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上午大概十点多。
林涵一股脑卸下沉重的装备,一张清秀的小脸被憋的通红,张嘴喘着粗气,看了眼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的秦仍,活动下被他大膀子压得难受的肩膀。
他看了眼表,应该是觉得来回花费半个小时有点太奢侈了,所以没去管膝盖传来的轻微疼痛,身后有鸭子赶着上架一样在跑起来时,顺口给提前串通好的护士招呼一声,残影直奔医院的大门。
四月三十日,下午五点半放学时。
一溜烟的成群结队过后,就剩三五人的教室。
倒数第一排的林涵把书装进包里,抬头笑着婉拒了肖云鹤一起去步行街逛的提议,她为此感到差异,连忙啊啊几声表达不满和疑惑。
因为平常两个人应该要手拉手一起走的,不过他的拒绝理由也很无懈可击——因为自己的妈妈今天晚上要回来,小姑娘的不开心立马烟消云散,还出谋划策一些小办法,毕竟看起来,这无异于是一个联系母子关系的重大好时机。
肖云鹤和朋友一起离开教室后,林涵眼神落寞的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好一会,久到快要立定成石了才轻叹了一口气。
晚上八点多一点的时候。
林涵和一个身穿一看就很贵衣服的男人、一个躺着大波浪的短裙女人从步行街后面的居民街走出来。
他被男人抱着,被女人搂着,怪异的左拥右抱。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五月一日,下午四点多。
本来只有蝉鸣吱哇乱叫的温暖里,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和物品破碎声忽然如雷贯耳,吓得人好端端的瞌睡一醒再一起。
意识到这是外人的家事,正义来得不算对,于是就打算耳朵塞棉花闭上眼睛,结果只有一门之隔的外面投来一连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少年的哭喊,良心不忍的坐立难安,站在楼上的窗口向下看。
几个体型高大的男人正拖着无力挣扎的林涵,向停在楼前的黑色轿车走去。
隔着遮挡物,只能看见胳膊上隐约是一个熊头。
“展阳能在胳膊上纹熊头的,应该也只有棺材爷管着的那个什么答案写脸上的熊头帮吧?”曾霜邪换了一身纯黑色的高级制服,头发也被梳的服服帖帖,两边的刘海修建了一下搭在耳前,看着像是在坐的三个人里最能办好大事的,她坐在滚轮椅子上,翘脚晃悠悠,眼珠子方向定格的盯着沉思的姚没婳。
小城市的帮派滥竽充数定有他们自己的规定,品级和能力达到标准后,就要入编,警察有警官证,他们就要在身体上纹出属于势力的标识,被问的时候撩下衣服露出来,猥琐里带着威风。
大小老少都是秉持着人如其名的理念,叫什么帮就纹什么图案。
姚没婳没有完全肯定,心里琢磨着——毕竟这些帮派里会有“羊肉货”这样的职位,和替罪羊的意思半斤八两,他们负责专门在身上那些显眼的地方,用纹身贴或图画的方式弄出其它的图案,以此来挑拨起斗争,再隔岸观火,无论是哪把火,都不能烧到这里来。
所以她抿了下嘴,把手机的钢笔轻放在桌上,很是谨慎道:“熊头帮势力不小,棺材爷也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老骨头,所以应该是**不离十的。”
“那就对了,我本来是想要去帮他的,毕竟那是我的学生呀,可我手机刚拿出来,就忽然听见有人敲我的门——”曾霜邪故意去停顿了一下,惹的姚没婳和刘黛一起抬头去看她,笑着继续道,“我非常怕呀,就拿了菜刀去看猫眼,结果发现上面被贴了东西,谁知道老家伙们是不是在跟我玩躲猫猫呢,所以一直等警察来了我才敢开门查看…”
她变魔术一样啪出一张布满皱纹的纸张,抬下巴示意两位警官快瞧瞧,俨然一副逗小孩模样。
又来这个孔雀开屏的样子。
姚没婳昨晚已经用毕生最快的速度适应了,现在也压了草根的没管这人,还有不离不弃放在自己身上的那股黏抓抓的视线,向桌边滑着,探了一半身发现上面是很具象的丑写出来的“别管闲事”四个字,末了还有个加强语气的感叹号。
“林涵一个孩子,会和熊头帮的什么有权限的人产生仇恨吗?”刘黛一直和姚没婳有个空格的距离,想到检视人员从现场发现的那封威胁信,问道。
一个在校园内人缘不错的男孩,成绩不错,会和这样的帮派会有什么仇恨?
