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也察觉了。
她手腕一转,横过手中的剑鞘,伸出去轻轻探鱼尸。
鱼腹突然裂开,一条通体透明的蛭虫钻出来,直扑她身。
女子身形疾掠,向后急闪。
出剑相向。
徐芥比她快半步,碎石符已经弹出去。
蛭虫被震飞,没死,落在溪边石缝里不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谢谢。”
“不谢。”徐芥压低声音,“你在找东西。”
女子没否认,只说:“道友如何称呼。”
徐芥略一停顿,没有刻意隐匿:“双人徐,草头芥,徐芥。”
白衣女子眸光微动,听到名字之后顿了片刻:“陆尽起。”
林间的风骤然静了下来。
二人相距数尺而立,神识悄然铺开,视线扫向河面与岸边石缝,各自戒备周遭异动。
方才还哗哗奔涌的河水,喧闹声一点点压低,只剩下水流摩挲卵石的细碎潺潺。
那条透明蛭虫遁入石缝之后,周遭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反而落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逃跑了吗?
徐芥指尖已经悄悄扣住两三张符箓,指腹蹭过符纸粗糙的纹路,暗自戒备。
可是四周的灵气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嘴不断吞噬,一片混沌模糊。
没法辨出蛭虫潜藏的方位。
“这一湾河水底下藏着一物。”陆尽起垂落的长剑斜斜抵在地面,目光扫过沿岸密密麻麻堆叠的青石缝隙,语声压得很低,“我一路循着水讯寻来,以剑势搅动水流,本是想要逼它显露踪迹。没想到出来的,只是它散在外头的饵虫。”
徐芥眉梢微敛,视线掠过水面和岸边的青背大鱼。
鱼腹裂开的口子还淌出淡淡的透明黏液,黏液落进河水之中,转瞬便消融不见,连一丝灵气余波都不留。
“它在吞噬周遭周遭灵气,以此隐匿自身。”陆尽起眸光沉了几分。
“难怪。”徐芥低声说道,“方才我隔着山林远远过来,只觉此处水灵气汹涌,可踏入河岸一刻,那股磅礴气息便淡下去大半,原来是被它一口吞了。”
说话之间,脚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
沿岸的石缝齐齐震颤,石块互相挤压,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响。
无数透明蛭虫自石缝之中钻涌而出,漫过整片浅滩,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铺展开来。
这些蛭虫本身活动没有半点声响,躯体也近乎和水光融为一体,如果不留心神,几乎很难分辨。
密密麻麻的,正缓缓向着二人的位置收拢,将岸边这一小块空地围了起来。
陆尽起手腕一转,长剑嗡的一声轻鸣,银白色剑光横扫而出,一道弧形剑浪劈向扑来的蛊群。
剑光扫过之处,数百只透明蛭虫应声碎裂。
可那些蛭虫碎裂之后并未死去,而是化作一滩清莹的水渍,淌落在泥土与溪水之中,片刻之后便再度凝聚,一只只重新浮起,数目分毫不见减少。
“杀不死。”陆尽起眉头微蹙,收剑后,她撤了半步,退到徐芥身侧,“凡俗兵刃与灵力只能将其斩碎、打散,无法根除。饵虫本体和溪底母体相连。”
徐芥心头微沉。
她瞬间认清局势,普通符箓也无济于事。
入秘境半月有余,她高阶符箓早已消耗殆尽,余下皆是碎石、烈火这类基础术符,杀伤原理与寻常灵力相差无几,终究只能打散蛊虫,无法彻底根除。
她侧眸瞥向身侧陆尽起,看着对方稳而不躁的剑路姿态,心底那股熟悉感再度翻涌。
这气韵、这身法,竟与当年万宗演武大典上,惊艳全场的陆风禾隐隐重合。
徐芥心底悄然浮起疑云——眼前的陆尽起,与传闻中的陆风禾,究竟是什么关系?
