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雪地上,百里珍神情肃然地站在人群外围,凝神望着天空,没有听从身边侍女的建议,也不让其去寻回跑去跟着照顾昏迷之人的百里清黛。
小仙人离开后,百里珍历经多番犹豫,最终还是听从了小仙人的建议。
没有离开城主府,而是端坐城主府祠堂之中,等待出去维持情况的人们传来消息。
随着外面血水的流淌,神物那如同呼吸般的跳动,也逐渐变得迟缓。
百里珍站在门前,看着被阻隔在祠堂之外的血色,使劲攥紧了拳头,没有将一旁惶恐的女儿揽入怀中,也不允许丈夫在此刻与女儿父女情深。
“从德,你身为青年院院长,理应为书院学子做好表率,如今大难当头,你怎可只顾儿女之情?”百里珍训斥道,“做好准备,若是情况过糟,你得出去。”
张从德闻言,想要将女儿抱起的手也缩了回来。
看了看外面的情景,张从德默默回到桌前,继续处理起青年院堆积的各项事务——两人过来时,就把要处理的工作一并带了过来。
“清黛,我知你想出去帮忙。”百里珍道,“你可以去帮忙,但你要记住,你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你先是我的子民,才是我的女儿。”
“在我看来,其他子民的命,和你的命,一样重要。”像是没有听到女儿的哽咽那般,百里珍依旧站在门前,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向女儿,“做自己分内的事就好清黛,你盼月姐姐那件事,我不希望再看到。”
盼月姐姐因为她的哭闹,独自一人带一群陌生男子去搜寻幸存者的事,母亲已经仔细为百里清黛说过其中的凶险了。
百里清黛吸了吸鼻子,将眼中的泪水强行收了回来,然后坐到一旁,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她想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身后的金光慢慢暗淡,正堂中慢慢变得只剩下点燃的烛火。
百里珍背对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和女儿,神情却无比坚毅。
若是以往,这等异象之下,她一定会想和家人温存,想和家人把握这最后的时光。
可她是百里珍。
是从小就能周游列国的百里珍。
是在濒死之际,还让丈夫做好手中事的百里珍。
是敢于直面异象,拿自己去赌一线生机的百里珍。
是……
仙人钦定的江水城城主。
百里珍可以慌乱可以彷徨可以只顾家人,但江水城的城主,一定是要和这片土地共存亡的。
仙人没有音讯时,她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祠堂中能动弹的人,已经全被百里珍派出去了。
之前还时不时有在府衙路办公的下属过来报告,可血水漫延后,就再也没有人了。
百里珍之前犹豫过,是否要去府衙路和大家一块,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百里珍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异变要持续多久?
城内钱粮还余多少?还够坚持多久?
城中药物还有哪些?该如何分配?
三军将士前来后该如何安排?
救灾工作该交托给谁?昏迷之人应当如何处置?
出现骚乱该如何处理?
每一件事情都迫在眉睫,每一件事情,都让百里珍愈发明白自己的意义。
至于那些虚无缥缈、并不紧急的问题,诸如血水从何而来,异变为何发生,人群为何有别等,则可以暂时置之脑后。
血水不停冲刷着大门,百里珍看着这浓稠得混着灰色粉末的液体,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或许,今夜,她还得决定,送谁去死。
预感很快灵验。
比血水更不祥的雾气笼罩了江水,阻隔了百里珍的所有视线。
若非身在祠堂,那比血水更加诡异的黑雾,怕是已经闯入了这栋建筑。
百里珍不再立于门前,而是冲到丈夫身边,夺过丈夫的纸笔,开始书写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可没等她写多久,黑雾便吞噬了整个建筑。
等到黑雾散去,百里珍和家人,以及那些她或多或少都见过的江水子民们,便都零零散散地来到了一片洁白的雪原。
江水地处南方,冬日也暖,并不下雪。
许多清醒的人看着这片洁白,一时都显得有些无措。
见过雪也知道雪可怕之处的百里珍,本想让众人闭上眼睛,活动身子保持体温。
可话语一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她探查到,自己身上并无冷意,视物也并不难受。
百里珍迅速巡视四方,看见了府衙路中还清醒着的当值人员,看见了零散的或清醒或昏睡的人群,看见了四方驻守城门的卫兵,看见了汇集在一块,被各部门官员维持着秩序的一大堆人群。