只能是生来就不能够摆脱的。
“他们查到林涵母亲,牛清欢的资料了吗?”姚没婳捏了下眉心,想到了这个最关键的人物,然后看了眼托腮对着自己发呆的曾霜邪,无奈道,“你在梧桐小区生活的这段时间里,有见过她吗?”
牛清欢。
一个很矛盾的女人。
曾霜邪只见过她一次就能够得出这个结论。
但她选择隐瞒,哼唧伴奏地摇了摇头,眼见姚没婳用余光在千刀万剐自己,摊手解释道:“实习老师是牛马呀,我每天下班的时间都卡在了好晚好晚的,在校外碰到林涵的情况也只有上次看见他被欺负,人家实在是过意不去,才好心的帮助了一下。”
姚没婳闻言下意识啊了一声,脑子风驰电掣的想到了一个叮叮的三角形——所以昨晚被害人邻居口中,那个帮助林涵、自己气质很像还被当成是朋友的姑娘居然是她?
她瞄了眼摆出委屈表情的曾霜邪,厌恶的觉得老眼昏花的突发年纪要向下缩缩,干脆不去再看她一连串的脸,对桌子另一角一脸好奇的刘黛正色道:“让他们加快速度,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所以案件能早点破就早点,免得被找事后,李常又在我跟前嚷嚷被针对。”
不仅是市局的李常,省局的曾老也在暗中催着,早上还打来电话,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问候一下身体,就单枪匹马的说了一顿感言,连年初刚得的孙子都咿咿呀呀了一下,姚没婳实在是感到头大。
纯属是发现自己不是主动跳进这个坑,而是被人在前面放了绊脚的石子,后面来了个不经意碰撞被迫来了个仰天靠地。
本来姚没婳预定今天晚上就要走,刚好在后天抵达首都赶上尘杉冬的葬礼,结果这么个天降陨石,假庶命真难从,让她气势汹汹地拿过水杯咕咚,有眼力见的刘黛不愿意多待,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这间在展阳市局的二楼,采光最好、隔音最好的私人办公室。
“你又要走?”曾霜邪没了外人也就没了包袱,用正常的声音,对脸颊鼓出现浅表血管的姚没婳说。
多娴熟的语气,姚没婳疑惑地看着她,就这么过了好几轮蝉鸣,才在没有躲开对视打算的黑珠子下举了白旗,点头问道:“从昨晚开始我就很想知道,你既然认识我,那为什么不说出来。”
曾霜邪笑嘻嘻的看着她,轻声问道:“是因为这个声音吗?”
她举起左手,使劲地开始摆动,银镯和玉发出的声音让姚没婳脑袋里有什么断裂,破空出来的鱼摇着尾巴就跑走了,鳞片都没挨着。
“我会协助调查这件案子的。”曾霜邪把口袋里和姚没婳如出一辙的工牌亮出来,“李局给我的呀,等到结束后,你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我们要不一起来个蜜月环球旅行呗?把你欠我的都给补上,你以前老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回我可是债主。”
终于露出马脚了?
姚没婳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拨号,不忘说:“我让护士来接你,你先坐好,待会就能回去了。”
曾霜邪还真没有动,就那样笑着。
电话接通。
“曾霜邪是我的什么人。”姚没婳麻木的打断电话那边正准备秃噜出来的话,她不是一个爱思考的人,在曾霜邪出现后明白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那么自然是要问有权限管控记忆囊袋的主要策划者——担任姚没婳与姚阚心生物学父亲,这一重要职位的姚万世先生,来个详细的问话。
姚万世也没料到她居然能够遇见这个人,想要辩解的话囫囵了一下给扔了,沉默一会,道:“她和阚心有过十二年的感情。”
没想到身为能够发起罔顾人伦计划的第一先锋,面对女儿的质问,也只是个会逃避的小老鼠。
姚没婳看着曾霜邪脸上越来越大的笑容,像看到了老鼠的猫一样,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把他们一直都漠视的事实,刻不容缓的挑刺出来晒在竹篮上: “父亲,我就是姚阚心,这也就代表…曾霜邪是我的爱人,十二年的爱人,我想你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
那边传来意料之中的摔东西声,姚万世的轻骂声里带着母亲的哭声,乌拉乌拉的很精彩,她的嘴还没有停下,继续朝着他们的伤口又撒盐又泼辣椒:“她的银镯和玉又是怎么回事?”
