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懿后半夜愣是没敢闭眼。
天边的启明星亮起时,昭懿的魂魄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吓死昭懿了,她以为下半辈子就要守着自己一具肉身当个半死鬼了。
一觉醒来又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了,这种感觉特别幸福……
幸福?根本没办法幸福!
昭懿被一个更大的困扰笼罩了。这接二连三的刺杀,让她觉得四面楚歌!这寝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昭懿觉得这里任何一个人、随时都有可能、摸出一把刀来,偷袭她。
天刚蒙蒙亮,她就迫不及待地梳洗,连早膳都没用,就马不停蹄地去找李怀瑾。
但是李怀瑾还没醒。
昭懿孤零零坐在偏殿,嚼着宫女端来的赤豆粥,疯狂地转动脑瓜……
她的寝殿呆不了了!里里外外都围满了内侍,贼人竟然还能毫发无损地进入她的寝殿,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贼人的武功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要么就是内侍中……有内鬼!
无论是那种可能,昭懿都不能放松警惕。
可整个皇宫内侍这么多,成百上千人,鱼龙混杂,想要从中找到内鬼,简直难如登天。
昭懿开始羡慕起万朔来。
他的丞相府上下都是他自己的人,出了事全换了便可。按照他那脾气,全砍了也没人敢管他。
此刻他相府才真是密不透风,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对呀!”昭懿激动地站起来,两眼放出精光。
相府现在可不就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了!若是能搬进相府……
不行不行。
万朔那人阴晴不定,性格暴戾,万一他哪天突发恶疾,看她不顺眼,一刀砍过来,她也招架不住啊。
更要紧的是,她一个公主,于情于理,都没理由赖在相府……吧。
……
……有。
她想到理由了。
此时,御寝那边热闹起来。李怀瑾醒了。
宫人伺候着为李怀瑾梳洗,李怀瑾听说他那贯爱懒觉的妹妹竟清早就在等他了,心下有些奇怪,穿了常服便走出了寝殿。
“小妹,怎么来得这么早。”李怀瑾一眼便看到昭懿在桌边冥思苦想的身影,手里还捧着个碗,“你的伤这么快好了?”
昭懿低头看一眼,哦,胸口还在沁血呢。
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比箭伤更要紧的是她的小命。
“哥,妹妹有事求你!”
李怀瑾在她身边坐下,宫人给他端上早膳。
“说。”
“我要搬去丞相府住。”
“咳咳!”李怀瑾一口热粥猝不及防咽进喉咙里,烫得他两眼泪汪汪。
吓得端粥的宫女头一扣跪在地上。
昭懿赶紧给他倒了杯凉茶。
“哥,你别哭啊。”
李怀瑾喝了茶,眼圈还红着,表情极其复杂地看向妹妹,“你说什么?要去丞相府……住?”
李怀瑾觉得这诉求实在太过离谱,他第一反应都不是觉得她胡闹,反而很好奇她在想什么。
昭懿非常郑重地点点头,解释道:“我的寝殿不安全。他那里最安全。”
“怎么会不安全?”
“昨夜我殿里又进了刺客!”
李怀瑾看着昭懿,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他伸出手在昭懿额头贴了一会儿,总结道:“你赶紧回去躺着养病。”
昨夜一事,只有昭懿飘在空中看见了,其余的,没有惊动一个侍卫。李怀瑾当她烧糊涂了在说梦话。
“我不是在胡说!”昭懿很生气,扯开了李怀瑾的手,“你不信也罢,但你得帮我呀哥哥,不然我真是觉也不敢睡了。”
李怀瑾笑起来,仍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那你搬去丞相府,你这未出阁的姑娘,名声不要了?不准备嫁人了?”
昭懿心想她在地府都跟人拜过堂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但她没敢说出来。
“理由我想好了,就说我帮万相一起查前朝余孽案。毕竟我是当事人,帮着查案合情合理。至于住宿……对外仍说我住在长乐殿。我在相府偷偷住上一段日子,等案子查明了我就住回来。”
昭懿这话说得周全,显然是有备而来。李怀瑾新奇地看她一眼,他这妹妹居然开始动脑筋了。
“求你了,我的好哥哥!”昭懿看他不为所动,开始打亲情牌,一边摇他的手臂,一边蓄泪。
李怀瑾被她晃得一口粥都吃不进嘴里。
昭懿铁了心要住进丞相府,李怀瑾又是个耳根子软的,被她磨得没办法,竟也松了口。
昭懿听他答应了,欢天喜地地撒开了手。
“……”
“小妹。”李怀瑾满面狐疑地看着她,犹豫再三问出口,“你不会是喜欢万相吧?”
“这怎么可能!”昭懿大惊。
李怀瑾斟酌道:“小妹呀,就算你喜欢,公主也是不可能嫁给丞相的……”
“哎呀,不可能不可能。”听到他的顾虑,昭懿爽快地摆摆手,“你放心,我向你保证,除非我薨了,才有可能嫁给万朔!”
……
御书房。
万朔应召赶来,向李怀瑾禀报了前朝余孽案的进度。
“好,好,万相辛苦。”李怀瑾听得略有些心不在焉,这句话说完,书房里更是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万朔:“陛下还有事要交代?”
