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单单口头解释完全没说服力,两人自然也就不欢而散。
回到办公室,邬嬴猛灌几口冰水泻心火。
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又不自觉想寻找代替人选。
以前也不是没遇过无可奈何的事,供应商临时改口提价,核心技术人员谈好合作后反悔待价而沽,不都是直接换人了事。
不想再见那张脸,再找个有经验的涉外律师不就能取缔?
她遂即联系秘书商量,恰好也了解馥儿找离婚律师的进展。
出差三周,她将馥儿送到李宅,听母亲说约见的几个律师都是半吊子。
香港与内地的法规存在差异,两地法庭的处理结果迥然不同。
在京能熟练处理港地离婚案件的律师凤毛麟角,寻得合适人选实属不易。
办公室房门朝内推开,朱灵灵端了两杯热茶走在前头,身后跟了个崔优。
邬嬴一言难尽看着不请自来那位,对方“嘿嘿”两声,毫无顾忌地拉开对面的皮椅坐下。
她瞥了眼,转头向秘书交待问题。
朱灵灵逐一记录要点,也提出见解,“晏律师哪里做得不好吗?据法务部呈现的数据,一年半载都很难找出同类精通多项的人才。”
秘书的提醒如当头一棒,硬邦邦砸向脑门。
邬嬴目光停滞,后知后觉差点被感性覆盖理智。
她眉心微缩,正思忖着,转眸便看到崔优半脸躲在杯子后面,两眼鬼鬼祟祟。
什么糟心玩意!
她暂时搁置首个问题,让秘书安排找多几个离婚律师,这回自己要亲自面试。
外人退场后,她单手支起下巴,目光定在好事者身上。
“哎呦喂,别那么凶嘛,好不容易见一次。”崔优放下茶杯俯身向前,“我这不有事才来叨扰您老人家,您猜,我见着谁了?”
她略微侧眸,兴致缺缺问是谁?
“晏玥!晏玥回来了。”崔优急忙邀功。
也就只有馥儿那个糊涂车子,才会以为晏玥和邬嬴纯友谊,她和由己明白着呢!
邬嬴眼眸微眯,问怎么知道。
果然猜得没错,每次提及这人,邬嬴就像被触了逆鳞。
崔优一脸得意,也不兜圈子,直说是吃饭偶遇,“你好好贿赂我,姐们心情好就给你提供情报。”
不清楚对方有什么好得瑟?
她调整姿势继续工作,“哦,那你可以回去了。”
“咦,你知道?”崔优双眼愣直,敲诈的气焰一瞬冷却,自言自说,“我倒觉得她比温醇好,你不觉得晏玥这次回来有那味?”
“什么味?”她撩起眼皮,嘴角勾起嘲谑,“好在不嫌弃你五音不全?”
崔优被噎住,恶狠狠地抓起桌上的抹茶饼干,胡乱往嘴里塞。
瞧对面气成仓鼠,邬嬴心里舒坦了,嘴唇不自觉上扬。
缓了会儿,目光又渐渐凝聚,细想起来,崔优和晏玥似乎关系尚可。
“欸,来就来,客气什么?晏玥怎么也学了嬴嬴那套送礼哲学?”
大雪初停,崔优站在宅院门口迎客,嘴上客套推搡,手上却诚实地收礼。
邬嬴强忍跃跃上翻的眼皮,拉着穿得一身臃肿的晏玥步入庭院。
自从母亲同意两人交朋友后,她便时常带女孩和大院内的朋友聚会,一来二去,几人也就熟络了。
崔家独女九岁生日宴交由寿星做主,崔优这个戏迷便按喜好请来戏班子。
天光拉黑,参宴人员逐渐到齐。
开场锣鼓轰然如雷,戏台徐徐拉开幔布,京剧演员渐步登场。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注1】
台上唱的是寿星最喜欢的《锁麟囊》,崔优幼崽时期就很喜欢大声仿唱,偏生不通音律,唱得像钝刀割鸡喉,苦了身边人耳朵受难。
作为受害者之一,邬嬴对京剧更是躲之不及,台上曲目再婉转也不如火锅香。
拿筷夹起羊羔嫩肉到铜锅里涮,烫熟后放进晏玥碗内。
“先吃。”见女孩两眼黏在台上,她出声提醒。
“嬴嬴,她们在唱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晏玥低头夹起肉投进嘴里,转眼又看向戏台,“好好听,这是在讲爱情还是伸冤?”
邬嬴思考一番,慢慢叙说曲中情节——
富家女薛湘灵出嫁途中偶遇贫女赵守贞,因同情她而赠予装满珍宝的锁麟囊。六年后,薛湘灵因水灾流落至赵守贞家为仆,赵守贞感念昔日恩情,助其与家人团聚,两人就此结为异姓姐妹。【注2】
“哦,那不是和我们很像。”
晏玥听完故事,两眼顷刻迸出星光,歪头枕在她肩头傻笑,“我们也是异姓姐妹!”
