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玥下葬后,世界并未恢复秩序,而是沉入一种黏稠、令人窒息的死寂。我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剔空了魂魄,整日蜷缩在炕上,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却也无真正睡意。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胸腔里一片被掏空后麻木的、嘶嘶作痛的虚无。
第四天,第一个“七日”还没到。我昏沉地躺着,意识漂浮在灰暗的迷雾里。突然,大院门哐啷一声被粗暴地推开,沉重的脚步声毫无顾忌地踏进院子,紧接着是马福六爸那惯有的、粗声大气如同吆喝牲口般的喊叫:
“马福!马福!马福在吗?!”
声音刺破了家里的死寂,像钝刀刮过耳膜。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婆婆那尖利、迫不及待的嗓音就从大房台基上飞了过来,精准地接住了话头,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爽利,仿佛早就候着了:
“不在!马福不在!——神经睡着呢!”
她像是生怕六爸听不见,又或许是觉得一句不足以定我的罪,紧接着以更高的音调,字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唯恐天下不乱:
“马福不在!神经睡着呢!”
“神经”。
“神经”!
这两个字像两把在滚油里淬过的尖针,带着“嗤啦”的恶响,狠狠扎进我毫无防备的耳蜗,直刺脑髓!
我女儿才走第四天!我痛得肝肠寸断、只剩半口气吊着躺在这里,在她嘴里,竟成了……“神经”?
一股腥甜的气血猛地从心口逆冲上头顶,烧得我眼前发黑。不知从哪生出一股蛮力,我竟挣扎着滚下炕,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却硬是拖着它们,一步一蹭地挪到了卧室门口,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撑住没有瘫下去。
我抬起头,视线穿过院子,死死钉在大房台基上那个身影上。阳光晃眼,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投过来的、冰冷又灼人的视线。
我的声音因极度虚弱和滔天的愤怒而嘶哑、发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婆婆的身影动了一下,向前迈了半步,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脸上没有半分愧意,没有一丝对丧孙之痛的体谅,反而是一种理直气壮的、甚至带着训诫和鄙夷的神情,仿佛终于抓住了我一个天大的错处。
她叉着腰,声音又尖又亮,像是在向全院、向全世界宣告我的“罪状”:
“我的男人去世当天,我就下来干活!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操持?你再看看你!你的娃娃去世第四天了,还赖在炕上挺尸!你不干活你给谁睡?等着谁伺候你呢?!”
她顿了顿,气势更足,甚至搬出了尚方宝剑,用手指虚点着我,仿佛在审判一个忘恩负义之徒:
“阿爷走的时候是咋给你们交代的?啊?!让你们不要让我受气!要孝顺我!你们就这样照顾我?就这样孝顺我?让我看着你这死样子来受气?!”
她用老公公的遗嘱作刀,来切割刚刚丧女、奄奄一息的我。她攀比着谁的悲伤更“正确”,谁的痛苦更“高贵”,谁的忍耐更“值钱”。在她那套冰冷的算计里,我的丧女之痛,竟成了不懂事、不孝顺、给她添堵的罪过。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那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又毒又冷。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院子、天空、她的脸……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一股比玥玥离开时更彻骨、更绝望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冻僵了我的血液,封住了我的喉咙。
所有辩驳、所有哭喊、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愤怒,都被这冰寒彻底冻结,碎成了齑粉。
我看着她,最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没有力气了。
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猛地转过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脱门框,像逃离一场瘟疫般,踉跄着挪回那间黑暗的、吞噬一切的屋子里,重重地跌倒在炕上。
门外,世界仿佛依旧。
门内,是心死之后,万籁俱寂,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深的、永无止境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