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起打嘴仗,雁无暇还没输过。对面目中无人的做派实在高傲,令人生厌。
“且先接我几招,看你到底有没有留下她的本事!”说着,便挥鞭而上。
瞿凛余光瞥见胥予泽一动不动,似乎并无阻止的意思。从遥远的记忆中抽回一分意识,上前半步问道:“你不拦?”
胥予泽望着即将交战的两人道:“我会出手。”
短短四字,瞿凛便也意会到其中深意。
宗门弟子需要历练的机会,尤其是与高手过招的机会。
金黄色的长鞭划破暗夜,熠熠生辉。
阮诚安冷哼一声,抬起右手,双指掐住长鞭,轻轻一拧,冰痕迅速蔓延。害得雁无暇不得不松开落翎,避免寒气侵袭。
阮诚安扔下鞭子,鞭落之地瞬间结出霜花。
雁无暇心惊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长鞭,扼腕惘然。
朱雀尾羽,至阳至炎,他竟能轻而易举压制如此强大的火系灵力,究竟是何方神圣。
“还有人想来试试吗?”阮诚安恹恹地说。
“有什么可试的?莫非到最后你落败了,还要反咬我们一口人多势众、以多欺少吗?”雁无暇道。
阮诚安轻“呵”一声,虽蒙了眼睛,但透过其高高在上的姿态,仍能感受到那看不起人的滋味。
雁无暇眼一闭,唇一抿,负手道:“你一天到晚‘哼哼呵呵’的干嘛?能不能好好说话?以为这样显得自己很高深莫测吗?”
阮诚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众人勾起唇角。
江渡云心想: 还是该你来。
瞿凛不禁笑出声来,满是欣赏的看着雁无暇。
胥予泽挥手散去落翎鞭的冰痕,道:“钟娴所为,或有隐情。但此事事关重大,总需要给修仙界一个交代。免得人人自危,造成不必要的动荡。”
“给出什么样的交代?是就此杀身证道,还是借机祸水东引?”阮诚安轻言。
“总不会错判误判,伤及无辜。”
“哦?”阮诚安言语轻佻。
胥予泽的回答在阮诚安的质问下显得尤其苍白无力。但若以正道仙者、宗门弟子的身份而言,就须如此答复。
若就其道心而论,胥予泽道:“四时天地,万物平衡。如不能了却此番因果,钟娴姑娘当何去何从?”
天地万物,因果相守。
阮诚安终究还是听到这个既令人满意又令人咂舌的答案。
谁……能逃过天道?
阮诚安顿首,雁无暇未再发声。几人都默契地站在原地,放任素月落辉,听凭风过林间。
阮诚安眼皮微动。天若有道,如何能有这烂透了的世间?
十数年的光阴流转,阮诚安变得厌世厌己。总之活着也可以,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仿佛人这一生荒芜寂寥,如枯枝落叶,腐烂而无生机。他不知道为何神创世人,不明白自己为何而生,不理解自己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会有自己,为何会有意识,为何对周遭事物无任何感知。
他就像一个封闭的空壳,没有喜怒哀乐,不懂爱恨别离,不会哭也不会笑,不会痛也不会喜。
有时候,阮诚安手上无意碰伤出一道口子,他竟也会静静地痴痴地看着鲜红的血液流出,往往一看就是多时。
现而今,阮诚安遇见钟娴,他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想救钟娴,不仅是因为钟娴遭遇的过往种种,更是因为他觉得钟娴同他很像,像得如出一辙,甚至比他还要残酷。
人果然是神奇的,就爱做些毫无根据,毫无逻辑且离谱好笑的事情。
所以,阮诚安难得这么执拗地想做一件事。寒风中,落叶纷飞。他抬头面对众人,白衣出尘。明明身患眼疾,却仍让众人感觉其目光灼灼,自己则被洞穿一切。
风势渐大,落叶随风打在阮诚安身上,发出“嚓”的声音。落叶似乎悯他孤寂,从而数落风的不管不顾,于是即便打在他的衣服上,都像是为他增添几分凡尘的色彩。
江渡云明眸清澈纯粹,望着他想到“谪仙”二字。
谪仙,甚为相适。
阮诚安素手掐诀,为林中仅剩的几只往生傀注入术法,使其修复伤痕,增强战力。
到底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除胥予泽和桑怀月外,其余三人皆四处张望。
阮诚安是铁了心要带走钟娴,钟娴则一心盯着江渡云,胥予泽一直同阮诚安对峙,桑怀月便着手钟娴。
混战一触即发。
天地间风云变色。
往生之傀力量强悍,阮诚安刚来时布下的阵法也已成型并适时启动。
胥予泽之所以朝阮诚安出手,就是因为此阵,以他为阵眼。
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倾其所有,不管不顾。
两人过招中,胥予泽发现阮诚安不用剑,却精通剑道。
远处山峦,两个衣袍绣有星轨纹样的人静静观战。
其中一人是老朋友了。
夜折相眼眸微眯,盯着林中的江渡云,语气颇为调侃道:“几天不见,修为精进不少。”
旁边那人也是无极之渊十二影魂之一,名辛沉霞。是位姑娘,个子高挑,样貌贵气,声音偏柔媚。
辛沉霞亦看向江渡云,眼中颇为欣赏,语气却格外挑衅,“这就是令你等落败的人?”
