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目前还没有。不过,上一次来信说了一切安好,想必寿老前辈在精心照料着,公子也莫要过多担心。只是......要是贺公子醒过来发现你为他舟车劳顿,他心里也不会好受的。”周初知道公子最讨厌自己拿贺公子压他,但是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公子这样劳累。自从三十九日前收到玉池岛的来信,公子只三日便安置好了丞相府大大小小的事务,不顾皇上暗暗反对,带了一队云衣卫赶来这宿阳,两个月的路程,硬是被赶到了一个多月,缩下来的二十几天都从吃睡里节省几乎马不停蹄。好在云衣卫的马脚程好耐得跑,公子的赤斑狮亦是千里良驹,这才于前日匆匆赶到宿阳。而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寻找炎日草。
没错,美名其曰是为了赈济,其实这只是次要的,最主要的一定是贺公子的草药。当然,皇上面前和举国上下,丞相大人为国出力千里迢迢赶来宿阳只为赈济,心怀百姓为济苍生几天几夜没阖眼这种美谈也是很值得大肆宣扬一番的。
“阿初,你知的,我甘愿如此。但若要让他为此心生愧意,我倒不如只派你来。所以,若他醒了,此类种种,半个字绝不可提咳咳咳......”宋筠起微微咳嗽起来。恰好一阵风掠过,窗外花枝也跟着颤了颤。
周初赶紧上前,端过茶杯,“公子,你看看你......”
“没事,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宋筠起接过白螭角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清香,叶片在水中浅黄清亮,是茶泉一带特产的茶叶,干时近闻无味,需得冲泡方能诱香,茶香泠泠,素有安神静心之效。每每思虑过多,宋筠起就会喝这种茶,已成了习惯。
“公子,还是得注意着点,我知道你要说都五年前的事了,不会复发的,但是两年前不是就......”两年前宋筠起前往姬水寨谈和,因为一些原因落入姬水潭发了热,昏迷了整整四日,众人都以为宋筠起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还好第五日醒来了,眼睛能见耳朵可听,实乃万幸。周初没有说下去,他觉得有些不吉利的话还是吞下去为好。
“无碍,我不会有事。”宋筠起攥着杯子的指节有些发白,语气带了几丝执拗。
“炎日草找得怎么样了?”
“云衣卫和暗线已经在找了,只是稀罕的很,还需要一点时间。”
“说过的地方排查得如何?”炎日草生在炎日之下,书有记载,喜爱群生、长势凶残,可见地势高、光线足,且地处应当开阔,周围其它植类定不茂盛。
“公子,宿阳本就整体地势偏高,所以搜索范围不小,且此地常年沐浴阳光,大多地方植被旺盛,要找符合条件的地方,暂时还没有找到。不过,两日下来已经把北边、南边、西边的山林地带翻过了,相信不日便可寻来,公子放心。”周初心里微流冷汗,他与公子同岁,十四岁开始跟了公子,现今已有七年,对公子一言一行自以为十分了解了,对于贺公子的事,像现在这样冷静的发问,公子心里一定恨不得把整个宿阳都捏在手里找。
“嗯,你先下去吧。”宋筠起单手支着脸,继续看着窗外。
“是。”周初退了出去,轻轻阖了门。
房内又恢复一片寂静,偶有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
三十九日前的来信里,师父说了时来还在睡着,只是需要炎日草敷于肩头、额面以供活气续身体不腐。而炎日草只有在宿阳才找得到,宋筠起这次来宿阳,就是来找炎日草。起初皇上还不同意,毕竟经南王一案,朝野上下动荡,官员拔的拔、废的废。南王本掌本国南边,大大小小事务,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然没到支离破碎的地步但是闹得人心惶惶。丞相在这种时候离开云景,只会让朝堂更乱,宋筠起偏偏铁了心,三日内不断请求觐见,最后一晚更是跪在书房前,这才和皇上谈了条件,承诺会三月之内肃清地方贪官,皇上终于勉强放行。眼下一月已过,还有两个月,宋筠起对此半分担心也无,因为他心知他做得到。只是炎日草才让他头疼,这种草药,几百本药草古籍加起来也才零零碎碎提一嘴,凑出其样貌。要找较为详细的作用和故事,只在《药华经》有记载。
