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一月一日是秘境界的“迎新节”,自混沌时期之后,每年迎新节,秘境界所有生灵会以当地习俗庆祝。虚冥城擅长制烟花,历年来,周边秘境城市都向虚冥进购烟花。
然而,今年的迎新节,虚冥城发生了一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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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傍晚,居民们还在热火朝天准备庆贺的果品,忽然,城郊烟花厂出震动地面的闷响。
预感不妙的城郊居民齐齐被地面的震动吓到,呆呆地望着城郊烟花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许多目光在晚霞模糊的光线中寻找异样。
紧接着,橙蓝色的晚霞毫无预兆地瞬间转为赤红。
紧挨着的好几座烟花厂连带着一起遭殃,震天巨响不绝于耳,地面跟爆炸声打颤,传遍虚冥城。
连城中心的居民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大家吓坏了,齐齐望向声音的方向,城东郊区,很快升起蘑菇云。
一众妖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对着蘑菇云指指点点。
烈火烧得越来越旺,灰黑浓烟腾起,妖怪们不知该躲回家还是该往另一边跑,很快,从浓烟里飞来许多蝠听。
蝠听喜静、喜高,郊区的竹子高楼基本住的全是蝠听,这类妖怪飞行速度极快,除非黑夜,绝不出门。
面对绝境,这只蝠听爆发飞行的潜能,几乎是以瞬移之势飞到安全地,对着茫然的妖怪们撕心裂肺大喊。
“烟花厂爆炸!去地下!地下城!”
虚冥城是“八大恶”的陨落地,地价便宜,而且从前的阎幽祖躲在地下城,早已建过完善的防御机制,从幽壤来的妖怪都愿意来虚冥城缓冲生活。
蝠听的话让一众居民惊慌逃窜,下一波爆炸立马袭来。
各烟花厂如同串炮轰隆作响,浓烟笼罩整座城,热浪裹挟烈火,顷刻间熔化瓦片,树木直接成灰,有妖怪跑没两步,立刻被烧成轮廓模糊的影子。
上一刻还喜气洋洋准备庆祝,下一秒妖怪们身于地狱,居民们惊慌失措,扯着嗓子找妖怪。
“往下挖!犁力呢?快叫犁力来!地下城!地下城!”
犁力平日里帮忙挖地窖、修暗渠,身形矮壮,猪首顶鸡冠,前肢尘鸡爪状,也有些返祖的犁力拥有铁灰色的钩爪,挖洞更快,它们很快掘出地下城的启动阵,妖怪们惊惧地齐心催动阵法,争先恐后地跳下去。
“关上!快关上!”
“干什么!上面还有妖!”
“别等了!它们死就死吧!难道要把地下城也烧了吗?快关上!”
“……”
热浪从洞口灌下,地下城入口缓缓闭合,隔绝了地面的火浪,惨痛的哀嚎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城,哀转久绝。
被关在地上的妖怪们陷入绝望,拼死朝西边逃命,火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安全地越缩越小。
大乱中,忽有磅礴大水从天而降。
那水浩浩荡荡,激烈凶猛,来得蹊跷,但也非常及时,铺天盖地的大水浇灭了烟花厂的大火,把大家浇得狼狈,所有居民木讷地卡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又跟着大流,一起往地下城的其他入口逃去。
……
大火之后,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城中多了一团灰雾。
那雾聚成一团不散,似乎没有伤害,有大胆的妖怪追着它跑,它便慢悠悠地飘远;待妖怪停下,它又飘回来,像在恶作剧。有狸妖试着往雾里扔石头,石头穿雾而过,落在三丈外,雾团丝毫无损,默默飘走了。
但是这东西来历不明,不会说话,没有心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是爆炸后才出现在虚冥城的,妖怪们怀疑,烟花厂的爆炸跟它有关。
然后是那可疑的水系修士。
那人行踪不定,速度极快,一袭黑袍,所经之处有铃铛声,妖怪们只在余光里瞥见过她的身影,应该是位女修,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特点。
有妖怪亲眼看见她追着雾团打,一串水箭追着雾团打去,很快又打到城郊去。
不过这不打紧,有犁力在,加上术法大学雇来的土术系学生,虚冥城很快恢复如初,居民陆续回归正常生活。
但大家发现,所有虚冥城的居民,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自大火之后,只要回到地上,就会做相同的噩梦。
无边无际的血色,脚下是粘稠的血河,偶尔烟雾弥漫,血腥和硝烟刺鼻,呛得他们在梦里剧烈咳嗽,咳到胸腔发疼,醒来时,嘴里真有一股铁锈味。
还有梦里的血河,哪怕不小心踩到一滴,立马会灼穿鞋底。
最让大家惊恐的是,梦里灼伤的痕迹,居然带到了现实,脖子上、手臂上,凡是梦里碰到过血河的伤口,醒来时,身上对应的位置全是灼伤。
……
犁大树无意识做了个抽烟的动作。
“我们很感激那位小仙长降水救火,但是她一直待在虚冥不走,不知道她在执着什么,把我们吵得很烦!而且她……好像不待见我们。”
“不待见?”
胡云灯流露出同情,她在家里也特别不受待见,和双胞胎姐姐的待遇天差地别。
“怎么不待见,对你们没礼貌?”
