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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拜仙泽

阵法轰然破碎,一切虚幻化作飞灰。

江渡云垂眸对上钟娴那双浸满了痛苦、怨恨、不甘、失望的眼睛,太多情绪,太过复杂。

钟娴的眸子却恍惚间透过江渡云看向沧灵。

是沧灵剑。

是沧灵剑的剑灵。

上古神剑,上古神灵。

借剑灵之力,破开阵法。

江渡云倏然明白,那些众人曾宣之于口、侃侃而谈的上界仙神,是否在钟娴乞求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

答案是的。

东海之畔,祥云瑞卷。钟娴摆下一个彼时倾尽所有能够做到的最好的祭坛,召请八方神灵。

她以血为引,匍匐在地,极尽虔诚。

“……勾结邪魔,修习邪法,为祸世间。恳请诸天仙神,诛灭妖邪,拯危难,救苍生,扶正道。”

海风呼啸,天边偶尔泛起七色光芒,那是有仙神途径的迹象。

天上两方仙神望此情景,嗤笑不已。

其余仙神置身事外。

因为钟娴口中的祸,只是寥寥数人,安能涉及天下苍生!

要么便是钟娴给出的条件太过简陋。

“她的血那么脏,怎么敢用来召请神灵呢?啧啧啧……”一位仙神鄙夷道。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肉身元神有何可用之处?呵呵!”

另有纷繁之声随之附和。

从朝阳东升到暮色沉沉,没有哪一方神灵愿意出手,甚至不曾现身,就好像祭坛不行,血也无用。

她只是沧海一粟,何况,求神拜仙的人太多了。

钟娴的额头沾满沙砾,隐约渗出血丝。寒风刺骨,她终于明白,不会有人帮她。

作引子的血亦同样会引来杀她的人。

钟娴感到一阵恶寒,掀翻祭坛,迅速离去。

天边流云化作的一个人形,挥手拂去了钟娴的气息。

齐妄赶到之时,竟已无钟娴之息。他看见祭坛,心下骛地一紧,但这满地狼藉,又让他舒展眉头。

后续就有了钟娴操纵怨灵反杀清风剑派一事。

怨灵终年不得所归,非仙非魔,日日游荡。

钟娴控怨灵时,险些被怨灵吞噬。极端的恨意通常豢养出极致的坚定,反倒造就了众傀儡之首——往生傀。

正要复仇之时,她遇见了阮诚安。

他说他见不得虚伪大道,他说他想帮她灭了清风剑派,撕碎这帮丑恶之人的嘴脸。

钟娴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没有管他要如何。

于是,有了庐郡俞灼瑾查到的线索,有了无端城郁茯雨故意引来江渡云的契机,有了无极之渊大祭司亲自露面的手笔,有了得以与江渡云识海中人谈判的筹码……

这是钟娴给的线,又是阮诚安引的人。

一切的筹谋算计,苦心孤诣,在这一刻,终成棋局。

最后一子落,钟娴释然。

她将一切拼凑串联起来,不禁感慨命运无常,命运……无常啊!

好一个世间,好一个观望筹谋。

弥留之际,钟娴的目光投向阮诚安。

阮诚安会意,竟也不再执着,极快极轻地离去,亦如来时。

钟娴又朝江渡云招招手,示意她走到自己身旁。

江渡云单膝跪地,附耳倾听。

“你看……这是什么?”钟娴伸出手来,掌中蓦然现出一把残缺的匕首。

江渡云闻声看去,瞳孔震颤,眼帘抬了两下方才彻底睁开眼睛。种种不好的预感和设想纷至沓来,她断断续续地问:“你是说……她也……”

钟娴扯出一抹微笑,即将阖眼时,一缕白色术法迅速袭来,环绕在她周身。

正派,不会让她死。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而当看见这把匕首时,江渡云就更不会让她死了。

江渡云用法术吊着钟娴的性命,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质问道:“你说话啊!她也到了那间密室,你们见过,对不对?”

钟娴闭眼,双唇干涩,任由江渡云左摇右晃,还有耳边飘荡的“说话”。

没人见过江渡云这般失态的样子,胥予泽忙过来蹲下身拉住江渡云,劝她冷静。

雁无暇一头雾水,问桑怀月,“她是谁啊?”

桑怀月负手,顿了顿,道:“应是君绾师妹。”

雁无暇茅塞顿开,小声嘀咕道:“这不是师姐的心病嘛。”

雁无暇看着失态的江渡云,猛然觉得当年的师姐好像又回来了,可仔细想想,这些年她不就一直在天恒宗嘛,何谈回来二字。

胥予泽攥紧江渡云的胳膊,又喊了一句:“师妹!”

江渡云方才回过神,夺过匕首,随胥予泽一同起身,接着看向山巅处伫立的祭司。

雁无暇的目光汇聚在钟娴身上;江渡云看着天边的祭司;胥予泽看着身前的江渡云,渐渐抬眸;桑怀月倒是没四处看,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便兀自思忖;瞿凛目光冷冽,幽然深邃。

祭司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无极之渊当真卜不出这一卦吗?还是故意放任心术不正之人侵害旁人而坐视不管?亦或是本就凭心而行,觉得谁该杀就杀谁?何谓替天行道?何谓造福苍生?

