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加州，莉兹专程来机场接他。午后的阳光将她的金发镀上蜜糖的光晕，Choco的尾巴欢快的像个迷你螺旋桨。郭小鹏真正的放缓了节奏，全身心投入到“生活”之中。
他们去旧金山的米其林餐厅享用晚餐，在五星级酒店的海景套房俯瞰海湾的夜景；
他们去郊外打猎，亲手打下飞鸟和野兔；在色彩斑斓的树林间露营，在湖水中划着皮划艇垂钓；
郭小鹏还找到一家私人飞行俱乐部，无视那昂贵的令人咋舌的费用，驾驶退役的战斗机，带莉兹一起冲上云霄。
那些日子仿佛比他们最初相恋的时光更加浓烈，更加激情，充满新奇的感官体验。然而，一种无形之物，在美好的表象之下、在加州日渐寒冷的空气中，悄然滋长。
看不见，却存在。
莉兹对他层出不穷、甚至略带挥霍意味的安排，偶尔会不赞同的挑挑眉，但那神情总会融化在她一贯的包容里，微笑应允。
她依然会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的蹭他的肩膀；会在他做炒饭时从背后环住他，亲吻他的脊背。
但更多的时候，当他蓦然回首，会撞上她安静凝视的蓝色眼睛，深海一般的平静，里面是无声的等待。
他们都在等待着什么，心照不宣。
终于，一个周五，加州下起了第一场冬雨。郭小鹏接到了一封联邦邮政的信件——普林斯顿的录取通知。
盾型校徽浮雕般印在左上角，随附的还有莫德里奇教授亲笔写的欢迎信。
意料之中，没有惊喜。尘埃落定反而生出一片虚无。
“恭喜你，郭小鹏博士！”莉兹看到通知书，热情的拥抱他、亲吻他，眼里绽放的是真实而明亮的喜悦。
随后，她看了看窗外模糊的天色，柔声提议：“今天我们就在家里庆祝吧？我来准备晚餐。”
胡桃木长餐桌布置得很正式——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的烛台，三支细长的白蜡烛摇曳着暖黄的光晕。他们从纳帕谷带回来的赤霞珠，在醒酒器中泛着深红色宝石的光泽。
一个完美的庆祝仪式，除了略显简陋的食物——牛排、烤蔬菜、土豆泥。
这已经是她全部的厨艺。
郭小鹏的嘴角不自觉要扬起，温柔又带几分促狭，他以前经常这样笑她，对她某些方面的“笨手笨脚”。可肌肉刚刚牵动，却凝住了。
他们相对而坐，莉兹举起酒杯，又祝贺了一遍：“恭喜你，成为普林斯顿的博士！”
水晶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红酒入口，带着黑莓与橡木的香气。
放下酒杯，他们谁也没有动刀叉。
牛排滋滋作响的热气渐渐微弱，冷了便会铁腥僵硬，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动。
无望于沉默中蔓延，莉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小鹏，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从来不打算主动对我说些什么呢？”
她蓝色的眼眸映着烛火，浮动起哀伤，由幻灭而来的哀伤：“我知道，我们之间始于我的告白，那时的你……不是完全出于感情。但这两年多……我相信你不是欺骗，相信你有着真心。那么——”
她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他：“你就不想主动与我谈一谈未来么？”
该来的，终究避无可避。
郭小鹏垂眸，没有正视她，声音低沉，浸透雨水般坠重：“你想要的未来，我很清楚。在那片金色的银杏树林里，平静、安稳，相守一生。”
莉兹的气息微有起伏：“你觉得我想把你困在这里？你知道我没有这么想过！”
她的音调升高，语速加快：“银杏树林不仅西海岸有，东海岸也有，甚至——那个遥远的中国，也一定有！只要我们想解决，这些都不是问题！”
她的语气坚定，也为质问赋予了力量：“为什么你从来不跟我商量？为什么你不问问我的想法？你不认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
郭小鹏喉结滚动，仿佛吞咽下某种难以启齿的苦涩：“是，这些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莉兹追问。
沉默再次笼罩，沉重的几乎压灭烛火。
莉兹牢牢盯住他，又一次坚决的问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看着我，告诉我是什么！”
这一次，她不容许他回避。
黑暗终于要暴露无形。
郭小鹏抬起眼，瞳孔漆黑。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两个世界的距离。我的未来不适合你。那里是焚烧一切后的焦土，暗无天日，寸草不生，长不出你要的树木。”
莉兹愕然的睁大眼睛，蓝眸里充满震惊与不解。
她自然不懂他在说什么。
世界上除了母亲，谁也不了解他骨血里浸透的痛苦。
而他层层封闭住的内心，包裹的除了痛苦，还有业已成型的疯狂和毁灭。他从未对人言说，也未对母亲言说。
而现在，他开口了。如地狱之门撬开一道缝隙，旷日持久压抑的东西，找到了裂口。
“你想象不到，我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不只是物质上的贫穷，更是精神上的凌迟！你也想象不到，我和我母亲曾经蒙受怎样的屈辱！”
他猛然顿住，俊逸的面容隐现难以抑制的扭曲和阴戾。
莉兹的手指紧扣住桌沿，保持着镇定，试图给予他一份理解与安慰：“你想讲的话，我愿意倾听你的每一件事，愿意分享你所有的感受。我也曾有过晦暗的时光，懂得那种伤痛的滋味……但那些都会过去，我们依然可以追求美好，你现在手中就握着光明的前途……”
“过去？”郭小鹏厉声打断她，完全颠覆往日温文尔雅的格调：“已经发生的事情，你要我当做不存在？”
他的语调讥诮，言辞尖锐如刀：追求美好？是啊！所有罪恶的、丑陋的、卑鄙的生物，全都在追求着‘美好’！”
如潘多拉的魔盒敞开，癫狂淬着火喂着毒，裹挟着浓烈的恨意，彻底倾巢而出：“人只是披着人皮的魑魅，内里利欲熏心、肮脏可怖！这个世界是个积满毒汁的泥沼，腐烂恶臭，冰冷刺骨！我从不指望在烂泥中开出花朵，我只追求力量！唯有极致的力量，才能碾碎一切、重塑规则、改造世界！”