以及,远方似是军队的三部分人群。
虽然再远处百里珍就看不清了,但百里珍可以确定,江水土地上的人们,被拉到了同一个地方。
身边的神物消失不见。
脚下的土地由白变蓝,又由蓝变白,颜色几经变换。
在这期间,百里珍还注意到,远处她以为是山峰的影子,竟然动了。
那些巨大的影子,并不是山峰。
而是,庞大的,如同山峰的怪物。
怪物消散,又凝聚,再消散,直到消失。
百里珍注意到了一切,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早在看到府衙路当值之人时,百里珍就快步跑向了他们,他们,也跑向了百里珍。
清醒的人们汇集到了一块,阻止了金星祠那边之人的移动,一块前去似乎是地处金星祠的人群那边。
远处的三方营地所在之地,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奔向这边。
“先会合,会合后,再根据局势派人去把昏迷之人也聚集在一块。”百里珍边跑边道,却也没有阻止一个想要顺手捞起家中人的青年。
现在形势未定,得先保证清醒之人活着。
但情况也还没到必须提前放弃昏迷之人的时候。
远处的人影果然是军队,没等百里珍她们跑到人群之中,军队就先汇集到了一起。
脚下颜色一直在变,可土地却坚如磐石,并未有丝毫震动。
哪怕远方的怪物影子走动,大地也没有任何波动。
城中人几乎昏迷了近半,可奇怪的是,三军中,包括今日加入的禁卫军所在的三军,却少有昏迷之人。
今日前来的禁卫军,更是全员清醒。
望着这近千数的人,百里珍留下了几十个十分能打的军士,便将其余人都派出去把附近的昏迷之人集中到原金星祠所在人群那边。
等到到达金星祠,百里珍从散开的人群中经过,才注意到,似乎仙人们带来的陌生面孔,也没有一个是昏迷的。
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百里珍开始现场指挥清醒人群,让人们将中间空地空出来,安置昏迷之人——许多人在来金星祠时,就将自家出现异状的人带了过来。
如今,那些出现异状的人,大都昏了过去。
变换空间的事发虽然突然,可在此之前,百里珍就派了大量的人来这边维持秩序。
早在百里珍来之前,在金星祠负责总管事的吴新生部长,就按照每日上学时的班级分了组,按下了骚动。
至于那些清醒的外来人,则是跟着带领他们的老手呆在一块。
将清醒的医者们全部找了出来,保护在人群中央后,百里珍刚要让吴新生继续在里面维持秩序,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跟着一块望向了天空。
脚下的土地之前就从白变红,又由红变白,最后,形成脚踩洁白大地头顶血红深空的场景。
可现在,那红空之上,满是悬浮于天际的,看着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的,似是要攻打这片土地的畸形黑影。
百里珍深深吸了一口气,示意身边的几位将领,不再让往返于金星祠与各地之间的军士们出去寻找昏迷之人。
又凝神看向了吴新生,“这里,就交给你了。”
“城主,你要干什么?”吴新生见百里珍神色决绝,心中顿感不妙。
百里珍笑了笑,朗声道,“各位百姓,不要害怕,我会和军士们,守在大家身前,请大家安心听从吴新生部长的安排,在此地好好待着,等我们死光了,就到大家守护家人的时候了。”
说罢,声音大到几乎刺破了咽喉的百里珍,就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群中,走向了外面。
此刻,她的手中只有刚刚握着的笔,但她脸上毫无畏惧,只有坚定。
怪物的确可怕。
可她是城主,她在前方,她能为子民阻挡一会儿怪物的步伐。
那,怪物,也就没这么可怕了。
跃跃欲试的怪物们一批批地不停向着地面俯冲,却被一闪而过的光芒一一打散。
天空中盘旋的怪物数量极具减少,可很快,地面上却出现了许多身形较为瘦小的怪影。
赤手空拳的怪物们数量并不多,各个身形矫健,没有聚集,反而无比分散,在四面八方冲着汇集的人群冲来。
百里珍静静地望着身前的将士们冲向前去,和怪物缠斗在一块,没有退缩,反倒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着那些袭来的怪物。
也许是百里珍的举动鼓舞了众人,也许是昏迷的家人就在身后,许多手中并无武器的壮年男子,在各路行政官的组织下,默默将位置换到了人群外围,等待着接替外围守军的职责。
还有一些青年医师,也在吴新生的指挥下,来到了人群外围,准备着接应受伤的军士。
看到医者后,百里珍短暂地回了一下头,却没有透过人群看到吴新生。
但百里珍并没有在意,又开始观察起了四周、怪物、人群,以及天空。
近处只有零星的一些昏迷之人,但怪物们却大都直直向着人群冲来。
怪物为何出现?怪物的的目的是什么?怪物,为何忽视昏迷之人?
这,会是场试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