江渡云召出鹤语,她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不管小我大我,既真的以天道为名,就当行天道之实。若她做不到,那就让做得到的人来。

许是少年意气,许是义愤填膺,许是频遭追杀……江渡云紧握手中之剑,剑锋凛冽,泛着银光,仿佛看一眼便能割破皮肉。

额间玉盏环剑之印隐隐浮现,但江渡云站在最前面,其他人看不到。

识海中的她也想试试无极之渊的能耐,更想同祭司较量一番。

碎玉绘心,就快破了。

祭司看见江渡云额间环绕的雾气,终是得到了她最不愿得到的答案,最不想承认的事实。

胥予泽似乎有所觉察,可若是江渡云想,他便陪她。

赴生死,过沧澜,渡缘劫……

没有谁是为谁而活的,可胥予泽想为江渡云活。

这一代的年轻人,似乎总无形的困囿于先辈织成的樊笼密网中,生活在阴翳之下,潇洒欠缺,恣意太少。准确来说,是没有年少轻狂的那股劲儿。

江渡云微旋剑身,于暗夜密林笼罩的大地腾空而起,直向祭司而去。

清辉耀眼,星光大盛。

看吧,走出去,不要沉沦,不要胆怯,无需气馁,无需思虑未来。

未来不是既定的,它也是因当下而决定的,亦可以因当下而改变。

辛沉霞和夜折相出手阻拦,一刀一幻术,拦不住江渡云。

雁无暇见此情状,目不转睛的问:“师姐这是怎么啦?怎么突然对无极之渊出手?”

桑怀月道:“也许云儿师妹知道了什么吧。”

瞿凛亦负手观战。

没人觉得江渡云对无极之渊出手是错的。

辛沉霞来时十分得意,势要杀了江渡云以证道法,同时把自己在无极之渊的地位抬上一抬。岂料她和夜折相两人联手,都有不敌的迹象,当即心下大惊。

江渡云此刻犹如凌空起舞的鹤,剑招美绝,但凌厉之处不减分毫。不多时,两人便被打落在地。

眼见江渡云要对祭司出手,两人慌忙起身想要阻止,却被胥予泽等人拦了下来。

江渡云落于山巅,剑尖正对着祭司的喉咙。她眸光沉沉,又仿佛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挑衅,那人虚幻的身影重叠在江渡云的身上,只有江渡云能感受到,只有祭司能看到。

江渡云道:“晚辈失礼,却想问问祭司,如何计苍生?”

祭司不疾不徐,声音如万古星辰般深沉而清晰,“众生在,苍生安,宁错杀,不放过。”

“祭司的意思,是晚辈狭隘,只计眼前得失,忘了天地广阔?”江渡云反问。

祭司不置可否。

凭无极之渊的实力,如何不能派出一人来处理此事?

即便是想查出关于清风剑派背后神秘人的线索,也不是非要闹到满门皆灭的下场才肯另寻他法。

这样的结果,无非是无辜的人更无辜,罪恶的人永远活着。

祭司想求一个答案,确认一个事实。而这些答案、事实往往附带着她不愿面对的、令她恐惧的残忍。

族中还有后人,他们还活着。

祭司不语,江渡云放下剑,大胆猜测,“所以无极之渊知道,只是不愿出手。”

祭司低喝:“住口!”

江渡云这话,损的是无极之渊千年声誉。以天道为名者,必从善如流,匡扶大道。无极之渊风风雨雨千载,本就因自行其是遭人诟病,而今清风剑派灭门惨案倒悬心中,万不可在此关头授人以柄。

纵然面前之人修为深不可测,对她出手恐牵扯门派恩怨,江渡云又有何惧?一人做事一人担,江渡云会做好最坏的打算,但从不过多预设最坏的结果。遂言:“怎么?晚辈说对了?”

那层虚影勾起唇角,戏谑的眼神格外惹人生厌。

可祭司恨不起来,瞧着那张与郁岚岫相差无几的脸,顿觉心痛。于是说:“幻境一行,全当历练。本座今夜不同你等计较,望你等好自为之,回去多加思索今夜之事,以明心见性,突破修为。”

江渡云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她一想到钟娴的遭遇,想到密室里一声声惨叫,明明归鸿长老前来,近在咫尺的机会……那些无辜惨死的人。还有,易君绾,这般刚强正直的一个人,要遭受如此屈辱折磨之事,她便无法静下心来。

心在砰砰直跳,每跳一次,在此刻都像是对生人的凌迟,提醒她,她死得那么惨,她为何默不作声,束手相待?

祭司显然知道清风剑派的事,江渡云也明白,别人没有必须去救人的义务,自己更不该迁怒于无极之渊的祭司。可江渡云还是正脸看着祭司,眼眶通红蓄泪,轻问:“你看到了,为何选择视而不见?你听到了,为何选择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