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校园再度被嫩绿和繁花装点,郭小鹏的生活保持在一种高速运转又相对规律的运行轨道。那个困扰他多时的杂质问题,依然顽固的横亘在他的科研之路上。
倒不是说杂质完全无法去除,只是有些方法过于复杂,亦或是牺牲了目标产物的总收率,不符合工业化生产与市场竞争的基本要求。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坚韧与耐心中,在循环往复的思索与尝试中,过去了数月。
又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郭小鹏刚刚结束了又一次的失败。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从清晨到夕阳西下,除了中午简单吃了一个汉堡,他已经连续实验了九个小时。
水珠顺着他清冽的下颌线滑落,带走些许疲惫。他打算今天就到这里,返回收拾实验台。
锐利的凤眸无意间扫过摆满各种酸碱溶液的试剂架:盐酸、硫酸、氢氧化钠、氨水……熟悉的化学式,标签贴的整整齐齐。
突然,他身形顿住,目光电光火石般又投向试剂架,像一只蛰伏多时的猎豹牢牢锁定了猎物的喉咙。
酸碱纯化——这四个字像猝然点亮的镁光灯,刺得眼前和脑海一片雪亮。
他大步流星朝向实验台,拿起记录本飞速翻动,找到最开始的一项记录。
当时,他测试了原研品在不同PH下的溶解特性。
那款德国镇痛药,成品是酸性的,但它的关键中间体却是碱性。
郭小鹏勾起唇角,自得与自嘲交织闪现——原来如此!为什么他早没有想到?
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重新开始了实验。
接下来的一夜,是这个学期以来,他第一次彻夜未归。
当天空由墨黑转向深蓝,再褪成朦胧的蟹壳青,郭小鹏凝视着色谱仪的屏幕,蓝色曲线与红色标准曲线完美重合,不仅杂质峰消失,而且工艺简单,成本低廉,总收率极高。
得意与狂喜从胸腔深处炸开,席卷四肢百骸。那不单纯是成功的喜悦,更混杂着攻城略地后的征服感、以及沸腾的野心释放出的灼人火焰。
不过他没有夸张外显的动作,只是抽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大量尼古丁涌入肺叶,带来瞬间的酥麻和短暂的眩晕。
郭小鹏靠进椅背,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情绪尽敛,只有一片冰封的清明。
后续计划在脑中如精密齿轮般啮合:
初步验证后,还需一系列实验测试稳定性、测算最佳配比与极限收率;
实验室分配给他的那款药物,可以借鉴此思路,需要抓紧时间验证。若是他要发表论文,自然要落到“阳光之下”的项目上;
而这款,已经可以着手寻找买家。此事怕是要通过唐兄、通过华人商会。商会中有人做进出口药品生意,可以牵线药厂。而华人商会如今大部分“避税”路径都经唐兄之手,有他做中间人,风险可控的多。
郭小鹏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整理好器皿,神色平静的走出实验室大楼。初升的朝阳将第一缕金光镀在他的身上,恍若加冕。
这个暑假又是一个忙碌的假期,整个实验室都围绕他忙碌了起来。
他手里的项目告捷,相比原研工艺,成本降低60%,总收率提高12%。
除了整理完整的技术包,技术转让还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如小试验证、中试放大、生物安全性验证……等等。而受让方评估、谈判、签订合同……这些,郭小鹏倒是不用操心,自有学校和实验室全权处理。
而郭小鹏还需准备一场学术发布会。
他设计的工艺流程,是在反应过程中控制PH,而非事后纯化,有着显著的降本增效作用。导师和系里评估认为,这属于创新性的工艺改进,对药品的合成领域有着实际的贡献。
秋季学期伊始,郭小鹏身着精致、笔挺的西装,站在学术会议厅的讲台上。
聚光灯下,他平稳、清晰的声音传遍全场,有着简洁又不失生动的优雅韵律:“传统的纯化像是在浑浊的河水里捞鱼,而我们的方法是——先把河水调成酸性,让鱼浮上来,再调成碱性,让鱼沉下去。”
那身剪裁行云流水的阿玛尼西装价值$1500,是莉兹特意陪他买的。她对这场学术会看得比他还要重视,不掩骄傲的望着他:“小鹏,这是你第一个学术发布会,我知道以后还会有许多次,不过第一次总是意义非凡,怎么隆重都不为过!”
她还热忱的表示,西装由她买下来作为礼物送给他,不过郭小鹏笑着制止了,婉拒了她的好意。
莉兹也没有坚持,因为她知道,他刚刚分得了8万美金的技术转让费,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还完成了一桩私下交易,即便会打点折扣,依然高达30万美元。
他现在付得起任何账单,这是他购置的第一件奢侈品。
两年,距他落地美国整整两年。
那个曾经身无分文、略显瘦削的异国留学生,此时已显露出玉石打磨后的另外一种轮廓:他的身形依旧清俊挺拔,但骨骼间淬入了更为坚实的肌理;他的肩膀更宽阔了些,撑起西装愈加气宇轩昂;二十五岁,少年的青涩褪尽,面容线条更具男人的俊朗,举手投足间皆是内敛、沉稳的从容气度。
学术会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郭小鹏温文尔雅的鞠躬致谢,目光掠过台下的莉兹。她今天也穿了正式的西装,金发挽起,湖蓝的眼眸盛满喜悦的波光,了然微笑的注视着他。
一瞬间,他恍然想起那间哲学系的教室,他坐在台下,注视着她上公开课的模样。
走下台后,莉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大束花,递到他面前,笑容明亮:“祝贺你,郭小鹏同学!”
