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案上所呈,皆是南国风味——生皮、榴花糟腊、乳扇,酸辣鱼脍种种。
生皮取猪牛之肤熏烧而成,说是生皮,却已炙得**成熟,又配炖梅、酱醋、花椒辛椒,蒜末生姜几样为蘸水,去其油腥,入口清爽。榴花糟腊则去蕊焯浸,与糟腊同炒,清甜脆嫩,咸香十足。
念及谢则钦或许用不惯南地膳食,段思月特特命人制了一道蟹酿橙、一盏鱼羹,以周全他的喜好。
众人移至偏厅,按几而坐,段思月未急执著,先是款款睃巡一眼,待得盏中清茶骊满,方与杨知远等举杯酬谢。
“按理说,昨夜便当邀诸位庆贺军功,但念兹两战之下,已是人顿马乏,便不曾再加叨扰。”
段思月说着,有意无意地往谢则钦那边瞥了一眼。他正垂眸看着那碟榴花糟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恶。
听得“军功”二字,铎罗一双眼顷刻亮了起来,上赶着应下了话茬:“殿下也忒客气了!我一介降将,不敢与各位自居有功,不过是进会川城唬了一唬,没费什么大力气。”
此言突兀,邀功意味更是十足,连段易昶也忍不住嗤笑一声。
不过是上嘴唇碰下嘴唇,讲两句话的寸功而已,他倒是恨不得时时挂在嘴边炫耀。不过看在他到底也有些微作用,段易昶到底没有明着驳他的脸面,只是闲闲夹了一片糟腊,顺着笑声咽进口中。
杨知远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归依城距莒阳不比统矢、罗婺之近,他又是初任守将,此前并不曾在朝贺上见过,不过经了昨日一番,段思月也算摸透了铎罗的脾性。
——贪功冒进,随势而倒,如今所求无非三分薄面,给他便是了,也不吃亏。
“若无将军,我等如何宽坐于此?此杯以茶代酒,敬咱们的‘会川领主’。”
既在公主这处得了颜面,铎罗脸上光彩更甚,他双手托着杯盏,同她虚虚一碰,口中作态推辞着:“公主何须这般客气?能为公主这般英雌人物效力,本就是我铎罗的福分,怎能委屈公主躬亲礼敬?该是我敬您一杯才对!”
他嘿嘿笑着,欲扬颈满饮此杯,未料盏内茶汤滚沸,沿着喉管烙下去,当即便传来一阵灼痛,灼烧般的热意从喉头反上来,烫得他“嗬嗬”直喘。
谢则钦不动声色,匀了一杯清水递过。
铎罗接过杯水,牛饮似的猛灌几口,仍觉嗓子冒烟,这会儿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段思月故作未见,与杨知远闲谈几句兵事,正要举筷夹上一片心心念念的乳扇,未想那乳扇竟自己长了脚,直直落进碗中。
清眸一睇,从那副木色筷腿往上觑,便迎上了谢则钦的注视。
“这乳扇炸得甜脆,殿下尝尝,可比莒阳的好吃些?”他说着,便将筷箸拈了回去,唯独那双眼还黏在那片乳扇上。
左右虽只近臣在列,但也算是大庭广众,他这般动作,自是令段思月脸颊通红,她局促的抿着唇,用筷尖轻轻拨了一下碗沿,正要开口谢他,谁知那片乳扇竟被段易昶堂而皇之的夹走。
脆声自段易昶口中响起,他故意将那片乳扇嚼的咯吱有声,一边挑着眉头看谢则钦,眼中衅意明显。
“照宫中御厨的手艺那自然是比不上的,不过倒也算是脆生,多谢公子了。”
段思月:“……”
谢则钦面无异色,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这段世子,倒当真将高成桓的嘱托奉为圭臬,对他时时警惕,处处提防。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段思月,将议题拉回正轨。
“殿下,如今会川已定,不知下一步有何打算?”
杨知远轻呷了口茶,亦是随声附和。
段思月抬手取了一筷生皮,投进蘸水中涮了两下:“如今会川府两城已下,只差绛部。”
说罢,她将雪腕悬起,夹着生皮往碗里白米上抿了抿,看着米粒将淋漓的汤水吸附进去,不由缓声再续。
“只是不比归依城与会川城,绛部虽是乌蛮小部,但紧邻着东川府,销烟一起,东川必会发兵来援,强取不得,也迂回不得——不知各位有何见地?”
杨知远顺手抹了一下唇边油渍,顺着她的问诘道:“会川城地势险峻,城防坚固,我等大可据守不出,等到绛部粮秣耗尽,再将其反其道而歼之。”
以逸待劳,无疑不是一则妙计。
铎罗被那口茶汤烫了嗓子,正在猛灌凉水,已然无暇他顾。却又不敢当真缄默,只怕开罪了谋统领主,便在一旁连连点头。
段思月沉吟一息,说:“我并非没有想过这件事,只是,以逸待劳,当真安逸么?”
