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已经有了明显的温度,照在医院二楼的窗户上,玻璃反射出一片炫目的白光,反而给人一股冰凉的错觉。
宋豪澜带着他从医院出来,到一家高档会所门口。
一路穿过假山流水、亭阁廊榭,推开那扇沉重的木质雅间双开门时,卿梓钰就意识到了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情况。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他淡淡开口,没有一点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的意思。
房间内,一张紫檀木圆桌横亘在他与父母之间。
这就是长久以来他们关系的状态——审判与被审判、命令和被命令。
“梓钰!”
蔡毓芬眼里似有泪光闪动,在看到他的轮椅后,直接化成泉水流下。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卿正平冷哼一声,眼睛瞪起来。
“你都多大了,还在这玩失踪?”
“我跟你妈在忙,托豪澜照顾你,他也要忙自己的事,白家那档子没处理完,每天还要去医院看你!你呢?一声不吭地跑了!”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话语机关枪一样扫射来,卿梓钰懒懒地往后靠着,一一躲过。
“我有我的理由,没办法让大家都理解。”
“这是什么态度?”
卿正平整个人都炸毛了,但刚大喊了一声,就被蔡毓芬按了下来。
“没事,梓钰才刚回来,别这么说他!”
话毕,蔡毓芬扭过头,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卿梓钰。
“梓钰,今天回家吧?都是成年人了,做事还是得注意点分寸呀~”
过了好久都没有人回应,雅间里气氛顿时冷下来,时间似乎都被冰冻了。
“卿梓钰!你怎么还是这样不懂事?”
卿正平终于又找到了发挥的机会,怒火顺着目光倾泻出来。
“妈妈说的好话还不够吗?你非要父母都对你低三下气才行吗?”
“还有过几天祁家的追悼会,你都回C市了,难道不出席吗?”
好了,终于说到重点了。卿梓钰这下把目光挪到父母身上。
“你们今天看到我,知道我还没死,腿也没残就行了,如果还想保住卿家就不要对任何人说见过我。”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你们当我已经死在外面了吧。”
此话一出,当下整个房间的人脸色都刷地变了。
“什么意思?”卿正平一双眼瞪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是想跟我们断绝关系吗?”
“卿梓钰,你就别再作了。”
一旁的宋豪澜也拧起眉毛,他实在没想到今天能发展成这个样子。
“你现在……你的伤如果不好好治疗,肯定会留下后遗症的。”
“这个不用你们操心了,还有你…”
卿梓钰按下轮椅的导航功能,轮子转动,很快他正面对上宋豪澜。
“如果你不想再处理我的烂摊子,最好也别跟白君仪说见过我。”
说完,毫不留情地往门口走去。
蔡毓芬额角的青筋狂跳,死死盯着卿梓钰的背影——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
半晌,她终于出手按住旁边站起来打算去门口拦截的丈夫,叹了口气。
“梓钰,你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今天走出这道门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卿梓钰实在懒得再费力气把轮椅转过去,干脆对着眼前的门勾起嘴角。
“从离开医院病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想清楚了。”
一片寂静里,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有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沉甸甸地,就像三人的心上。
“舅舅舅妈,你们别往心里去。梓钰应该是收了什么打击,人还没缓过来,等过段时间我再去找他看看。”
宋豪澜脸色难看得要命,但还是尽量安抚这两个脸色更难看的长辈。
“你就让他这样走了?我们安排好的那些还怎么继续,别忘了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豪澜一个人…”
卿正平阴沉着脸,扭头看向蔡毓芬,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没关系,还有时间,鸟儿想飞不是坏事,看了外面的世界,自然就知道回家了。”
蔡毓芬望着紧闭的门,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露出一股决绝。
回程路上,没有胡与山在旁边絮絮叨叨,空间就像死水一片。
窗外天际垂挂着一轮夕阳,橙子红渐染着城市边缘一座座突出来的高楼剪影。卿梓钰眼睛悠闲地盯着那些建筑,心情也是难得的放松。
很没良心的说法,但确实是放松。
宋豪澜倒是无所谓,但是蔡毓芬要是知道了,估计会被气死。
卿梓钰想,自己惹的烂摊子,自己解决好了。
不需要连累任何人。
他们甚至不用知道这些。
用不着那些所谓的庇护,也就不需要承担期望的桎梏,这才是他卿梓钰渴望的崭新人生。
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卿梓钰自甘堕落,非要从天之骄子的神坛一步步跌进罪恶的深渊。
但是对卿梓钰来说,为满足他人的期待而生活,才是一场真正的酷刑。
生活,这才要正式开始呢。
什么录像带,什么复仇,他都不管了。
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明白,也不认可。。
如果说之前,卿梓钰一直处于被动的应激状态,去找林湛,去复仇,再想方设法地规避掉那些可能会对家族造成的影响。
那现在,起码是今天之后,这些问题他都不想去考虑了。
他是个自私的人,只想做自己选择的事,只想过自己选择的人生。
后来的日子里,卿梓钰积极治疗,认真复建,偶尔跟胡与山见面,要不就是听他抱怨在学校的日子,要不就是两人一起乱侃大山。
“我说,如果你不想留级跟那些学弟学妹们再读一次一年级的话,你可真得准备考试了。”
但今天,胡与山难得说了句人话。
对哦,差点忘了这茬了。
卿梓钰头痛起来。
之前是因为蔡毓芬和卿正平的坚持,他才读的指挥系。
实际上用膝盖想都知道,他这样根本不在乎别人的人,怎么能承担战场指挥呢?