夜折相眼带愠色,漫不经心道:“始终是天恒宗掌门的弟子,自然要有几分过人之处。”
“早先便同你说过,幻术一道,不堪大用。”辛沉霞嘲讽道,“真正有用的,是手中刀剑。绝非你所谓的诛心之举。”
夜折相耸耸肩,懒得与之争论。心下道: 幻术一道,精妙绝伦。想当年,天恒宗遭逢事变,阮林所用幻术出神入化,占得一半功劳。你这辈子是无缘见识其高深之处咯。
辛沉霞眸中愈发明亮,她倒要看看,这江渡云除了能看破幻术外,究竟还有何过人之处?
夜折相看见辛沉霞跃跃欲试的样子,提醒说:“时机未到。”
辛沉霞像是被搅扰了兴致,一个眼刀杀过去,敛起笑容,没好气道:“我知道。”
夜折相收回目光,撇撇嘴,就当是多管闲事了。
林中鏖战,阵法若不成,阮诚安便无法困住胥予泽等人,带走钟娴。
但钟娴似乎并不愿随阮诚安而去。
精血打入江渡云体内,何以迟迟不见效果?
钟娴的担忧很快就会消逝。
山峦处,一人悄然现于夜折相和辛沉霞背后。二人有所感,转身行礼,俱道:“祭司大人。”
祭司一袭黑色斗篷,暗夜下,泛着幽光。依稀可见斗篷内一身金线绣制的星辰轨迹的黑色衣裳,格外耀眼,衬得祭司整个人皎若白雪,又莫名显得易碎。其唇若丹霞,面上带有半张金色面具,精巧绝伦,刚好可以遮住左眼及斜上方的位置。面具下方坠有细长的金色珠链,长至锁骨处,实为点睛之笔。
祭司眸若点漆,目空一切却锐利如刀。
夜折相眼帘一缩,心头蒙上凉意,这一次,祭司大人竟亲自出马了吗?
祭司整个人恍若一座冰雕,一动不动地站在二人中间。
她望着林中苦战的几人,上前一步,轻轻挥手,阮诚安的阵法便加快速度成型。阵法扬起,除江渡云和钟娴外的其他人都被单独缚于阵中,就此隐匿。
江渡云同钟娴交手的刹那,看见阵法生变,大家都莫名消失,随后自己也被吸入阵法之内。
每个人都落入阵法一隅,各自寻找破阵之机,只江渡云被钟娴拉住,两人落在了同一处地方。
可四下却遍寻不到钟娴的身影。
江渡云带着疑惑左顾右盼,她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于是,江渡云负剑走在林中。
由于天黑,加上林木高大,枝叶繁茂,纵有星月之光也被遮得斑驳无几。江渡云施法化出一团光晕,以照亮前路。
这一小团光晕,在无尽的黑夜和密林里显得何其渺小。
江渡云走了一段路后,天空再无光亮。她发现此地荒草愈发浓密,继续往前走,荒草的长度已与普通人的个子无异,完全能把人捂得严严实实。江渡云蹙眉,正是心烦意乱,毫无头绪之时,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钟娴。
只见钟娴猫着身子躲在一棵树后,直直地看着前面像是在观察着什么。此时的钟娴气息平和,灵动非常,还没有那满身的戾气与怨念。江渡云朝钟娴走近,发现钟娴并无动静,也就没有出手,心下道:莫非是落入她的记忆里了?