莉兹惊骇的张圆了嘴巴，全然陌生的瞪着他。她终于失声尖叫起来：“Oh！上帝！你发疯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郭小鹏发出一声短促的、神经质的冷笑，眼神阴鸷得令人胆寒：“我很清醒！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不会在这个世界□□我以后，再去静静欣赏它的‘美好’！”
“不——！”莉兹的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尖利变调，拼命抗辩着：“如果有什么伤害了你的过去，那你更不应该让它们再伤害你的未来！你想毁掉它们的同时，只是在毁掉你自己！”
郭小鹏咆哮回去：“这不是在做你的哲学辩题！你说‘不确定的事情也可以尝试’——那你也该明白，这世上‘错’的事情，同样有大把的人在做！无论道德与法律，都无法阻挡！”
莉兹如遭重击，端坐的身体晃了晃，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我不相信……”她的声音在颤抖，破碎不成句：“你一直是睿智的……理智的人……我不相信……你会有这么……愚蠢……这么荒谬的想法……”
郭小鹏扯动嘴角，冷醒与自嘲交织出一个诡谲的弧度：“你爱的，是一个完美的假象。而现在，你终于看清楚了，教授。”
死寂。
一切都结束了，那个两年多的乌托邦世界，彻底碎裂了。
莉兹的脸色惨白如纸，强忍的眼泪终于跌落眼眶，而郭小鹏表情凝固，宛如一尊蜡像。
不知过了多久，只有冷雨拍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密。
郭小鹏终于主动开口，声线干涩低哑：“周一开市……我会退出股票账户。”
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每个音节都像从血肉里剥离。
剩下的话，他机械麻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你可以留着……等它们涨到10倍那天……”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莉兹心碎的喊道：“我在乎的是你！”
她终于支撑不住，捂住脸，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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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要按剧，就是be。
不过大家反馈想看平行时空的he。
哈哈，那就在平行时空he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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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的宣泄如同一场高烧，褪去后只余虚脱的疲惫和无尽的空虚。
郭小鹏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餐桌上的烛火早已熄灭，月光被雨幕隔绝，黑暗与孤独如海水倒灌，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这感觉，他很熟悉。从童年起，他就独自穿行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隧道里，母亲的怀抱是途中唯一的驿站，能让他短暂停留，汲取些许温暖。
可此刻，这感觉又如此陌生，陌生到让他心生一种茫然的恐惧。
他悚然惊觉，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独自面对这样浓稠的黑夜了。
因为有了她。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响动，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跃上沙发，是Choco。下雨天，它一直呆在房子里。
白色的小卷毛在黑暗中灰蒙蒙的，黑葡萄似的小眼睛却很明亮，滴溜溜的望着他，仿佛在困惑：他坐在这里干什么？
郭小鹏下意识伸出手，想覆上它那柔软、温热的小小头顶。刚一触碰，眼眶却猛然胀痛发热。
他触电般把手收回，指节苍白，攥紧成拳。
是啊，他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已经做了选择，他残酷的击碎了她对“金色未来”的憧憬，他应该即刻离去。那条通往绝对权利与掌控的征途，不容许有任何犹豫和彷徨，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弱和牵绊。
可是，他坐在这里，无法迈出一步。
晚餐的最后，莉兹停止了哭泣。她站起身，经过他的身旁，脚步停顿下来。
他始终没有抬眼，只听见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浸染的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稳的质地：“你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你，虽然超出了我的想象，但也解答了我的疑惑。这并非全然是件坏事。”
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恐惧，没有厌弃，只有他很熟悉的、属于她的底色——理智、宽容、平和、还有“爱”的力量：“我们现在都不够冷静。距离周一还有两天，或许我们可以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你可以重新考虑你的决定。”
