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在一瞬间失去颜色的。
我的玥玥,我那笑容能融化世间所有寒冰的女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抽离了我的生命。巨大的悲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掏空了我的五脏六腑,只留下一具麻木的、剧痛的躯壳。痛到极致,是失声,是眼前一片模糊的虚空,仿佛整个人飘浮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
混乱中我被人强行抚上了车,车从出事地点开出不远,电话那头一个沙哑得几乎碎裂的声音“车上坐好,玥玥我抱,我们回家。”
“一切有我。”是马福。
那一刻,这简单的四个字,像一根粗粝的浮木,抛向我这即将溺毙之人。我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是啊,玥玥是他的血亲,他怎能不痛?这剜心之痛,世上或许只有我们两人能懂。此前他所有的懦弱、退缩、不堪,在这滔天的悲剧面前,似乎都被暂时冲散了。我竟从这绝望的深渊里,可悲地汲取到一丝微弱到可怜的同盟感。至少,在送玥玥最后一程的路上,我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
玥玥的遗体被安置在冰冷的大房。我和文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目光贪婪地刻录她最后的容颜,仿佛多看一秒,就能将她永远留在心里。老婆婆过来,沉默地、仪式性地为玥玥行了洗大净。这是她作为奶奶,在孙女降离开这人世时,所做的必须之事,一种近乎冷酷的责任。
期间,她眼睛票了票我压低声音,对一旁的马福安排:“让法土麦出十万的送葬费。”
这话飘进我耳朵,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无法引起任何反应。我的全部心神,只盛得下我的玥玥。钱?数字?它们在我的无价之宝面前,轻贱如尘土。我目光未曾离开女儿半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马福俯身,声音干涩地问我:“晓薇,玥玥……这事怎么弄?”
我眼珠木然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向虚无,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一切你看着弄,我不懂。”
他没有再提钱的事。最终丧事花了多少,我一无所知,也毫无心力去问。或许,他这次终于没有听从母亲的指令,这或许,也成了婆婆日后心中一根暗刺。
第二天送葬,家里来了好多人。我的保险团队,那些平日里并肩作战的伙伴,从定西、临洮,康乐,广河、从四面八方赶来。定西公司的一把手也来了。他们红着眼圈,沉默地留下礼金,拍拍我的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情义是真切的。
然而,这个家,却是冰冷的。竟没有一个人想起为这些远道而来、为哀悼而来的客人,倒一碗热水,沏一壶热茶。礼金被不知谁默默收下,而那些承载着心意的人们,却在这片哀伤里,感受着另一种心寒。
我瘫坐在角落,浑身的力量都已被抽干。直到我看见,马福——那个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提着沉重的茶壶,脚步蹒跚地、卑微地在人群中穿梭,试图履行这最基本的、本应由整个家族共同承担的主人之责。
一股混合着剧痛、愤怒和无比心疼的邪火,猛地窜上我头顶!
我的男人,我女儿的父亲,竟被作践至此?!这个家,是死绝了吗?!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拖着虚浮的步子冲到大房门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尖利地吼道:
“马福!你给我把茶壶放了!”
一瞬间,所有的嘈杂声都停了,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颤抖着,指着满屋子的客人:“今天来的客人没有人倒茶,就让客人不要喝茶走!我的玥玥死了,一家务的人也死完了吗?今天你提着茶壶倒水?!”
死寂。
马贤和他儿子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起身,默默接过马福手中的茶壶,开始给客人们倒水。
马福这才得以脱身,回到灵前,陪伴我们的玥玥,那最后短短的几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