江渡云收回光晕,顺着钟娴的目光看去,便见远处有一抹烛火之光,似乎是一座殿宇。
钟娴探头,面露纠结之色,过了一会儿,心事重重地向那座殿宇走去。只不过,是沿着拐角走的。
她似乎在隐藏什么。
江渡云跟在钟娴后面,走出密林草丛,便是空旷之地。她看钟娴驾轻就熟地样子,心中已有某个答案。
殿宇并不大,瞧着外围的规格,更像是某位仙长的居所。江渡云随钟娴来到殿宇后方的一处窗框旁,借月光看清屋檐横梁下垂着的布条上的印记,转身回望,远方山下相同的旗帜翩飞,确是清风剑派无疑。
钟娴神思游移,目光空洞,两只手不停地相互揉搓。她不知道日前大师兄失踪的事该如何向师尊交代。
虽说大师兄修为高超,有时为完成宗门任务需要隐匿一段时间,可这次已过去月余,都未曾传递消息回来,钟娴担心大师兄会出什么意外。大师兄曾与自己约定,无论如何,都会每隔半月递给自己一次消息。
清风剑派门规森严,其中一项规定就是严令出任务的弟子不得私下相互联系,以免任务出现差池。要是让师尊知晓他二人之事,必是怒火滔天,严惩不贷。即便这消息只是报个平安。
但钟娴实在担忧,早在一年前,她就发现大师兄时常心不在焉。两人一同练剑时,大师兄也会因走神而被钟娴误伤。而且,一年来,大师兄经常把钟娴调出门派做事,无论大的小的,重要或不重要。因此,钟娴这一年来格外的忙碌。有的时候,大师兄竟会莫名对钟娴说,“师妹如今已有能力自保,不防就此离开宗门远游,去行侠仗义,完成心之所想。”
钟娴觉得,她若要外出行侠仗义,必定是要赢过大师兄才行。如果可以,当是修为与师尊齐肩,那就更好了。
她的大师兄也知道钟娴所想,在接下来几次比试中故意落败,钟娴看得出,总是询问大师兄为何,大师兄也只说,是她修为长进的缘故。
钟娴兀自站在窗外,几经纠结,最终悄悄趴在窗边向内一望。哪知这一望,会让她毕生难忘。
只见屋内,师尊正与一男子纠缠……不可描述……
钟娴几乎一瞬间便恶心反胃,她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干呕。师尊神圣威严的形象轰然倒塌,钟娴只觉此刻天昏地暗,慌忙逃离此地。
江渡云不知钟娴究竟看到了什么,也无心窥探,就跟着钟娴走了。
钟娴跑到先前那棵树下,她接受不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泪水涌出眼眶,也不知是伤心还是干呕的难受所致。
但这里是清风剑派,殿宇中的人是她的师尊。所以,只要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清风剑派掌门——齐妄的眼睛。
齐妄也是个年轻男子,眉目自带一股威严。他闻屋外异动,迅速穿戴整齐瞬移至钟娴身前。
钟娴看见地下蓝色的衣裳,心中惊惧震颤,缓缓抬头,每抬高一点,她都希望时间可以倒回或者就此停滞。钟娴整个人的身躯都在颤抖,此时此刻,她根本不想接受现实,确切的说,是她根本不敢面对她的师尊!
无数个念头与后果在钟娴脑海中闪过,她忽然明白了师兄的异常。等她彻底抬头时,眼中的害怕早就深埋于心,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不解。
齐妄看着自己徒弟眸中含泪,满脸倔强的样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问:“钟娴徒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钟娴强忍恶心,声音颤抖但清晰坚定,“师……”钟娴再叫不出师尊二字了。旋即改口道:“你,在干什么!”
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钟娴知其试探之意,无论如何,自己撞破这层事,注定是逃脱不了了。说出那句话后,钟娴后知后觉的想到,师兄莫非……
齐妄怒喝:“大胆!混账东西!”此话带有他的威压,钟娴纵是双腿麻木瘫软,愣是没有跪下。
钟娴痛苦道:“大师兄……”
江渡云听见这三个字,眼眸微沉,她的大师兄,闻溪。
齐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流露出精明算计,语气缓和,话锋一转,道:“既然你都发现了,不若……”
钟娴眼眸圆睁,往后退去,运起灵力欲寻一线生机,却被齐妄轻而易举地化解并打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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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罪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