郭小鹏微微一愣,接过花束,低头看着怀中那洁白的百合、翠绿的尤加利叶、以及那火红的玫瑰,脸上忽然浮现一种矜持又略带腼腆的笑意。
莉兹挑了挑眉,问道:“怎么,这束花让你很意外吗?”
郭小鹏含笑,嗓音清润:“是我狭隘了,一直以为送花是男士对女士的特权。”
莉兹眨眨眼睛,狡黠的风趣道:“或许你应该习惯,说不定明天开始,有许多女同学拿着鲜花,准备投怀送抱。”
郭小鹏凤眼笑意盈盈,花束轻轻一晃,佯装遗憾:“可惜她们来迟一步,我已经被一位金发的女教授提前‘捡’到。”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中莉兹挽上他的胳膊:“走吧,晚餐我请客,就去中餐馆!”
他们并肩走出了会场,走出了校园。
很快,郭小鹏得到一个出差的机会:前往新泽西州的药厂,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技术交付与生产指导。
出发前一晚,莉兹帮他一起整理行李,将熨烫平整的衬衫一件件仔细叠好。她的金发垂落,低声喃喃:“Oh……一个月,要这么久……”
郭小鹏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柔声安慰:“还可以打电话嘛。”
莉兹忽然转身,扑进他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伤感的抱怨道:“美国太大了,东西海岸,时差都有3个小时……”
郭小鹏揉了揉她的发丝,似乎想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她弥漫起的离愁:“没有关系……怎么突然粘人了呢——教授?”
莉兹没有说什么,只是脸埋的更深,他察觉到,她抱的越来越紧。
过了许久,才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仿佛还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你还没有走,我已经开始想你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很舍不得!”
郭小鹏怔了怔,有什么在他心底戳了一下,离别的隐痛也潮水般漫上他的心房。
他收紧手臂,瞬间将她紧紧回抱。
“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他的承诺轻如羽絮:“我们约定好的,要说‘晚安’。”
莉兹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仰起脸,眸光异常湛蓝,仔细地、专注地、描摹着他的每一寸轮廓。
目光交缠,无声的洪流决堤。他们激烈的吻在一起,裹挟即将分离的灼热与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
东海岸的秋天比加州更早、也更鲜明。郭小鹏抵达时,路边的枫叶已经开始转红。药厂提供简单的宿舍,莉兹问过他,是否需要借住在她父亲家里,郭小鹏谢绝了她的提议。除了不想上门打扰,他也需要私人的时间。
那家“私下”的药厂,恰好分布在宾夕法尼亚州与新泽西州接壤的地方,车程1个半小时,他将抽时间同步完成两边的技术指导工作。
不过按照礼节,他会去拜访柯兰特教授,带去莉兹的问候与礼物。
柯兰特教授依然爽朗和蔼,亲切的接待了他,又邀请他喝上一杯,对他在学术界的崭露头角表示庆贺。
随后,话题自然的延展下去:“这次到来,会去拜访莫德里奇教授吗?他跟我谈过你,说你们时常通信讨论学术。”
郭小鹏停顿一瞬,承认道:“是的,这次事务结束,我就会正式提交博士申请。”
柯兰特教授缓缓颔首:“如果需要推荐信,我可以撰写一封。”
柯兰特教授补充道:“纯粹基于学术理由。我同样认为你是一个有天赋、有潜力的研究者。”
郭小鹏望着那双坦荡、平和又深邃的蓝色眼睛,喉头动了动,低声说道:“谢谢您,教授!”
告辞后,郭小鹏又一次走在普林斯顿的校园。夕阳将天空染成壮丽的橘红,哥特式建筑的尖顶直直刺向这片被霞光浸染的古老苍穹。
郭小鹏仰头,静静矗立。
他来美国的一切目的,如今已悉数达成雏形。
他将迈入世界顶级学府,站上常人难以企及的平台;他赚到了真正的第一桶金,以后会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他给母亲汇了一大笔钱,足以使母亲生活优渥;而这个寒假,他会回国与母亲相聚。
一切都在计划与掌控之中,除了……一段感情。
东海岸和西海岸之间,不是能偶尔探望的距离,也不是能维系感情的距离。
有时郭小鹏会想,难道莉兹与柯兰特教授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吗?
不,他知道他们想过。
柯兰特教授那平静而洞察的目光,莉兹在临行前那个浸满悲伤的拥抱……他们都清楚,却都支持着他的选择,没有施以任何名义的干涉与暗示。
因为他们是“太阳”,温暖恒定、光芒无垠、纯粹的不染半分阴影。
而他,却是神话中的伊卡洛斯,用蜡精心制作了巨大的翅膀,却只能翱翔于黑暗。因为在太阳面前,蜡制翅膀终会融化,露出内里的黑暗和不堪。
忘掉海州的一切,真正的拥抱光辉吗?
任由林家权势煊赫,任由林小强肆意快活,任由他们偶尔想起他和母亲,依然如蝼蚁般蔑视,一个“戏子”和一个“拖油瓶”!
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攥成拳,骨节分明。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竟然想要“逃避”。他希望时间就此停止,他希望永远不会毕业,他希望永远不去面对这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