他不想别人管他,当然也就意味着他根本也不想管别人。
更遑论一次战斗就是那么多人。
这责任,他不想担。
“你说,我转系的话,需要重新读吗?”
卿梓钰一脸思索。
胡与山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
说着,他摸上卿梓钰的额头。
“没发烧吧?大白天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诶诶,我认真的。”
卿梓钰不满地打掉在自己脸上乱拍的手。
“我是真不想继续读指挥了,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兴趣所在。其实读书我就不感兴趣,人为什么一定要上学呢?”
“……”
胡与山下意识就想反驳卿梓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但嘴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这个年纪不读书能干啥?大家都在读书,就你一个人不读书,那多……
多自由啊。
基础教育和常识在高中其实就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因为父母的期望、所谓的体面生活的诱惑和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的虚无……
其实也不一定要继续读下去吧。
尤其是在已经明确不喜欢这个专业的前提下,也许可以找一下自己喜欢的东西再做打算?
“你有足够的钱吗?”
胡与山眼珠子转了几圈,最后认真起来。
“差不多吧。”
卿梓钰也头脑风暴了一下。
“之前那些房产肯定用不上了,爸妈肯定会收回去。我还有点小存款,加上之前公司的那些钱。只要不大手大脚,应该够生活。”
够生活……
胡与山的脑子浮现出问号,倒不是对卿梓钰,而是对这句话疑惑。
他们之前从来没接触过生活本身。
难道卿梓钰知道?
“行,那你打算去干啥?”
“不知道。”
卿梓钰很老实地耸了耸肩。
“先把身体恢复过来吧,后面再慢慢去找。”
“行。”
就这样,两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卿梓钰整体看上去还算自律健康,如果忽略掉卷入重来的惊恐和梦魇的话。
路灯澄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墙壁上,是一道很细长的光斑。
平时卿梓钰在梦里被祁淮川流着血泪脸惊醒时,都会下意识在漆黑的房间里寻找这道光斑。
盯着看一会,慢慢地深呼吸,不停地告诉自己。
我很安全、我很安全、我很安全。
用实际的锚点把自己从惊恐的旋涡里拉扯出来。
这是心理医生在听完卿梓钰并不坦诚的倾诉后给出的建议。
严格来说,这做法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拯救卿梓钰于水火之中,但是似乎并不适用于今夜。
一片漆黑里,卿梓钰猛然睁开眼,额头上的冷汗缓缓顺着脸颊滑落。他下意识在房间里环视,却突然看到了一道黑影,似乎就在自己手边。
“我没做亏心事,自然睡得香。”
那道清润的声音仿佛就吐在耳边,卿梓钰瞬间浑身激荡,几乎头皮发麻。
祁淮川,是你先背叛我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先开始的!
哪怕精神状态不稳定,卿梓钰也还是不忘埋怨祁淮川。
明明自己做的一切只是公平的报复而已,为什么总是不放过他呢?
对祁淮川的恨意似乎已深入骨血,也不管人是死是活,只要张嘴就还是想骂。
但现在这份恨似乎又有了另外的作用,让他甚至在这种灵异事件面前也升起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他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害怕这样的虚无?
卿梓钰尽可能地忽略掉心里的惊慌,终于猛地转头看向旁边。
挂衣架立在一旁,上面的大衣版型很好,硬挺着一个人形。
衣袖默默地搭在紧贴着的置物架上,直直地接收着来自身后的光芒,倒映在床上,就像一只想要触摸却停在半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