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懿此刻十分后悔,还不如回长乐殿住。
她将小春叫进房间,陪她一起睡。
昭懿直挺挺躺在床上,两手放在胸口,身上盖着厚厚一层被子,两眼紧紧闭着,一动不敢动。
她在为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刺客做准备,这个姿势她觉得会稍微安全一点点。
结果这一晚刺客并没有来。
昭懿闭着眼睛,撑到夜深,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她身子又轻起来。昭懿从睡梦中醒过来,迷茫地睁开眼,看到小春还在身旁睡着……她自己也在睡着。
她又魂魄出窍了。
庆幸这一晚没看到什么黑衣人。
右手手腕热得发烫,昭懿抬手,看见手腕上那道红丝隐隐发亮。
她想起来,在地府时,万朔手腕上似乎也有个一样的。
那红丝忽然一颤,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想往某个方向引。
昭懿有些不明所以,她抬头看看红丝牵引的方向,在相府的内院。
难道与阴婚有关?
昭懿生出些好奇,于是顺着红丝的牵引,畅通无阻地飘了出去。
飘过房梁,昭懿发现这相府真当堪称铜墙铁壁,没飘两步便冷不丁看见一个暗哨。
红丝牵着她一路深入。昭懿没进过内院,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儿,只是越往里飘,红线便抖得越厉害。
直到将她引至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前,那红线忽地安静了。
昭懿心中困惑,看着明亮的窗,犹豫了片刻。
最终她心想,反正也没人能看见她。于是干脆两眼一闭,从墙里直接穿了过去。
“谁!”
忽听得一阵冷厉的呵斥。
屋内水雾氤氲,雾气蒸腾,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当昭懿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已经晚了。
浴池中的男人撑着边缘一把跃出水面,水花四溅,水声破碎。只见他长臂一捞取下长袍,摆臂一挥,行云流水地披上了外衣。
另一手则直取悬挂于墙的佩剑,利刃出鞘,寒光刺目。手中长剑一翻、一松,毫不犹豫,直抵来者咽喉。
衣袂飘动,万籁俱静。
昭懿甚至能感受到剑刃的寒气,萦绕在她脆弱的脖颈周围。
如果不是魂魄状态,她此刻或许已经血溅当场了。
顺着剑身往上看去,她看见一双杀意毕露的眼睛,眉眼间积蓄着浓重的水汽。
万朔就是抱着取人性命的目的出剑的。
他没想到,来者却不是人。
眉弓一滴水滴落。
万朔的语气中有万钧冷意:“你是人是鬼。”
昭懿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是,是是人,我是李昭懿啊,万、万相。”她一句话都说不通畅了。
昭懿也没想到,万朔竟能看见她。
可是现在事情就很尴尬了。
万朔一直看着她,一人一魂僵持着。
直到裘丙在外喊了一句:“相爷,怎么了?”
万朔才缓缓挪开剑,眼睛盯着昭懿,一字一顿道:“无妨。”
万朔虽收起了剑,可他周身的煞气却没有减弱分毫。
昭懿好想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
寂静许久。昭懿小心翼翼地开口:“相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万朔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没有去擦还在滴水的头发,任由水珠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半敞的衣襟里。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半空中的昭懿。
昭懿不敢往下看。
“大半夜,灵魂出窍,穿过本相府里重重暗哨,直奔本相的浴房。”万朔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讥诮,“好巧啊。”
昭懿欲哭无泪,“我都不知道你住哪,怎么偷看你洗澡……”
听了昭懿的辩解,万朔的脸色更黑了。
“是这个呀,是它引我到这里的!”昭懿慌忙抬起手,生怕万朔不信,将手腕翻到他眼前。
那道红线确实在隐隐发光,十分诡异。
万朔目光下移,抬起自己的左手,他的手腕上也有一道血红的印迹。
万朔当即心下了然,这多半是那该死的阴婚搞的鬼。
他想到地府礼官要他们“好自为之”,说的就是这个么?
万朔迅速冷静下来,他需要搞明白,这红线究竟有何作用。
最重要的是,万一这倒霉公主出了什么事,他自己会不会遭到反噬。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转头看昭懿一副“生亦何欢死又何惧”的表情,在他绷着脸思考问题的片刻,昭懿已然说服自己看淡了生死。
“……”
万朔没打算真杀她,至少现在不想。
不过他没想解释。
万朔故意铁着脸问:“你还要看多久?”