只是眼下危机迫在眉睫,根本容不得深究。
蛭虫包围圈越收越紧,湿漉漉的透明躯体几乎已经抵达二人脚边。
“母体在河水里?”徐芥偏过头,“饵虫源源不断上岸,不除根源,我们耗到灵力枯竭,只会活活被困死在此地。”
陆尽起颔首,目光沉沉投向幽暗翻涌的河心。深水之下漆黑一片,不见分毫物象,整片水域像一张静默张开的吞天巨口。
“母体在水底。”陆尽起五指紧攥剑柄,侧眸看向徐芥,“你可趁我牵制虫潮,寻隙脱身。此事本与你无关。”
徐芥扫过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虫潮,无奈勾了勾唇角。
退路早已被彻底封死,哪里还有脱身余地。
这些蛭虫并不急着攻杀,只缓慢缩紧包围圈,像渔夫收网,耐心挤压二人生机。
徐芥将袖中仅剩的防御符尽数摸出攥紧,岩盾、碎石符纸被掌心冷汗浸得微润。
她先前还暗自觉得这人太过端谨、讲究世家体面,可一路交手看下来,对方身手绝对过硬,绝非空有架子的娇养弟子。秘境搏命,能并肩的人不多,既然逃不掉,便只能联手破局。
“跑不掉了。”徐芥抬眼正视陆尽起,语气坦荡清醒,“只能闯一回水底。丑话说在前,我只是散修,修为浅薄。我可以帮你牵制饵虫,但一旦局势失控,我必定优先自保。”
陆尽起唇角极淡地扬起,眼底的紧绷稍稍松了一丝。
“理应如此。秘境之中,自保为先。”
话音甫落,遍地蛰伏的蛭虫骤然提速,半透明虫潮翻涌席卷而来。
陆尽起长剑再起,剑光翻飞流转,将扑来的蛊虫尽数斩碎成水渍。
徐芥此刻看得无比清晰——每一式轨迹、每一次腕间流转,都与她当年遥遥仰望的身影分毫不差。
心念转瞬即逝,她不敢分神,抬手接连甩出岩盾符。
厚重石墙拔地而起,横挡身前,暂时抵住一侧虫潮挤压。
可岩盾撞上蛭虫的瞬间,表面立刻覆满湿漉漉的水痕,盾面灵力被飞速吞噬消退,根本撑不了多时。
“我开一瞬通路!”
徐芥咬牙捻碎珍藏的裂风符!
狂暴狂风自脚底轰然炸开,虽不能杀蛊,却硬生生将密集虫潮向外狠狠推拒开一大片空隙!
奔涌河水被狂风掀得翻腾飞溅,密不透风的虫墙,终于被扒开一道狭长缺口。
“就是现在!”徐芥扬声急喝,额角青筋绷起,竭力稳住摇摇欲坠的风墙。
陆尽起足尖一点地面,白衣掠影如箭,纵身跃入幽暗湍急的河心。
狂风力道缓缓消散,被推开的虫潮有度合拢之势。
徐芥望着奔涌翻搅的河面,耳边虫蛊窸窸窣窣的涌动声重新灌满耳膜。
岩盾已经被啃噬得布满孔洞,快顶不住了。
徐芥咬咬牙,将剩余符箓尽数揣好,纵身一跃,扎进刺骨冰冷的河水之中。
灵力护罩瞬间撑开,隔绝水流、稳住水下呼吸。
水上尚有天光,下沉数丈后,周遭彻底坠入浓稠墨色黑暗。
水中遍布细碎透明蛭虫,像无数游荡冰晶,一贴近便疯狂吸附在灵力护罩之上,不停啃噬灵气。
前方那抹白衣身影在幽暗水波中若隐若现。
银白剑光反复起落,扫开层层围堵蛊虫,斩碎一片,片刻又会再度凝聚。
越往水下沉去,被妖物压制封锁的灵气渐渐外泄,磅礴厚重的水灵气再度扑面而来。
除此之外,阴冷水底之中,还萦绕着一缕深埋已久、沉郁纯粹的木系生机。
异象诡秘,但容不得徐芥细究。
水底深处,一团庞大模糊的阴影缓缓蠕动。
正是蛭虫母体本体——万千虫身纠缠盘绕,汇聚成数丈宽阔的旋转虫涡,涡心悬浮着一颗深蓝光华幽幽流转的圆珠。
徐芥瞳孔骤缩。
年少翻阅小姨残破古册的记忆骤然闪现,书中图文记载,与此物全然吻合——水曜灵核。
上古溟海沉淀的灵珍,内藏一方水泽小天地。水灵根修士得之,可驭万水为罡、灵力不竭、洗髓伐脉、万水不侵。
没想到这般上古机缘,竟藏在这秘境河底。
陆尽起显然也锁定了灵核。
她敛去多余剑光,不再无谓清扫外围蛭虫,全身灵力尽数凝于剑锋,化作一道笔直银芒,直指涡心灵核!
