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蛇？什么王蛇？
难道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族吗？
不是没有察觉，痴迷鲜血的味道、可以与生灵对话、天生敏锐的感官、还有时不时出现在他梦中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森林……种种迹象都在表明着，他与旁人的不同。
如果他就是王蛇，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大佛山？又为什么会离开鬼渺林？
花姚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经脉都开始抽痛，他好像隐隐回忆起了，自己的经脉是被何人废的。
恨，因为恨。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阴雨连天。
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都会下雨。
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印象。只记得满眼的鲜血，有无数人朝他扑来，又有无数人倒在他面前，他的一身青衣被鲜血染红，宛若厉鬼在世。
不用想也知道，族长肯定又用噬心蛊操纵他杀了人。
此刻，他正坐在河边横生的枯树上，认真的清洗手上的鲜血。
身体早已对血腥味感到麻木，训练，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是正常人的一日三餐。
他这一生，都在重复的走着同一条路。
这条路没有尽头，只有永无止息的鲜血和杀戮。
“族长唤你。”
传话的灵蛇匆匆离开，不敢看他一眼，仿佛他是比潜藏在鬼渺林外围的捕蛇人还恐怖的存在。
“好。”
等他说出这句话时，那灵蛇已经跑远了。
老不死的唤他准没好事，昨日训练留下的伤口还未愈合，今日恐怕又要添新伤。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是冰水，这副身体越来越惧冷，他再也不想体会被关在寒潭的感觉了。
“独孤家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是。”
老东西往常都要先拿鞭子先抽他几下，今日似乎有些伤神，没有任何动作。花姚缓缓抬起墨绿色的蛇瞳，注意到床上躺着个憔悴的少年。
那小畜生终于要死了。
“玖晖的病，真的无药可治吗？”
“他天生经脉残缺，淤塞不通，这是死病，无药可医。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花姚很冷漠的回答，眉眼间戾气愈发浓重。
风苍峮在为这个将死的少年伤神，当年他也“死”过一次，风苍峮却认为他在装病，寒潭水冰寒刺骨，他被关在那里，一关就是三年。
从那之后，他再也无法忍受寒冷和黑暗，以后的每个月隐之夜，他都眼痛无法视物。
“桌上放了你爱吃的糕点，拿去吃吧。”
施舍的语气……
花姚移眸扫了一眼，“那是桂花糕，我喜欢吃的是白糖糕。”
他强调，“风玖晖喜欢吃桂花糕，我不喜欢。”
风苍峮沉浸在悲伤中，花姚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到。
“玖晖的病并非无药可医。我族有换血秘术，若能找到一个内力高强之人，将浑身的内力渡给他，再以内力温养他的心脉，他就能活下来。”
“那样的话，换血之人筋脉尽毁，此生再也无法修炼，与废人无异。而被换血之人，也不过是多出十年的寿命而已，不会有人心甘情愿那样做。”
花姚想到了什么，竖蛇瞳骤然收缩，“你不会是想……”
“用你的一辈子，换玖晖的十年。”
这世上，没有不求回报的付出。
没有人会不求回报的对你好。
花姚眼睁睁看着自己苦苦修炼了十几年的内力从自己身体里一点点流逝，直到丹田归于寂静，散如灰飞。剧烈的疼痛从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能感受到，他的经脉正在一寸接着一寸断裂。
是他杀了太多人的报应吗，为什么这一生如此坎坷？
痛苦、绝望、悲愤…各种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如同快要死亡一般，难以呼吸……
花姚沉溺在过去的回忆里，嘈杂的声响却将他拉回现实。他没有精力打理这些凌乱的过去，此刻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每一寸血脉都在沸腾，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从他腿上生长出来。
他极力压力这种感觉，佯装镇定道：
“仅凭你方才那些毫无逻辑的推论，可笑，早在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带着人闯入我府上时，我就已经解释过了。月影并未跟着我回府，殿下所言，有何依据？”
“月影被你藏在了蛇腹之中，对吧？”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对你了如指掌，这一切可多亏了你那位忠心耿耿的侍女，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确定你的身份。”
花姚看向翠儿的方向，他的世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翠儿就在那里。面对他的目光，翠儿羞愧的移开视线。
“公子，对不起，我……”
“该结束了，你这丫头已无用，就用你的血来祭宴。”
赫连慕宇甩出一枚飞刀，绳索骤然断裂，翠儿从高空坠下，毫无疑问，她会被铁刺扎的血肉模糊。
温清和支起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不只是他，其余人同样如此。以上位者的姿态欣赏漂亮的少男少女被凌虐，是不管过去多久都不过时的戏码。
鲜血蔓延开来，却不是翠儿的。
赫连慕宇微愣，继而玩味的勾起唇角，“有趣。”
花姚搂住翠儿，织成一团乱麻的思绪让他没办法像在山洞里那样顺利施展轻功，他踩在密布的铁刺上，一步，两步，走上平地时，双脚已经血肉模糊，隐隐可见森森白骨。
“公子！您这是何苦，翠儿不值得您如此。”
“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背叛的理由。
翠儿泪流满面，哀声嘶吼道：“我就是羽家最后的后人，当年，我眼睁睁看着你残杀了我全家！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为奴为婢，我当然恨你！”
羽卒，即为翠。
