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轰然破碎,一切虚幻化作飞灰。
江渡云垂眸对上钟娴那双浸满了痛苦、怨恨、不甘、失望的眼睛,太多情绪,太过复杂。
钟娴的眸子却恍惚间透过江渡云看向沧灵。
是沧灵剑。
是沧灵剑的剑灵。
上古神剑,上古神灵。
借剑灵之力,破开阵法。
江渡云倏然明白,那些众人曾宣之于口、侃侃而谈的上界仙神,是否在钟娴乞求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
答案是的。
东海之畔,祥云瑞卷。钟娴摆下一个彼时倾尽所有能够做到的最好的祭坛,召请八方神灵。
她以血为引,匍匐在地,极尽虔诚。
“……勾结邪魔,修习邪法,为祸世间。恳请诸天仙神,诛灭妖邪,拯危难,救苍生,扶正道。”
海风呼啸,天边偶尔泛起七色光芒,那是有仙神途径的迹象。
天上两方仙神望此情景,嗤笑不已。
其余仙神置身事外。
因为钟娴口中的祸,只是寥寥数人,安能涉及天下苍生!
要么便是钟娴给出的条件太过简陋。
“她的血那么脏,怎么敢用来召请神灵呢?啧啧啧……”一位仙神鄙夷道。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肉身元神有何可用之处?呵呵!”
另有纷繁之声随之附和。
从朝阳东升到暮色沉沉,没有哪一方神灵愿意出手,甚至不曾现身,就好像祭坛不行,血也无用。
她只是沧海一粟,何况,求神拜仙的人太多了。
钟娴的额头沾满沙砾,隐约渗出血丝。寒风刺骨,她终于明白,不会有人帮她。
作引子的血亦同样会引来杀她的人。
钟娴感到一阵恶寒,掀翻祭坛,迅速离去。
天边流云化作的一个人形,挥手拂去了钟娴的气息。
齐妄赶到之时,竟已无钟娴之息。他看见祭坛,心下骛地一紧,但这满地狼藉,又让他舒展眉头。
后续就有了钟娴操纵怨灵反杀清风剑派一事。
怨灵终年不得所归,非仙非魔,日日游荡。
钟娴控怨灵时,险些被怨灵吞噬。极端的恨意通常豢养出极致的坚定,反倒造就了众傀儡之首——往生傀。
正要复仇之时,她遇见了阮诚安。
他说他见不得虚伪大道,他说他想帮她灭了清风剑派,撕碎这帮丑恶之人的嘴脸。
钟娴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没有管他要如何。
于是,有了庐郡俞灼瑾查到的线索,有了无端城郁茯雨故意引来江渡云的契机,有了无极之渊大祭司亲自露面的手笔,有了得以与江渡云识海中人谈判的筹码……
这是钟娴给的线,又是阮诚安引的人。
一切的筹谋算计,苦心孤诣,在这一刻,终成棋局。
最后一子落,钟娴释然。
她将一切拼凑串联起来,不禁感慨命运无常,命运……无常啊!
好一个世间,好一个观望筹谋。
弥留之际,钟娴的目光投向阮诚安。
阮诚安会意,竟也不再执着,极快极轻地离去,亦如来时。
钟娴又朝江渡云招招手,示意她走到自己身旁。
江渡云单膝跪地,附耳倾听。
“你看……这是什么?”钟娴伸出手来,掌中蓦然现出一把残缺的匕首。
江渡云闻声看去,瞳孔震颤,眼帘抬了两下方才彻底睁开眼睛。种种不好的预感和设想纷至沓来,她断断续续地问:“你是说……她也……”
钟娴扯出一抹微笑,即将阖眼时,一缕白色术法迅速袭来,环绕在她周身。
正派,不会让她死。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而当看见这把匕首时,江渡云就更不会让她死了。
江渡云用法术吊着钟娴的性命,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质问道:“你说话啊!她也到了那间密室,你们见过,对不对?”
钟娴闭眼,双唇干涩,任由江渡云左摇右晃,还有耳边飘荡的“说话”。
没人见过江渡云这般失态的样子,胥予泽忙过来蹲下身拉住江渡云,劝她冷静。
雁无暇一头雾水,问桑怀月,“她是谁啊?”
桑怀月负手,顿了顿,道:“应是君绾师妹。”
雁无暇茅塞顿开,小声嘀咕道:“这不是师姐的心病嘛。”
雁无暇看着失态的江渡云,猛然觉得当年的师姐好像又回来了,可仔细想想,这些年她不就一直在天恒宗嘛,何谈回来二字。
胥予泽攥紧江渡云的胳膊,又喊了一句:“师妹!”
江渡云方才回过神,夺过匕首,随胥予泽一同起身,接着看向山巅处伫立的祭司。
雁无暇的目光汇聚在钟娴身上;江渡云看着天边的祭司;胥予泽看着身前的江渡云,渐渐抬眸;桑怀月倒是没四处看,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便兀自思忖;瞿凛目光冷冽,幽然深邃。
祭司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无极之渊当真卜不出这一卦吗?还是故意放任心术不正之人侵害旁人而坐视不管?亦或是本就凭心而行,觉得谁该杀就杀谁?何谓替天行道?何谓造福苍生?