相传一名叫严的男子与一名女子相爱,可是这名女子因父母之命最后嫁为他人之妻,严不愿相信,便在一个晚上偷偷去找这名女子,两人决定私奔,女子要他三日后在一个山崖上等她,严依言赴约,只是最后等来的只有一群拿着刀剑的人。严最终断气山崖,他的血染红了周围的一株草,血使其生灵,后人发现该草有活气之效,且只长于炎阳之下,便为其取名炎日草。使用该草,只需每一年,捣汁将其抹于失神者肩头、额面三处,便可保失神者之身不腐。只是过程绝不可断,否则肉身便可瞬间腐烂前功尽弃,纵使眼泪横流汇涛涛江海也无计可施。
虽然是传说,但凡事不可信其无,炎日草真的存在。
之前师父因机缘巧合从一乞丐手里换来炎日草,今年岛上童子整理药材库,这才发现草没了,只够五年用,用完了,信里还委婉地说他老人家记性不好,原以为今年够用的,还说什么不要太担心只要一个东西存在就一定可以找到的诸如此类。宋筠起不想说什么,只是心里感叹还好离用药之日还有六个月,还有时间,还来得及。
只要存在就一定找得到。只要存在就一定会为你寻来。
宋筠起想着想着,眼前仿佛浮现出贺时来静静躺在蚕丝棺椁里的样子,那么安静,不像是沉睡了,倒像是累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还有六个月,就要满六年了。
十六岁,踏上玉池岛前,宋筠起想,一定要把自己如行尸走肉般的痛苦不堪、麻木无味一一告诉贺时来,告诉他自己是多么悲惨!告诉他自己是多么痛苦!告诉他自己是多么绝望!让贺时来心生悔意,哪怕一点点,让他心生愧疚,让他觉得对不起自己,让他可以不要再离开......谁知,一年零六个月后的第一面,宋筠起的人生重回光明,看到的却是一辈子的噩梦。当时,他心里从没有一个想法如此清晰---他宁愿一辈子是聋子,一辈子是瞎子!
那之后,宋筠起身虽自由,心却永远系于一方棺椁。师父说养身之时都不可有旁人打扰,只师父一人照料,于是他向来养尊处优这样一个人,在玉池岛上生活了一年。住了一年,便望了一年。直到师父打发他去寻寒舌草,他这才回了那么点魂,出岛。哪知师父竟是骗他的,美名其曰去寻草药,实际上就是不想看他郁郁寡欢个死人样,于是编了个借口骗他出岛。待他反应过来,再想回去,发现师父在岛外设了九合阵,外人无法进入岛内。要办法也并非没有,只是,当下的阳光是怎么来的,耳畔的清风是如何吹的,宋筠起心中苦涩却也明白。于是他遥望小岛,跪于船头三拜,终是离开。
回云景后,得知父亲离世,守灵三日,而后入葬。一月后,奉旨为官,位为丞相。
在玉池岛的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只有一件事,但是岛外可以发生很多事,比如,江湖昭阙阁的阁主比武招亲选夫婿了,东河派的秘宝补魄灯丢失了,黄泉门又换掌门了.....
两年,不长,宋筠起拒绝了很多人的说媒,然后就到年关了......
三年,也不长,宋筠起去父母坟前,扫了扫,供奉了吃食,然后又到年关了......
四年,又在卧房门口种了三棵桂树,现在府里已经有很多棵了,想来秋季又是桂香一片......
五年,也短,宋筠起因国库一处珠宝遗失,沿着线索查,查到张统领,查到了退位的姜太师,查到了冰山一角,不知不觉,又又到年关了......
还有六个月就满六年了,现在来看,或许也不过眨眼之间。
后半篇稍微字数少了点[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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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至宿阳丞相寻炎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