李怀瑾心虚地咳了一声,话已至此,只得开口道:“万爱卿啊,昨夜公主又遭暗杀。朕打算……让公主去你府上暂住几日。你们可以一同查案,互通有无,更快抓到真凶……万相意下如何?”
李怀瑾故意将暂住几日的请求藏在一堆话中间,祈祷万朔没太注意。
御书房又陷入一片死寂。
昭懿正躲在屏风后面,捂着口鼻,大气也不敢喘。
万朔静静地站了半晌。他没看皇帝,反而将目光缓缓移向那扇半透明的屏风。
屏风上,清晰地勾勒出李昭懿那缩成一团、像只胖鹌鹑一样的剪影。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陛下。”万朔冷淡地开口,“臣前夜也遇了刺,相府不比宫内安全。”
李怀瑾又硬着头皮道:“听闻万相昨日血洗……肃清了内侍,想来刺客定不会再次犯险。”
李怀瑾觉得他真是糊涂了,竟帮着李昭懿一起胡闹。
“况且!”李怀瑾忽然想到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脑子一抽信口道:“万相不觉得,昭懿是个极好的诱饵吗?”
什么!?昭懿听得大惊失色,冷汗涔涔,这和他们刚才讨论的不一样啊!
她是想去相府,可没说要以这种身份进相府啊!
李怀瑾话说出口,自己也有点后悔。但说都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哦?”万朔果然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从屏风处扫过。
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也不好驳他的面子,而他苦于抓不到刺客活口,也乐得白捡一个诱饵。
“臣遵旨。”万朔面无表情地应下,“不过,刺客凶恶,刀剑无眼,若是到时候真伤了公主……”
万朔顿了顿,似笑非笑看向皇帝,“皇上可别怪罪臣。”
完了完了。昭懿听得瑟瑟发抖。本来是为了保命才想的这一招,怎么感觉她好像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呢?
……
昭懿是第一次去丞相府。相府管家、万朔的贴身侍卫裘丙,都在门口等她,唯独不见万朔。
不见他也好,否则他又要挖苦自己。
“殿下,我带您去厢房。”裘丙道。
裘丙倒是一直笑眯眯的,与那煞面丞相截然相反。
昭懿也笑着点点头,“麻烦了。”
裘丙领着昭懿和她带来的宫女小春,一同穿过回廊。廊外曲水潺潺,草木葳蕤,廊下精心养着几盆幽兰,十分雅致。
昭懿觉得这一点也不像万朔的风格,想是家里人在照料。
想到此,她便问起:“老太爷老夫人在吗,我该主动去问候两位才是。”
裘丙正要回答,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中断了两人的对话。
“怎么?你还打算晨昏定省么?”
几人转头,看到万朔自廊下来,眉目冷淡,没有什么好脸色。
裘丙:“相爷。”
他恰从书法出来,便听见裘丙正好领着那倒霉公主去厢房。
昭懿听出来了,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又带着些别的意味。晨昏定省是儿媳对公婆之礼,万朔正拿阴婚一事讥诮她。
太过分了。
昭懿身在屋檐下,又不能一来就和他顶嘴,只好暗自生气。
万朔一句话掉在了地上,有些不高兴,低头看昭懿两腮鼓鼓的,像个胖鸟。
她又在生什么气。
本事不大,气性倒不小。
裘丙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圈,极有眼力见地解围道:“老太爷和夫人住在京郊的宅子里,没有相爷一起住。”
“哦——”昭懿尾音拖的长长的,没精打采的样子。
万朔没再看她,眼不见心不烦,赶紧摆了摆手让裘丙把人领走。
裘丙也不想在这耗着,气氛十分令人难以捉摸,他得了准,立刻恬着脸向昭懿道:“殿下,咱快去厢房早些安顿下来吧。”
说罢,便领着昭懿去往厢房了。
万朔颇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这感觉就像出门踩到了一泡狗尿,没什么危害,但气味散也散不掉,单纯就是烦人。
还是个公主,又不能真教训。
真烦人。
万朔收回目光,转身径直往另一边去了。
裘丙领着昭懿到了相府西侧的一个院子,院子中规中矩,比较整洁。但就是位置靠外,推开窗,甚至能听见外面长街的喧哗。
昭懿咽了咽唾沫:“这院墙这么矮,刺客翻个墙不就进来了?”
裘丙笑眯眯道:“殿下放心,相爷说了,您这院子明面上防守薄弱,刺客来了绝不会起疑。”
没想到狠心的万朔竟真让她当诱饵!
昭懿不可置信道:“那我呢?刺客进来了我怎么办?”
裘丙指了指头顶:“您看。”
昭懿抬头,只见院墙四周的屋檐下,隐隐闪着密密麻麻的寒光——至少有三十个弓弩手潜伏在暗处,把那面矮墙围得像个铁桶。
裘丙又道:“相爷说,刺客只要一翻墙,三十支箭会立刻把他射成刺猬。至于您……相爷让您晚上睡觉警醒点,别往窗户边凑,免得被流矢误伤。”
……合着她就是个四面漏风的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