心脏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是撞击的钝痛。眼尾薄红更深一重，他刺痛般阖上眼睛。
难道他想在这里坐上两天？简直可笑！理智的结束，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Choco似乎觉得无趣，跳下沙发跑开了。他一个人重归这片黑暗。
寂静中，传来另外一种脚步声，缓缓靠近。
“你一直坐在这里？”莉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很轻的关切：“……你可以到书房里去。”
他没有回应，冷硬隔绝一切。
莉兹没有计较他的沉默，声音平静的不可思议：“我下楼来，因为想起一件事情。你没有反对考虑到周一，那么周一之前，我们还不算分手。而昨晚——我们违背了一个约定。”
她轻声复述，如同念诵古老圣经上庄严而神圣的箴言：“无论是否发生争执或有不愉快，睡前记得说‘晚安’。”
郭小鹏浑身一震，猝然抬头。
她站在那里，穿着月白色的睡袍，金发垂落，即使在无光的黑暗里，依然散发着宁静、温和的光辉。
“可能我有时太刻板、太教条了。”她自嘲的笑了笑，却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睛：“虽然昨晚已经过去，但天还没有亮，你没有走，我们也都没有睡……我想，可以补上。”
“晚安。郭小鹏同学。”
刹那间，江河决堤，点滴回忆奔涌而来。七百多个日夜，在每一个“晚安”中暂时封存，也在每一个“晚安”中承诺着明天的开启。
某块多米诺骨牌蓦然倒下，内心那座冷酷、决绝的高墙随之坍塌，溃不成军。
在她转身前，他用尽力气，紧紧抱住了她。
“我……不想失去你。”他脆弱的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莉兹停顿了一瞬，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无限宽容：“我还在这里。”
也许她的温度给了他力量，他艰难的说了下去：“其实……我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只是我无法确信……难以向你开口……”
莉兹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很高兴听到你的每一个想法，无论什么。我爱你，但是我不会盲目。”
他抬起头，仰望星光般注视那双在阴影里依然明亮的眼睛，终于说出他的愿望：“你能不能……许我考虑更长的时间？陪我去东海岸，再给我三年时间……”
他的神色从未有过的柔弱，坦诚的几乎带了恳求：“我自知过分，无法承诺三年以后，我只能保证现在——你绝不是我精心计算后的选择！我期盼，你是我的奇迹！”
莉兹长久的注视着他，她的默然不语让他眼底微弱的希冀摇摇欲坠。
终于，他听到她平静的回答：“恐怕你要一个人先过去了。”
踏空般的坠落。
他早已习惯于她的理解，习惯于她的包容，以至于他肆无忌惮的向她提出过各种请求。
而现在，他贪婪的向她索取另一个三年。
而她，终于拒绝了。
是啊，她已经在他身上莫名其妙浪费了两年时光，怎么会蠢到再为一个阴暗、扭曲的人，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以后，再押上三年？
肺腑仿佛被瞬间掏空，视线模糊起来。原来他一直是个悲伤的小男孩，渴望寻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曾经他幸运地拥有了，现在却可悲地失去了。
眼底最后的光湮灭，郭小鹏踉跄后退一步，像受伤的兽类想要退回自己的洞穴。
可是，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
她的手心传来柔软的、真实的暖意：“无论是申请调职、还是访问学者，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或许我们还要请求我父亲的帮助，不过我想，他会乐意帮忙。”
郭小鹏猛然抬眼，引以为傲的大脑宕机一般，无法处理她的语言。
莉兹眨眨眼，轻快的继续规划起来：“我们的股票账户翻了一倍，拿出属于‘家庭基金’的部分，足够找一栋舒适的房子。我相信你可以把它布置的很漂亮，布置成我们都喜欢的样子。”
她蓝色的眼眸温柔浅笑的注视他：“等一切准备就绪，我带Choco去找你。”
他一动不动，却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凤眸中泛起粼粼的碎光，他近乎粗鲁的再次抱紧她，哽咽确认：“你想好了吗……也许不值得……”
莉兹又一次回抱他，抚摸他的发顶，抚摸他的脊背，坚定而柔声：“我一直认为，你值得！”
她的话语如同大海中穿透浓雾的灯塔之光：“伤痕或许不能消失，但是我们可以用全新的视角看待它。当你能真正面对，生命就会重新开始。”
她微微后仰，双手捧住他的脸。她蓝色的眼眸如最圣洁的湖泊，倒映着他的面庞。也如最纯净的圣光，照亮他的面容。
她一字一句认真宣告：“我陪你一起面对！我不能成为奇迹，我们一起，来创造我们的奇迹！”
就在这一刻，窗外墨黑的夜，悄然过渡成朦胧的灰蓝。
天光，正一寸一寸地，苏醒。
那光线还很微弱，尚未能驱散满室的阴影。但光在那里，真实的、温暖的、坚定不移的扩大它的领地。
郭小鹏松开了怀抱，但没有松开她的手。他们静静依偎在沙发里，等待阳光洒满整个世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孤单，有她和他一起，寻找那隧道的出口。
终有一日——
他的太阳，也将真正升起，普照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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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艰难的happy ending
因为有点艰难，决定后续再写个轻松欢乐一点的小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