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脚落到松软潮湿的腐殖泥土之上。
眩晕缓缓褪去,徐芥晃了晃身子站稳,抬眼望向四周。
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古林,参天的墨色巨木遮蔽天幕,空气中漂浮着绵软蛊惑的木灵气。
四周没有河水,没有任何可以原路返回的缝隙出口。
几步之外,陆尽起同样刚刚落地,手中还紧捏着水曜灵核碎片。
她将水曜灵核碎片收入腰间乾坤袋,指尖在袋口按了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尽起环顾周遭密林,神情又凝重了起来。
“好像这里才是真正的青芙秘境。”她喃喃道,“我们诛杀水妖,反倒误打误撞进来了。”
风声穿过万千古树的枝桠,远处林间飘来似哭似笑、缥缈不定的回响。
那声响绕了俩匝,渐渐散入林深处,再无动静。
徐芥侧耳听了一会儿,脚下微微碾了碾腐殖土,确认没有第二道声息从别处应和,才将一直绷着的后肩松下来。
她看向陆尽起:“不像有活物。方才那动静……倒像风灌进空树洞里的回声。”
陆尽起没有立刻接话。
她同样听了一阵,目光从最近的几棵巨木树皮上一寸寸移过——没有新鲜的爪痕,没有踩断的枝桠,连落叶层都完整,只有她们二人落地时踩出的两个浅坑。
“暂时安全。”她简短道。
徐芥见她神情稍缓,嘴角微微一弯,拾起脚边一根细枝,在腐殖土上随手划了一道:“我还以为要掉进什么妖兽巢穴里,正盘算着待会儿是该往左跑还是往右跑。”
陆尽起瞥了一眼她划出的那道歪歪扭扭的线,眼底浮起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往左是密林深处,往右也是密林深处。你往哪?”
“那我选你站着的那边。”徐芥把细枝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反正跟着你。”
顿了顿,怕对方误会什么。
“我符箓用完了,只能跟着你。”
陆尽起轻轻“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你是符修?很少见。”
催生符箓最好有对应的灵根,否则威力大打折扣,绘制符箓更是如此,大多需要修士拥有相匹配的灵根。
所以极少有修士将符箓当作主要攻伐手段。
一来自身便可直接运转灵力斗法,动用符箓反倒多绕一重周折;二来倘若灵根属性不相匹配,符术的威力便难以完全施展。
各大宗门收徒素来偏爱单灵根,世家择取后辈培养亦是如此。
单灵根灵力纯粹无杂,修炼进阶迅疾,法术威力能够推至极致,是世人眼中得天独厚的根骨。
若是要备下一大堆不同属性的符箓作为主战之法,耗财耗费极为惊人。
宗门之内,符箓大多也只是给门下子弟闲时把玩练习,并不用作主攻。
先前两次对战,徐芥出手尽数都是符箓攻敌。
徐芥生得眉目清隽,面容干净舒展,是十分耐看的模样。身上只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灰色修士劲装,布料耐磨朴素,没有世家衣饰上那些鎏银纹络、宗门徽记,看不出隶属于任何一派,周身也不见贵重玉佩或是灵宝装点。
这般模样实在不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陆尽起心中暗自思忖,许是她刻意收敛锋芒,财不外露罢了。
徐芥大约猜到她心底的念头。换作往日,她多半便任由对方这般揣测,也算保护自己。
毕竟看不透的人不要轻易招惹。
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惹上世家纠葛。
“这些符箓大多是我自己绘制的,平日里也会售卖一些成品,足够应付我的修行周转。”
她稍作停顿,又继续补充:“我是四杂灵根。单凭自身灵力直接斗法,速度与威力都远不及同阶修士。可若是论符箓……”
徐芥眼底闪过一点得意:“别人未必有我来得迅捷。”
陆尽起心底暗忖,修行一道,果然但凡肯思量,便自有出路。
世人皆凭天资定高下,她身负极品天水灵根,自小便是宗门倾力栽培的天骄,走的从来都是坦荡顺遂的大道,与徐芥这般逆势寻路的散修全然不同。
“你就这般把底细全都透给我了?”
“你不是坏人。”
话音落下,陆尽起心头微讶。
修仙界危机四伏,很难想象一名常年辗转求生的散修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意识到这番话太过贸然,徐芥连忙找补:“眼下也只有你我二人,若想要离开这里,合作总归好过互为仇敌。对并肩的同伴,彼此知根知底反倒妥当。”
陆尽起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看你的衣饰,应当是青云宗弟子。你可认得陆风禾?”徐芥终于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陆尽起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心底轻轻一动。真是踏破铁鞋问旁人,本人便立在眼前。
她便是陆风禾本人,此刻却不想将身份点破,索性顺着这套说辞,听听徐芥还会说出怎样一番话。
“嗯,是我的本家堂姐。”
“原来是堂姐妹。我很仰慕你姐姐。”
“你见过她?”