江渡云召出鹤语,她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不管小我大我,既真的以天道为名,就当行天道之实。若她做不到,那就让做得到的人来。
许是少年意气,许是义愤填膺,许是频遭追杀……江渡云紧握手中之剑,剑锋凛冽,泛着银光,仿佛看一眼便能割破皮肉。
额间玉盏环剑之印隐隐浮现,但江渡云站在最前面,其他人看不到。
识海中的她也想试试无极之渊的能耐,更想同祭司较量一番。
碎玉绘心,就快破了。
祭司看见江渡云额间环绕的雾气,终是得到了她最不愿得到的答案,最不想承认的事实。
胥予泽似乎有所觉察,可若是江渡云想,他便陪她。
赴生死,过沧澜,渡缘劫……
没有谁是为谁而活的,可胥予泽想为江渡云活。
这一代的年轻人,似乎总无形的困囿于先辈织成的樊笼密网中,生活在阴翳之下,潇洒欠缺,恣意太少。准确来说,是没有年少轻狂的那股劲儿。
江渡云微旋剑身,于暗夜密林笼罩的大地腾空而起,直向祭司而去。
清辉耀眼,星光大盛。
看吧,走出去,不要沉沦,不要胆怯,无需气馁,无需思虑未来。
未来不是既定的,它也是因当下而决定的,亦可以因当下而改变。
辛沉霞和夜折相出手阻拦,一刀一幻术,拦不住江渡云。
雁无暇见此情状,目不转睛的问:“师姐这是怎么啦?怎么突然对无极之渊出手?”
桑怀月道:“也许云儿师妹知道了什么吧。”
瞿凛亦负手观战。
没人觉得江渡云对无极之渊出手是错的。
辛沉霞来时十分得意,势要杀了江渡云以证道法,同时把自己在无极之渊的地位抬上一抬。岂料她和夜折相两人联手,都有不敌的迹象,当即心下大惊。
江渡云此刻犹如凌空起舞的鹤,剑招美绝,但凌厉之处不减分毫。不多时,两人便被打落在地。
眼见江渡云要对祭司出手,两人慌忙起身想要阻止,却被胥予泽等人拦了下来。
江渡云落于山巅,剑尖正对着祭司的喉咙。她眸光沉沉,又仿佛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挑衅,那人虚幻的身影重叠在江渡云的身上,只有江渡云能感受到,只有祭司能看到。
江渡云道:“晚辈失礼,却想问问祭司,如何计苍生?”
祭司不疾不徐,声音如万古星辰般深沉而清晰,“众生在,苍生安,宁错杀,不放过。”
“祭司的意思,是晚辈狭隘,只计眼前得失,忘了天地广阔?”江渡云反问。
祭司不置可否。
凭无极之渊的实力,如何不能派出一人来处理此事?
即便是想查出关于清风剑派背后神秘人的线索,也不是非要闹到满门皆灭的下场才肯另寻他法。
这样的结果,无非是无辜的人更无辜,罪恶的人永远活着。
祭司想求一个答案,确认一个事实。而这些答案、事实往往附带着她不愿面对的、令她恐惧的残忍。
族中还有后人,他们还活着。
祭司不语,江渡云放下剑,大胆猜测,“所以无极之渊知道,只是不愿出手。”
祭司低喝:“住口!”
江渡云这话,损的是无极之渊千年声誉。以天道为名者,必从善如流,匡扶大道。无极之渊风风雨雨千载,本就因自行其是遭人诟病,而今清风剑派灭门惨案倒悬心中,万不可在此关头授人以柄。
纵然面前之人修为深不可测,对她出手恐牵扯门派恩怨,江渡云又有何惧?一人做事一人担,江渡云会做好最坏的打算,但从不过多预设最坏的结果。遂言:“怎么?晚辈说对了?”
那层虚影勾起唇角,戏谑的眼神格外惹人生厌。
可祭司恨不起来,瞧着那张与郁岚岫相差无几的脸,顿觉心痛。于是说:“幻境一行,全当历练。本座今夜不同你等计较,望你等好自为之,回去多加思索今夜之事,以明心见性,突破修为。”
江渡云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她一想到钟娴的遭遇,想到密室里一声声惨叫,明明归鸿长老前来,近在咫尺的机会……那些无辜惨死的人。还有,易君绾,这般刚强正直的一个人,要遭受如此屈辱折磨之事,她便无法静下心来。
心在砰砰直跳,每跳一次,在此刻都像是对生人的凌迟,提醒她,她死得那么惨,她为何默不作声,束手相待?
祭司显然知道清风剑派的事,江渡云也明白,别人没有必须去救人的义务,自己更不该迁怒于无极之渊的祭司。可江渡云还是正脸看着祭司,眼眶通红蓄泪,轻问:“你看到了,为何选择视而不见?你听到了,为何选择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