“对不起。”昭懿一秒道歉,泫然欲泣道:“我明天就打包回宫。”
“回宫?”万朔眯起眼,“我刚布下天罗地网,你这诱饵现在说要回宫?”
万朔冷冷吐出三个字:“你耍我?”
“呜呜呜……那我不回了……”
昭懿竟然真的掉下一颗泪来。
万朔眉头一皱,原本要讥诮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就哭了?
万朔沉默了颇有一会儿。
昭懿的哭声如涓涓细流,连绵不绝。
万朔觉得很烦,“赶紧回去,没说怪你。”
昭懿哭声止住了,从指缝里迅速偷瞄了万朔一眼。
哭真的有用?
屋外裘丙的声音适时响起,“相爷,提刑司将那两个余孽的尸身送来了。”
“嗯。”万朔应了一声。
他要重新穿衣。正准备让昭懿出去,忽然又道:“既然来了,你便一块去看看吧。”
“我吗?”昭懿指了指自己,不确定万朔是不是在和她说话,万朔第一次跟她说正事,“那两个余孽是……”
“前几日刺杀你我的刺客。”
待万朔重新整理完仪容仪表,昭懿亦步亦趋地跟着万朔,来到院中。
院中的空地上整齐地码着两具尸体,均着黑衣,敷面的黑纱都被扯掉,面相平平,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万朔在两具尸体旁蹲下,查验尸体。刺杀昭懿那个,当场自刎,脖子上赫然一道清晰的血痕。另一个刺杀万朔的,死得就没那么痛快了。
昭懿虽然死过一回,但看见尸体仍觉得可怕,离尸体远远的飘着,五官皱在一起。
“过来。”万朔说。
裘丙顺着万朔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什么也没看见。于是裘丙以为万朔是对自己说话,满心疑惑地往前走了两步。
万朔见裘丙走过来,看他一眼,顺口吩咐道:“你去门口守着。”
裘丙:“???”
裘丙虽感到莫名其妙,但也不敢质疑,放下烛灯,老实地退到门口去了。
万朔见昭懿没动,又说一句:“过来。”
事不过三。昭懿深知这个道理,战战兢兢地飘过去了。
昭懿目不斜视,不愿意看尸体一眼。离得近了,昭懿忽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很熟悉,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万朔扫她一眼,问:“你对这气味可熟悉?”
昭懿点点头,冥思苦想。
“你说昨日遇刺,可是在那刺客身上闻见了一样的气味?”
昭懿又摇摇头。这她倒没有注意,当时太过紧张,并未在意这些细节。让她感到熟悉的一定不是这个原因。
她一定在其他地方闻到过这气味。
“我想起来了。”昭懿猛然抬头,眼中熠熠生光,“奉先殿。殿里燃的香,与这个气味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每年重阳,内眷们都要去奉先殿磕头祭祀。那香每回都熏的她昏昏欲睡,她绝对不会记错。
万朔又说:“奉先殿的香?宫里的香都是特制的,专人专管,刺客从何处取得?”
万朔沉吟片刻,又叫来裘丙,“你去查一查,这两人身上的香的来源。明日告诉我。”
裘丙立刻应下,“是。”
裘丙第二日派人跑遍了京城各大香药铺,得出几乎一致的结论:
这香由多种香料混合而成,大部分香料都非常金贵,但大香药铺尚能寻到;唯有一种香料实属罕见,全京城的香药铺都没有这味香料。
“昨日香。一种草药,很少见,据说采摘十分危险,有价无市,所以京城的香药铺都没有。要买只能进黑市。”裘丙禀报道。
万朔干脆利落地决定:“那就去黑市。”
万朔说完便转头看向昭懿,言简意赅地说:“你也去。”
“我为什么要去?”昭懿下意识问。她一不懂香,二不懂拳脚,去了只能做吉祥物,她去的意义在?
万朔也不掩饰,直白了当地告诉她:“你既然能魂魄出窍,穿墙上瓦,黑市有些地方我去不了,你可以。”
“哦……”虽然昭懿对黑市这种地方有点害怕,但是为了尽快查出真相、搬离相府,她决定忍辱负重。
这一来一回,把裘丙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怎么开始听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