“见过。”徐芥摇了摇头,“算不得真正相识,只是远远看过一回。”
“仅仅远远一瞥,便心生仰慕,这份心意未免太过轻易。”
徐芥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是十年前万宗演武,她一举夺魁那一回。”
“一晃都十年了。万宗演武已经又办过两届,堂姐再也不曾登台。”
“嗯,委实可惜。”
“往后也出过了新的魁首。”
“可她和旁人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陆尽起似乎生出几分兴致。
“她说,修士不该以根骨高下划分三六九等。”
陆尽起微微一怔。她本以为徐芥会夸赞自己剑法凌厉,或是容貌出尘,未曾想竟是因为这句话。
“不过是堂姐一时意气的言语罢了。”
“可她心里存着这份念头,便已经很难得了。”
“你倒是心性纯粹。”陆尽起淡淡下了判断。眼前这名散修,性子未免太过天真。可再看徐芥,又想起方才险境之中,此人毫无迟疑,便跟着自己一同跌进这处秘境。
纵然这里可能藏有机缘,可每一步依旧如同行走于刀锋之上。
即便是天之骄子,机缘也从来不会轻易落到谁的手上。
陆尽起指尖垂落,目光沉沉。“传说青芙秘境藏有上古至宝,千百年来不知多少修士入内探寻,几乎将这林子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一人得见它的踪迹。”
徐芥挑了挑眉:“哦?那依你看,是传说有假,还是那些人都找错了地方?”
陆尽起看她一眼,缓缓道:“来寻秘宝的,多是木灵根修士。他们惯于在林间穿行、感知灵脉走向,注意力全在古木与木灵气之上。谁能想到——”
她顿了顿:“真正的青芙秘境,入口在河底。”
徐芥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所以那些木灵根修士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到头来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正是。”陆尽起嘴角微弯,“我们诛杀水妖,反倒误打误撞从水底裂隙进来。旁人求木,我们入水——这秘境倒像是故意挑人。”
徐芥轻嗤一声,眼中亮了一下:“那这么说,上古至宝……兴许真在这林子底下?”
秘宝虽令人心动,可谁也说不清这片死寂古林底下潜藏着何等凶险。
一番“知根知底”的交流落下,两人决定先动身探查周遭环境。
陆尽起当先引路,徐芥随行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古林深处,方才那阵似哭似笑的回响再未出现。
整整一日,二人向着密林纵深不断穿行。参天巨木层层叠叠,始终遮蔽头顶天空,四周看不见日月,唯有林间明暗反复流转。
一路之上看不到任何飞禽走兽的踪迹,整片山林沉陷在一片死寂当中。
待到暮色沉沉,估摸着时日已经入夜,她们寻到一块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
徐芥掌心微动,一缕火灵自袖底漫涌而出,落地化作熊熊火堆,橘红色火苗跳动,驱散周遭浸骨的阴冷。
火光摇曳映在二人脸上,奔波一日的疲惫渐渐涌上来。沉默片刻之后,陆尽起率先开口。
“一路看过这么多林木,这些树至少千年以上。”
徐芥望着跳动的火堆,闻言轻轻颔首:“难怪此地灵气这般绵厚。可也实在古怪,整整走了一天,竟连一只低阶灵兽都未曾撞见,安静得太过反常。”
陆尽起视线掠过四周沉沉的树影。
林间静得可怕,寻常夜晚该有的虫鸣也一丝都听不见。
“不止没有灵兽。就连虫豸的声响,这里也一概没有。”她低声说道。
徐芥往火堆凑近半分,肩头微微放松。
火光映亮她半边脸颊,余下的半边消融在树林投下的暗色里。
“也不知道是这片林子本就如此,还是有什么东西,把活物全都驱赶走了。”徐芥轻声说道,语气没有太重的危机感,更像是随口闲谈,“我从前去过不少秘境,还从未遇见过这般彻底的死寂。”
陆尽起指尖悬在火堆上方,感受那一点有限暖意。“散修游历,想必见过不少奇诡地界。”
徐芥淡淡一笑:“大多都是为了寻材料画符,四处奔波罢了。运气好便能换到一些灵石,运气不好,遇上别的修士争抢,只能抽身远走。日子算不上安稳,但也算自在。”
说到此处,徐芥顿了顿,顺势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
“青云宗里面应当不一样吧。宗门弟子修行物资不愁,不必四处奔波求取机缘。”
陆尽起垂眸,火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宗门自有宗门的规矩,也不见得全然轻松。争斗并不会因为身在宗门便消失。”她不欲过多谈及宗门内部,话锋轻轻一转,“十年前万宗演武,你专程过去观战?”
听见提起万宗演武,徐芥眼底柔和几分。
“嗯。散修没有多少斗法典籍可供研读,我千里赶过去,原本只想观摩各家修士的斗法招式,多攒一些见识。”徐芥语速放得平缓,“待到擂台尘埃落定,她一举夺魁,当众言道修士不该以根骨高下划分三六九等。那时我修为尚浅,心里一直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才敢当众说出这样一番话。”
陆尽起闻言沉默片刻,心绪微动,但面上看不出分毫,只是语气平淡。
“那番言论,当年争议很大。不少人只当是少年人的一腔妄言。”
“可未必就是妄言。”徐芥轻轻摇头,“根骨固然是天命,但修行一事,终究看的是人。”
一阵短暂的静默,林间只有木柴噼啪的爆裂声响。
陆尽起回过神,把思绪收回当下,不再纠缠过往旧事。
“明天我们继续向着密林深处前行。越往里走,风险只会越高。今晚也要轮流守夜。”
徐芥点点头:“我来守上半夜吧。你连日斗法,耗损不少灵力,早些调息。后半夜你再换我。”
陆尽起没有推辞:“好。若是察觉到任何异动,立刻唤我。”
说罢她便侧过身子,闭上双目,开始凝神调息。
火堆噼啪燃烧。徐芥独自坐在火边,望着四周黑压压无边无际的古木,指尖无意识捻着袖中仅剩的几张符箓。
整片森林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响动打破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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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眉目清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