后,正在如饥似渴收集了解凌一的资料的网民很快发现星网全平台出现了凌一的官方账号。
用户名统一为“凌一01”。
——冯家在确定要把凌一带回首都星的时候就抢注或买下所有相关ID。
所有账号都在以可怕的速度涨粉,联盟人对此是见惯了的,联赛是一步登天的机会,每一届都有天赋异禀者抓住这份运气。
一小时后,万众瞩目中,凌一的所有账户发布了一张照片。
配字是一个??(爱心符号)。
照片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构图和角度都上佳,人像清晰、重点突出,氛围传递出的情绪精准到位。
第三纪元对待照片的态度和第一纪元中后期截然相反,现在崇尚原汁原味,越真实越被欣赏夸奖,对图片的修改和增减被认为是没有审美和品味的行为,只有最贫苦星球的野人,才把自己的脸修得和塑料一般光滑。
照片拍摄的是一场宴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自信美丽的女女男男共同构成金钱和权力的美景,她们带笑的目光齐聚一处,正是凌一与冯斯澜。
两人在接吻。
冯斯澜嘴角抬起柔和的弧度,他的手向后撑在长桌上,眼睛微闭,下巴抬起,看上去十分美味。
凌一站在他身前,耳朵通红,指尖苍白,她半摁半扶住冯斯澜的肩膀,低头吻在他的唇上。
这张照片拍得实在是太好了,第一眼看见的是纸醉金迷里相拥的俊美年轻人,第二眼感受到的是热闹欢乐的氛围和被起哄后害羞的情人,最后体味出的是凌一的紧张生涩和冯斯澜的纵容依恋。
没有熟稔的情///欲,爱情在拉扯中显得愈加迷人。
首都和洛林星域的星网出现半分钟的延迟——照片热度太高,网被挤爆了。
人人都知道凌一是冯斯澜的未婚妻,但这个身份一直更像是“职位”,而不是切实的让人兴奋的情感链接——直到今天、现在。
这是人们期待已久的精神食粮,她们对此表现疯狂也是可以理解的。
照片可以被讨论的角度太多了:凌一、冯斯澜,他们的关系,这是什么场合,里面有什么人,两位手上华丽的订婚戒指……
冯斯澜很快转发,配文是“订婚快乐”。
贝拉也转发了,她贴了一张新图,是仰拍视角,画面里凌一和冯斯澜身处露台,身影巧妙重叠,暧昧地恰到好处。
她的转发引起了“谁有资格被邀请到这个高贵宴会”的新讨论,网友的侦查能力在没有无形大手压制的时候是很强大的,除了照片里出现过的人,其他宾客也被一一找出。
在凌一热度最高的时候,一张照片将她的名气和冯家死死捆绑在一起。
之后人们想到凌一就会想到冯斯澜,进而是冯家。
向云开对凌一感慨:“这就叫专业。”
首富之家,不可能不进行舆论管控,如何运用人们的兴趣,如何让人们想自己所想,冯家每年花在这方面的钱以千亿计。
凌一的公众形象是很好用的工具,法洛斯和冯家都在用它实现自己的目的。
挂掉向云开的通讯,凌一扑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她已经发现了——向云开从没有掩饰过,她想让凌一产生对联盟、对法洛斯的不满,她希望凌一反抗联盟的“专横”。
凌一的确被她影响了,看穿法洛斯和冯家的手段让她不再对权威无条件信服,但她也不想就这么被向云开牵着鼻子走。
于是凌一进行了这段时间常有的自我修行:尽量抛开向云开语言的影响,用直觉找到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凌一对自己一直在被全网骂这件事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她算得上声名远扬、无人不知,心里更不可能是古井无波。
——她不完全反感用手段操纵人们的感官。
——她的确不喜欢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中。
前段时间的烦躁和迷茫也同时有了答案,凌一有点兴奋,她点开简维安和戴胜的通讯框又关掉,在床上打了个两个滚后站起来,决定去看望巫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