被掐住了尾巴,寂静下来。
曾霜邪也下意识摸住那两个意义重大的手势。
这已经是把答案放在题干上的程度了,再不明白脑里就是有点缺太多筋了,姚没婳恍然大悟道:“是我给她的。”
手机被措不及防地抢走,还霸道的被按下挂断,这次也只是摸到了滑溜溜的鳞片而已,姚没婳满脸怒气地皱眉啊一声,抬头看向笑容被点了暂停键的曾霜邪,简直想要撕了这张脸,态度比昨晚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差上三百六十五行,咬牙道:“你作死啊。”
奇了。
怎么失忆前失忆后,对自己都是这幅屠夫样。
“我是你爱人。”曾霜邪坐在她面前的桌上,探了半个身子,那股薰衣草味道淡了很多,反之是深入骨髓般的青草药膏单出,很刺鼻,也很碍眼。
我是你的爱人,所以我可以这样做。
“是又怎样。”姚没婳明白她的意犹未尽,肩膀垮下来向后靠着,嘴角也勾了起来。
特定场合、特定笑容,这笑容代表的意思是这位姚警官终于感到开心了,但忽然开心的原因是什么,曾霜邪还没找出来呢就被她给踢了一下,感到疑惑就来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委屈上,就听她语气一点也不委婉地命令道:“你来给我把以前的事讲出来。”
曾霜邪乐此不彼,如愿以偿摆出委屈的脸蛋,鼓鼓囊囊的撒娇说道:“求我。”
只要姚没婳还活在这个世上,有机会能够去体验到世界上的酸甜苦辣,亲眼看到万千风景,已经是求之不得了——现在还主动提出要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更是曾霜邪发自肺腑的求之不得得,好在负负得正,最后给得到了。
“那你也求我,求我求你。”姚没婳有些干涸的嘴巴一开一合,能够面色不变的说出这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话,也是算什么锅配什么盖。
笑声瞬间被冲满整间屋子。
曾霜邪起身端庄地坐回椅子里,穿着姚没婳的衣服看起来人模狗样,看不见的脚在来回抖,昭示着此刻有多愉悦,她把自己手边没喝过的水推了推,道:“为了尽早去度蜜月,我们就来加快找到凶手的速度吧?梧桐小区后面的林子警方应该也排查了,姚警官,有什么发现吗?”
她现在不是林涵班级的老师了,而是林涵一案的编外人员,姚没婳倒觉得现在的场合更正常些:“嗯,有外来人员行动的痕迹。”
梧桐小区后面的林子归属于个人,个人死了后,就成厚脸皮占据的公家地,阿姨们每天闲来无事就去摆弄她们的闲情逸致,谁占的面积多了,还会因此吵上鸡飞狗跳的一架,有小孩在的时候会收敛一些,改用地道的方言对骂。
本来是没有围栏的,但旁边的地要被开发商弄成一个农家乐风格的户外游乐地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水泥都给和稀泥好了,被上面一而再再而三的权,才总算是消停下来采取用钢丝包起来的策略。
还给制作了门,大人走大门,小人走小门。
推开门先看见的就是直愣愣对着的一间小木屋,那是老人家的故居,被邻里邻外安置的很好,再是两边的千奇百怪——交叠的脚印和吃食垃圾袋都是在右边的西瓜地角落发现的。
“西瓜都能给种出来,种地界的马良,你说这人厉不厉害?”曾霜邪看着照片一角绿通通的条纹球,笑着评价。
很快就把刘黛拿来的照片给看完了,除去脚印和垃圾袋,其实并没有有用的讯息,这时候就要发挥大家的脑筋急转弯了,姚没婳敲着笔杆,想到他们住的这栋楼是五层,楼顶的天台是可以随心所欲就去的,如果可行的话,那里不就是一个最佳的藏身地吗?说出这个想法后曾霜邪也径直点点头:“天台是爬梯,阿姨叔叔们一般来说不会去,我们这种年轻人也懒得去。”
姚没婳便让刘黛给现场的警员说一下,要把天台也给洗劫一空。
“你们都不吃饭的吗?”刘黛慢慢挪到门口,这一上午的交流已经彻底把她对传闻的滤镜给大卸八块了,什么妖魔鬼怪都给吓退,她在找肖云鹤前,还知道礼貌的关心一下。
虽然两个人都摇头,她也还是好心情的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