这个名字，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发生的一切。她当时还太年幼，记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记得那人有一双墨绿色的蛇瞳。月影和花姚的对话，让翠儿确定了花姚的身份。
“万一我今日不来赴宴，你岂不是会白白殒命？”
“翠儿并不确定公子是否会来。但公子，您说过的，人这一生，本就是天地间的一场豪赌。”
翠儿握紧发簪刺向花姚，在距离花姚胸口一寸之遥时生生止住，她不惜以性命为赌注引花姚过来，眼看着大仇将报，她却下不去手。
花姚头痛欲裂，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瞳色在黑色与墨绿之间来回切换。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右胸口处的蛇胆一阵发烫，连带着浑身的皮肤都变得滚烫无比。
他能感受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正在他腿上迅速生长。
“翠儿，当年屠羽家满门的是我不错，但我并非屠夫，而是屠夫手中的利刃。”
“原是如此…幸好翠儿没有酿成大错……”
翠儿含泪而笑，反手刺穿了自己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花姚满脸，“翠儿无颜面对公子，能死在公子怀里，翠儿，无憾……”
花姚喃喃道：“蠢丫头。”
白白葬送了性命。
“真精彩啊，自断活路，你这双腿恐怕废了吧。”
“风族人在饮下雄黄酒之后就会现出原形，让我猜猜看，你此刻，恐怕已经压抑不住自己体内沸腾的血脉了吧？”
赫连慕宇一边鼓掌，一边走上前来，倾身欣赏花姚狼狈不堪的惨样。恍惚间，他觉得自己醉了，酩酊大醉。
花姚的美不仅在于优越的皮囊，更在于他身上得天独厚的气质，看了他一眼就再难忘却，让人不由自主觉得，错过他会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昔日纣武帝在位时，曾在皇宫举办过一张盛大的宴席，宴席的主角是一条像你一样的王蛇。那条王蛇被困于方寸之间，被一众豺狼虎豹凌辱践踏。今日，我便效仿先皇，复刻那场艳宴。”
“对了，好心告诉你，那条王蛇封号花奴，原名，风苍峮。”
“就是你们灵蛇族现任族长。”
“你们风族，生下来就是任人践踏的命运。你们就只配，做我们朝人的奴隶。”
赫连慕宇狂妄大笑，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上一秒还嚣张至极地赫连慕宇惨叫一声，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蜷缩在地上。
“从开始到现在，你一直在逼逼。”
“你觉得我的脾气很好吗？”
花姚松手，一枚眼珠子滚落在地，被他踩成一滩烂泥。
他的身手太快，即便没有内力，寻常人也无法抵挡。若不是赫连慕宇向后退了半步，此刻被花姚踩在脚下的，就会是他的心脏。
征服和杀戮，是灵蛇的本能。
“保护殿下！”
事发突然，侍卫涌了上来。
花姚低头舔舐指尖鲜血，五指生出尖锐的指甲，血腥味令他兴奋不已。他抬眸，空洞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杀意，宛如杀神亲临。
“不急，一个一个来。”
“你们谁都别想活。”
花姚无法思考，有侍卫提着刀披向他，他出于本能躲避，然后，一击毙命。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受损的经脉却承受不住这样霸道的血脉，只有杀戮才能让他忘记身体的伤痛。
一颗接着一颗心脏被他生挖出来，咕噜咕噜在地上乱滚。那群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哪见过这种场面，都退到十万八千里远，生怕祸临己身。就连那个原本叫嚣着要拥有他时五皇子，表情也从原来的不可一世变成惊恐。
“怪物，怪物……”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韩云霁变了脸色，“他疯了吗，那可是皇子啊。难不成，他真的是……”
杀人剜心，手段残忍，不是王蛇还能是谁？
温清和躲在树后，吩咐道：“王蛇现世，快通知灵蛇司。”
他观察着花姚的状态，奇怪，喝下特制的雄黄酒只会让他现回原形，应该不会失去神智才对，为何会如魔如疯一般。
这种状况，只在古籍上出现过。
“难道是……血脉暴走？！”
血……
遍地的血……
花姚茫然的走在血泊里，周围笼罩着一层红雾，看不清地上有什么。他的指甲开始流血，一路走来，杀了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只要是拦了路的人，都得死。
忽的，他被什么东西绊到，脚下一个踉跄。
红雾散去，地上全是白骨残骸。
被他踢到的骷髅头咕噜咕噜滚到一边，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吱呀吱呀的从地上爬起来，紧紧跟在他身后。
“还我命来……”
空灵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诡异而凄凉，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花姚继续向前走，最终来到了一个尸体堆成的山坡前。
他看到一个人影立于尸山顶端。
青色衣衫被鲜血染红，令花姚震惊的是，那人没有双腿，而是一条墨绿色的蛇尾。
那人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朝他伸出手。
“来。”
红雾退散，花姚睁开眼睛。
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竖蛇瞳，墨色长发在空中飞舞。
他在杀戮中恢复了全部记忆。
已经没有侍卫敢再上前，尸山血海中，赫连暮宇借着尸山掩住自己的身形，小心翼翼往后挪，心中祈祷自己别被发现，后背措不及防贴到冰凉的蛇鳞。
赫连轩云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往前跑，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是朝国五皇子，你要是敢杀我，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不，别杀我。”
花姚掐着赫连慕宇的脖子，慢慢收紧力道。
“太子殿下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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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艳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