“如今我们自上路发兵,大布燮与高…成桓力攻善阐,白将军率军收复下路,所需粮秣未必便比乌蛮宽裕,加之……”
话音断在这里,她稍显迟疑,久久没有接上。
粮草、人心、还有那些刚刚归降的绛部军籍的士卒,每一桩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加之,会川守军其身虽降,但其心却并未落地。”谢则钦不动声色的将话茬接了过去,“在下昨夜至外营巡视,方知城中降军,多出绛部之籍。”
段思月颔首:“若是贸然开战,人心扰动,届时未必不会生乱。”
杨知远怔了一怔,视线从公主身上飘至铎罗一侧,铎罗见他神色不耐,忙哑着嗓子说:“殿下和公子说的是,归依、会川、绛部三城同属一府,辖内兵卒原籍交错,尤其绛部生民多悍勇,所以募兵之时,多以绛部男子充入军中。”
段易昶自幼荫庇在南王羽翼之下,于用兵遣将一事上知之甚少,他听着席上一来一回的计议,虽说不明就里,但也看得出来,无论是推兵绛部,抑或以逸待劳,皆是趋于两难之地。
他蹙着眉头说:“打也打不得,守也守不得,那总不能弃城而逃吧?那也太不威风了!”
一番话说下来,在座诸人皆是沉默,饶是他自己也再没了消用美馔的心气,只闷闷衔着筷尖,偷眼睇向段思月。
“世子说得对。”
——冷不丁一声传来,很难不招人侧目。
段易昶循声而望,见是谢则钦在含笑附和,鄙夷之色更甚:“阿谀奉承之辈,别以为你说两句好话,我就许你跟着阿姐了。”
“阿兴,不许对谢公子无礼。”
若非此言过于刻薄,段思月无论如何也不会插口下了他的面子。
“无妨。”而谢则钦仍是澹澹,“何况,在下确实赞同世子的对策。”
厅中再次陷入了静默。
段易昶执筷的指节蓦地一松,筷箸“当啷”掉在地上,大抵是阒寂过了头,这一声便显得尤为清脆,然而竟无一人被此吸引。
唯有祯姬俯下身子替他收捡,放回案头时,段易昶眸中的惊色也仍然未散。
杨知远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鬓里:“公子是在同我等说笑吧?”
他心里泛起嘀咕——这仗打也未打,竟要望风而逃?此言听来实在过分荒谬了些。
谢则钦摇头,声音听来并无波澜。
“不曾说笑,在下确是觉得此策可行。”说罢,他转头看向段思月,似欲征得她的首肯。
段思月难得地没有应他。
兵锋未试便欲弃城而走,此举无异于临阵脱逃,况且兵家向来以守土为责,归依、会川两城克复不易,难不成真要这般未战先怯,拱手让人?
既是不顾南国颜面,亦是失了难得抚定的民心军心。
她不会如此,也知谢则钦必不会如此。
“不急,先等谢公子把话说完,各位再陈异议如何?”
许是见她没有置喙,他的眉眼也愈发温和下来,嘴角扬起,挂着谦卑的笑意:“不是让殿下弃城而逃,是你——杨领主。”
杨知远愣住,纵然知晓谢则钦必有后话,却忍不住拍案嚷了起来。
“老夫向来公忠体国,恪尽职守,便是利刃及颈相迫,斧钺加身相胁,也断断不会去国背盟,又岂能如公子所说,做得出那等临阵脱逃的事?”
他的声音极尽义愤,只差指着谢则钦的鼻子,斥他言辞轻慢,目中无人。
“杨领主最好再大声些,让这将军府里里外外都听见,知领主与殿下政见不合,更是瞧不上殿下优容一位大肃草莽,从而率兵退守归依,不问会川之事。”
不待杨知远回过神,段思月已然接住了他的后话:“你是想,让我与杨领主生出一桩龃龉,然后让那些绛部俘军放出风声,以为我二人业已彻底离心,让他们趁杨领主佯作退守之时进兵会川,然后来个里外包抄,一网打尽?”
杨知远这才明白其中关窍,但皱着的眉头仍没有全然纾开。
“可我同殿下能有什么龃龉?明面上,无论如何我都是个臣子,便是政见不同,也必得听殿下安排。”
谢则钦一笑,轻言试问道:“若是殿下一昧沉溺情爱,偏宠异族面首,听信谄媚之言,以致军心溃散呢?”
这下倒是换作段易昶愤懑了。
“我阿姐便是沉溺世俗情爱,那也是…那也是同高大哥,跟你?下辈子也不可能!”
传来的回复不疾不徐:“世子这句话,是说在下与公主,此生倒是可堪相配?”
段易昶被彻底噎住,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毕竟是南国世子,自幼说一不二优容惯了,哪里这样被人说嘴过?
然而转念想到阿姐方才的驳斥,又悻悻住了口。
段思月嗟声一叹,摇了摇头。
“……好了阿兴,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再在这里呛声,我一定遣人把你送回莒阳去。”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纳采了谢则钦的提议。
然而那两湾清眸却长久的锁在他身上。
不管是彼时当著峡的佯攻诱敌之计,再到云日连辉殿下蚂蚁搬家的譬喻,乃至如今离心离德的智略,无一不是对人心的洞若观火。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将人心算计得毫厘不差,才能将这些无形斧钺布置得如此云淡风轻?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人皆有隐衷,在下也并不例外。”
也许,他藏住的,并非只是“谢邕”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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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斧钺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