虫涡骤然剧烈震颤!
所有游荡在外的蛭虫尽数舍弃徐芥,疯一般回涌聚拢,层层堆叠,铸成厚重虫壁死死护住灵核。
长剑狠狠刺入虫堆深处,无数蛭虫顺着刃身攀附啃噬,疯狂吞噬剑锋灵力,死死黏住佩剑。
僵持下去,只会彻底被虫潮裹死!
徐芥心念急转,飞快摸出一张烈火符。
她掐碎符纸,一团赤红的烈焰于水底轰然绽开!水浪瞬时被炙得沸腾,滚烫的火浪席卷一大片虫群。
蛭虫遇上火灼竟无法再度复原,成片的虫躯在烈焰之中消融殆尽。
先前她潜意识里认为水克火,火符难以奏效,便一直没有动用。
此刻手中只剩这类符箓,反倒成了意外的破局之法。
烈火撕开一道短暂的缺口。
趁着这一瞬空隙,陆风禾猛地借力抽回长剑。
【它靠万千虫身分担伤害,灵核是唯一要害,藏在涡心最深处。】
陆风禾的灵力传音顺着水波传到徐芥耳中。
【我需要近身直取内核,你帮我牵制外围虫潮。撑不住便立刻后撤。】
徐芥未作应答,抬手接二连三引燃手中剩余的符箓。
烈火符一道接着一道在幽暗水底炸开,一簇簇跳动的火光撕扯着环绕大妖的虫涡外围。水火猛烈相撞,翻腾出大片乳白水霭,无数蛭虫在灼烧之下化为飞灰四散。
大妖被激怒了。
整团巨大虫涡疯狂旋转,翻涌的水流化作一道道狂暴水刃,四下横扫。
陆尽起借着水浪翻涌之势侧身腾挪,顺着水流的间隙避开席卷而来的水刃
徐芥也侧身后退避让,可她本就无水灵根,在水中身法远不如陆尽起轻盈。水刃破空之势极快,她堪堪偏开要害,终究没能完全躲开。
水刃狠狠撞了上来,护罩当即崩碎。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掼在她肩头,徐芥身形被狠狠掀飞出去,胸口一阵发闷,一口血气涌到喉咙。
就是此刻!
趁着外围虫潮被烈火和水刃的反噬搅得混乱散乱,陆尽起脚尖蹬开水流,身形骤然加速。
她摒除所有杂念,青云心法尽数灌注剑身,长剑穿透层层动荡的水浪,避过纠缠过来的残存蛊虫,一剑精准刺入虫涡正中,狠狠钉进那颗深蓝色的水曜灵核。
一道无声的震荡穿透整片水域。
深蓝光华骤然爆裂开来。
所有的蛭虫躯体一瞬间失去维系,亿万透明蛊虫如同碎冰一般四散消融于河水之中。
灵核在剑锋之下碎裂,澄澈的水属灵力四下汹涌奔涌而出。
陆风禾伸手一捞,将破碎的灵核碎片尽数握入掌心。
事情到此似乎已经结束。
虽然没有得到完整的灵核。
可谁都没有料到,灵核破碎的刹那,水底更深处骤然亮起一道古老暗沉的青绿色结界光纹。
被大妖长年压在身下的封印因这一击彻底触发。
一股蛮横霸道的吞噬之力自河床之下猛然爆发。
狂暴的漩涡瞬间成型,河水、濒于溃散的蛭虫残灵、逸散开来的水曜灵力,尽数被这股吸力向内拉扯。
陆风禾神色一变,立刻提剑向后急退,同时伸手想要去抓住徐芥。
可漩涡的吸力来得太快,水流如同锁链缠上二人的四肢。
徐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所有水光一瞬间扭曲模糊。
失重感席卷而来,耳边只剩下轰鸣。
下一刻,河水的动荡、河底的异象、灵核的光芒尽数消失。
方才一切恍若从未发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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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自保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