“是是是!赶紧吃饭。”
邬嬴揉摸她的乌发,笑着望向台上。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注3】
才不像!
她远望热闹看台,渐渐压平唇线。
她们绝不会如剧中人物那样历经坎坷,只会好好读书、升学,按部就班地享受一帆风顺的人生。
可现实真如曲中所唱“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眼前的崔优还是和幼年一样无忧无虑,自己和那人却与原先设想全然背道而驰。
“哎,我真觉得你得正视内心的真实**,别成天端着,再端就能去老应的茶楼应聘了。”崔优鼓着腮帮嚼嚼嚼,端起茶杯抿一口。
“话说你找离婚律师是为了馥儿那事?不是分居中吗?确定要离?”
“不然呢?让她回港受苦?方家那些叔伯不做人,不能我们也看她被人作践吧?”
邬嬴在皮椅上转了个圈,坦言暂时找不到适合的律师。
两人洽谈会儿,崔优也跟着面容严肃,若有所思片刻,嘴唇动了动,“我这倒有人选,有个律师帮我远亲打赢类似官司,原是在沪城工作,年初才来京驻点,要不见见?”
窗外车水马龙游弋而过,一辆京A8牌照的雷克萨斯驶入建国门外大街。
“君颂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十一个字印入眼帘,邬嬴顿时眉心紧锁,转头看向副驾驶位。
崔优卸下安全带,一脸无辜问怎么了。
若非熟知老闺的品性,她还真觉得对方在装蒜。
确实没人选了,只能忍下情绪先进去。
前台见到两人进来,照流程过问是否有预约。
崔优打头阵说明,随后她们便被引导至会议室等待。
没过几分钟,玻璃电动门往两侧打开,一位身着全灰西装的干练女子携带笔记本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容,邬嬴悬着的心徐缓回落,一时间五味杂陈。
前台端进三杯咖啡放在木桌上,醇厚浓郁的曼特宁香气盘旋在半空中,削弱室内谨严气氛。
灰西服律师递来两张名片,过问了大概信息,根据情况又找出对应的法律条文与案例,分析在大陆和在香港打官司的不同与利弊。
担心客户听不明白,律师将笔记本旋转至正面相对,走到她们身旁详细说明。
不料“啪嗒”一声,金属袖扣不慎触碰到玻璃杯,杯子瞬间朝桌边滑落,滚热液体四处飞溅。
崔优吓得大叫躲开,邬嬴则没那么幸运,几乎整杯热液都泼在大腿上,后退时西装裤已烫得湿透,还氲着热气。
现场登时人仰马翻,律师跑到外面求助,几人护着她到休息间。
高热灼肤,邬嬴不适得皱眉蹙眼,接过毛毯盖住双腿,顺势在毯下褪去西裤。
两条白润长腿暴露在空中,大腿肌肤粉中透红,还好没起泡。
律师在旁边一个劲儿道歉,还要呼叫救护车。
她没想追责,便开口制止。
与此同时,休息室外传来两声叩响,有个女声询问能否进来。
来人音色很是熟悉,即便隔着门板也能分辨出身份。
不想让那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她刚要回绝,崔优却抢先应下。
木门打开,晏玥拎着衣物袋和医药箱快步靠近,眉心紧蹙蹲在她面前,张手要掀开毛毯。
邬嬴死死按住,后槽牙咬得发紧,“不用麻烦晏律,药箱留下,我自己处理。”
晏玥缩回手,抬眸看向围观的另外两人,语气不悦。
“你们先出去,我来解决。”
闯祸的女律师怔了两秒,赶忙上前拉住同僚,“晏律说话客气点,这两位客户是朋友,不如我们把东西留在这,先到外面等待。”
崔优站在一旁目光游移,坐着那位看来伤势不重,反倒是心理创伤积重难返,拿药箱那位眼里的占有欲和心疼不要太明显。
就当回好人吧,她冷不丁插话,“黎律师,劳烦您带我到别的休息间,晏律和邬嬴也算旧相识,让她们自己处理。”
被叫到名字的律师原地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客人带出休息间。
木门合上,天花板压下冷白光芒。
晏玥跪在椅前,仰起下巴,两手再次拉扯毛毯,“嬴嬴,让我看下。”
“出去!”
邬嬴使力的指尖绷得发白,怒声太大激得胸腔起伏。
“那,冒犯了。”
晏玥忽而眸光狠厉,双手拽起对方挣扎的手腕,一拉一扯,毛毯被扔向角落。
文中所有注释引用京剧《锁麟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