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不止一次从船员们嘴里听说过鬼港。那是个远离任何陆地,只遵循海洋法则的地方。那里鱼龙混杂,那里的船来自世界各地,也可以去往世界各地任何地方。
她想要去鬼港,也许,她能有一个机会逃脱黑潮,然后混上某一条船,带自己回到临川,她要去亲眼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港藏在一处天然的海湾里,三面环山,只留一个狭窄的入口,像是被人刻意藏在世界的褶皱里。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她以为这里会是荒僻破败的,像那些老人们讲的故事一样:阴森、腥臭、见不得光。但眼前的鬼港却热闹非凡。码头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大的小的,挂着不同旗帜的,来自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岸上人声鼎沸,各色人种混杂在一起,有人在卸货,有人在交谈,有人在争执,语言也是五花八门。
这里竟比临川港还要繁华几分。
他果然带她下了船,随行的还有日常跟着他的几个男人,其中包括阿梨的哥哥潮生。潮生脸上有道疤,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性格和阿梨很不像。
他们穿过拥挤的码头,进入岸上的一个仓库区。一路上,不断有人朝他们恭恭敬敬地打招呼,有人叫男人“船长”,有人叫他“黑潮王”,他只点头回应,脚步却不停。沈知微在后面紧跟慢跟,一边抬眼悄悄打量四周。
转了好几个弯之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里,男人推开一扇门,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
简单寒暄几句,男人就示意潮生展示出这次的货品:
烟叶,玉石,还有······火枪。
对面的人一边查看,一边交头接耳,然后其中一个人给出一个手势。
男人摇摇头。顺势就示意后面的人把货物收回袋子里去。
对面为首的中年男子连忙按住了东西,佯怒道:“你小子,怎么比你父亲当年还难缠!”
“不是我难缠,”男人低头拨了拨火枪上的机括,淡淡回答道:“是张叔你眼力不如从前了。”
对面男人这时候却哈哈大笑了起来:“见了鬼了,你这么滑头,那些白蛮子却只和你正经做生意。这样成色的火枪,偏偏只卖给你。”
然后他拍拍男人的肩,露出无限懊恼又无可奈何的神色,摇摇头补充道:“算了,就算有人能和白蛮子做生意,也穿不过那片鬼见愁啊!”
沈知微听船上的人说起过鬼见愁,那里能直通海那边的所谓白蛮子的国家而不用绕道几百海里,但那也是片暗礁丛生的海域,这十几二十年来,只有他们黑潮的船长,能够指挥大船来去自如。其他的船都只能望洋兴叹。
然后是签字画押,核算价格、核对货物清单、约定卸货时间和地点。
张叔正要走,潮生和另外几个人却在此时掏出了火枪,挡住了各个出口,把张叔一行围在了中间。
张叔怒斥道:“裴近川,你要黑吃黑吗?别忘了当年你父亲死了,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是谁照顾了你的生意。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
男人却只是从腰间掏出了弯刀,他抹着刀尖,淡淡回应道:“这么说我还要感谢张叔你了?当年你做中间人,引我父亲入临川港,我父亲却被杀了,这事怎么说?”
那位名叫张叔的脸色一变,转而求饶说:“近川,这事和我无关,人是沈砚舟杀的,你去找他啊!”
沈知微没有料到,她会在这里听到临川港和父亲的名字。她站在后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进来,她的手紧紧握住旁边的一把椅子,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是她丝毫不感觉疼。她死死盯着那几个人,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她拼命想知道的答案,离自己似乎很近了。
“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事来的。”男人说,“刚才的买卖作数,但是隔了这么多年,另外一笔买卖也得说清楚了。”
张叔的脑门渗出大颗的汗珠,他吞了口唾沫,像是明白了过来,问男人:“这么说,沈砚舟死了,是你动的手?”
男人没有回答他,这时已有两个人上前,把张叔押到桌前,并把他的左手扣在桌上。
张叔拼命挣扎,边挣扎边喊:“近川,我也是被他们耍了,当年那样的局,谁能顶得住啊。”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住了嘴,去看裴近川的眼睛。
见裴近川不动声色,他仿佛认了命,却又不甘心地说:“我不会告诉你那人是谁的,沈砚舟也没说不是吗?如果他告诉你,你就不用来找我了。你杀了我也是一样没用的。”
“是吗?那你猜这个人行不行呢?”说着,他后撤两步,把已经惊得脸色煞白的沈知微,拽到跟前来。
张叔看了一眼就猜到了:“沈砚舟的女儿?”
他叹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只听到“啊”的一声惨叫,手起刀落。下一秒,张叔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左边的半截胳膊血流如注。
从仓库里出来,已经是夜幕升腾。鬼港码头星星灯火亮起,呈现出一副跟下午完全不同的景象。
男人终于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目光清冷,他说:“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