“有犁力见过那位仙长,想请求她解决雾团诡怪和梦魇的问题,那位仙长不予理会,还说什么‘要么最强,要么最恶’之类的话,像是精神出了问题,说话怪怪的。”
“啊?”
犁大树的鸡爪抖了抖,两根鸡爪保持虚架着某物的动作。
“上去探查的妖怪,经常能看到那位水系修士跟诡怪打斗,我们渐渐有其他猜测。”
“她大概是秘境探索者,不小心触发了什么,引爆了烟花厂,救火是顺手的事。”
“可她为什么停留这么久?来找材料?咱们虚冥城没有特别的东西啊。”
特别的东西?
难道那位水术修士,也是来找先祖化身的?
胡云灯按下心中的猜测,眼角余光发现犁大树的动作。
“您有抽烟的习惯吗?”
犁大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茫然地眨眨眼,他的猪眼上是白色的厚睫毛,眨眼时显得憨厚。
“奇怪,怎么又……我总是无意识做这个动作,以前没有的啊?”
这个抽烟的动作让胡云灯心头涌起强烈的异样,但又道不出原因,只当他是说故事时有自己没察觉的小习惯。
“我给您捋一捋。您是说,雾团诡怪会给虚冥城的人带来噩梦,并且在噩梦中,你们会被伤害,伤口会带到现实?”
犁大树点头。
“只有在地上才会受噩梦困扰,地下城没事,不知道是阎幽祖设计的阵法厉害,还是那诡怪把虚冥城当自己家,设了界域,不准我们上去。”
“还有,我们猜测,那水系修士可能是来找水鳞玉的,间接造成诡怪的形成……”
犁大树投去一个不欲多解释的表情,眨眨眼,“您知道的嘛,秘境遍地都是那种材料,诡怪很容易形成。”
……哪种材料啊!
没人教我啊!
胡云灯欲哭无泪,她不好意思问,万一显得自己很白痴,犁力不信任自己,说不定就很难套出先祖化身的消息了。
犁大树说着,从木墩子起身,对胡云灯抱拳。
“所以,我代表虚冥城,请求胡仙长两件事,解决诡怪,把那水系修士请走。”
胡云灯只得硬着头皮,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淡然点头,“我尽量。”
带胡云灯进来的阿土突然开口,“自从那水系修士来我们虚冥城,地上经常有斗法的动静,地动山摇的,这里震一下,那里震一下。大家很害怕,万一哪天上去被波及,说不定瞬间就死了。”
末了,他小声补充一句,“就像烟花厂的爆炸。”
胡云灯见他神色黯然,语气坚定道,“放心,我尽量!”
不过,万一那御水的,不是人类修士呢?
如果虚冥城有两个诡怪?
仔细想来,从她送走那帮学生后,她亲眼见过的,就是那喜欢捉迷藏的“雾团子”。被它引导着传送到虚冥城中心,胡云灯又遇到了 “水花”。
胡云灯试图扒出更多线索:“你们还没说,到底做的是什么样的噩梦。”
犁大树的表情转为恐惧。
“我们总是梦见,自己被困在某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空间里,那地方像是肉做的迷宫,找不到出路,走路会被灼得脚底疼,有时候墙壁会喷出浓烟,很呛鼻,呼吸困难,喘不过气。”
“你上去住一晚就知道了,我很难讲清楚,”犁大树伸出鸡爪,指了指上空的位置。
“在梦里找不到尽头的,除非在梦里被烫死,你就醒了。”
“好。”
胡云灯起身,拍拍双袖。“我今晚要去地上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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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土坚持要送胡云灯回到地上,胡云灯偷偷在它背后观察,发现离开地下城的出入口暗设特殊阵法,只有它才能催动“七巧板”机关打开出入口。
送胡云灯上地面后,阿土立马钻回地去,不愿在地面多待一秒。
天色已昏,商店还是破败的商店,到处脏兮兮的。
与几分钟前不同的是,商店仿佛被拦腰摧断,胡云灯掀起眼皮,就能看到沉沉的天。
屋顶没有了。
在她下去的几分钟内,又有突发情况。
胡云灯仔细感知周边情况,小心地走到街道中央。
空寥寥的风捕捉到细碎的铃铛声,送到胡云灯耳朵里。
在很远的地方……不,那铃铛声正由远而近……好快!
胡云灯有些紧张,朝声音方向看去,有道黑漆漆的人影飞速赶来。
对方发现胡云灯后,速度很明显地慢下来,身影由街道尽头的小黑点,慢慢放大为一道神秘的身影。
黑袍修士步伐渐缓,一步一响,银蓝色的铃铛在袖口若隐若现,双手指尖呈肿胀的暗红色,指甲脱落,水泡层层叠叠,把歪歪碎碎的指甲卷进肉里。
胡云灯端详着,才敢确认那是人类的手,烫伤严重,或许是刚才炸水花的修士。
她松了一口气,万幸没出现最糟糕的情况,她觉得自己无法对付两只诡怪,于是热情抬手,“喂——”
谁知对方比那十几个学生更不讲武德,猛地一挥手,十几道水箭飞射过来。
胡云灯吓得缩紧脖子闭上眼,下意识双手前张,“我不是诡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