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局面悄然落入僵持之中。
雁无暇看着站在阵法前的两人,不免蹙眉。她可以认为瞿凛没有破开阵法的实力却为了面子夸下海口,但想不明白为什么二师兄站那儿不动。
往生傀和怨灵源源不断地出现,但人到底只有四个,打得久了任谁也会乏力。而且,二位师妹也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群狼环伺的感觉,可不大好。况乎里面还有位实力不明的人。
钟娴此阵,着实没什么高深莫测的技巧和鲜为人知的解法,板板正正地在洞门口转着,再站一会儿甚至都能让人生出一种阵法在嘲笑他们无能的感觉。
桑怀月悠悠叹息,瞿凛不动手,那就自己动手。正是运起灵力之时,瞿凛重新握紧长剑,向着法阵一剑斩去。
未料阵法被斩出一道裂痕,部分灵力回弹之际,洞内爆发出极强的吸附之力。即便他们反应再快,也还是被这阵术法强行拉过去。只是进到洞中的人仅有江渡云一人而已,其余三人则被狠狠砸在阵法隔绝内外的屏障上。
胸腔震荡,五脏六腑如同檐上掉落在地的瓦片般碎裂,痛感瞬间传到四肢百骸,伤得人整个都在发麻。
雁无暇比较惨,她与江渡云离得近,承受的吸力也比较强,撞得也比另外两人更严重些,生生呕出一口血。
她怒火中烧,草草擦去唇边血迹,满眼愤恨的看向洞内,巴不得即刻杀进去了结钟娴。
瞿凛起身迅速布下阵法,阻挡怨灵和往生傀。
桑怀月扶起雁无暇,将她拉到身后。桑怀月明白,雁无暇是真气了,她若发起火,那可谓是相当冲动,威力堪比钟娴召唤的怨灵和往生傀,或许直接冲进去提着钟娴的后颈出来都有可能。
但再怎么气,生命都只有一次。
云儿师妹孤身在内,更令人掣肘。
饶是桑怀月一向淡然,摆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此刻也不得不陷入焦虑。若是细心点,还能从他身上感受到隐隐的紧张。
几人站在两道阵法中间,各有所想。
洞内,江渡云摔在地上,吃痛起身。揉着没知觉的胳膊,抬眼便看到钟娴。
奈何江渡云伤了喉咙,说不出话,只得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人。
清澈的眸子中映照的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江渡云仿佛天生就有看穿人的本领。
旁人畏惧钟娴,是因她身上怨气、煞气、死气太重,重得足以吞噬一切,包括钟娴自己。可钟娴的意志却能控制缭绕于身的怨煞之气,委实令人心惊。
鹤语回到腕间,江渡云右手运起灵力。她要找出那丝血脉感应的出处。
钟娴冷不丁蹦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还真是有点不忍心啊。”
但当下的江渡云可不会不忍心。
钟娴似乎察觉到对面人的异样,抬起右手,那几滴属于郁氏族人的精血赫然在目。
精血虽少,却也能助她成许多事。
江渡云眸光冷冽,抬手便用法术将钟娴拉了过来,掐住其白皙的脖颈,力道逐渐加深。
钟娴额头青筋暴起,睁大眼睛看着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江渡云。她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她也最痛恨用献祭别人的法子来成事。然而现在的她已无心分辨是非对错,更无力纠结善恶与否。反正世人眼里,自己欺师灭祖,罪业滔天,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就是死了,众人也只会随波逐流,拍手叫好。
钟娴收回目光,看着乌黑的洞顶,异常平静。
此时,鹤语不断发出光晕,并紧紧缠绕在江渡云腕间,试图唤醒江渡云,避免祸端。
江渡云凝眉,伸出左手想把鹤语摘下,扣来扣去无济于事。剑刃锋利,竟也未曾伤得江渡云分毫。
两相挣扎,江渡云松手,后退几步。钟娴跌落在地,出神地看着鹤语。
江渡云则侧身看着钟娴。她明白,若要解决外面的往生傀,必要先解决钟娴。
棘手的是,自己万万不能碰到那几滴血。
钟娴抬眸对上江渡云的视线,恍惚间,钟娴觉得自己要是能和江渡云一样干净就好了。
即便负重前行。
曾经,钟娴修仙,亦骄傲于仙者的逍遥自在,随性而行。
一剑可掀千重浪,一剑可破万重山。
天地广阔,何其地无拘无束。
但见繁华,不见污秽。
钟娴笑了,她真是讨厌以这样的视角去看别人。就跟当年在牢狱之中仰视那群高位者一样。
江渡云困惑于钟娴的又哭又笑,也怜悯于她可召唤往生傀的能力。
灵魂撕裂的痛苦,不止钟娴有。
洞外传来破阵之声,钟娴跃起,誓要把精血打入江渡云体内。倘若真能换得郁茯雨所言那般,就当是她对不起江渡云了。
洞内狭窄,两人一招一式迅捷凌厉。可江渡云实在无法专心对敌,因为她还要压制识海混沌之迹。
钟娴眼神微沉,江渡云与她年岁相仿,资质也差得不多,修为却竟如此深厚吗?
钟娴召出往生傀,牵制江渡云。
江渡云识海中的幽蓝身影趁机出手,江渡云心神不宁,又有外敌,被钟娴一掌打至岩壁。随后,钟娴近身,死死抓住江渡云的手腕,江渡云甚至做不到反手扼住她的手腕,鹤语也被傀儡挡在旁边。殷红修长的指甲嵌进江渡云左手手腕之中,血液随之渗透。
江渡云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事已至此,钟娴认为江渡云已无反抗之力,连带识海中的那个人也这么认为,随时准备重新掌控江渡云。
然而,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江渡云的性子。只见她朱唇轻启,眉目坚毅,沉稳地说出一句,“错了,我为主。”
我为主,既是对识海中的幽魂而说,也是对钟娴所言。在内,这具身体是江渡云的,幽魂无法控制;在外,钟娴,亦不可能打得过江渡云。
钟娴意志坚定,可控怨煞之气。江渡云的信念又何尝不能抵过长夜漫漫、艰难险阻呢?
她的师兄、师妹、朋友都还在外面。
江渡云紧咬唇瓣,指尖运起灵力,牵引鹤语。鹤语刺破傀儡,剑身旋转,顿时柔软若长绫,缠住钟娴的脖颈,钟娴被迫把江渡云甩去一边。
洞外阵法已破,桑怀月等人飞进洞内。破月枪顺势接住江渡云。
恶战一触即发。
雁无暇必报适才狼狈不堪之仇,挥鞭而上。
桑怀月看了一眼江渡云,又瞧着冲上去的雁无暇,摇摇头。
“洞里不好打,寻个机会将她带出去。”
瞿凛在外布下的阵法裂痕越来越大,索性撤了,与之真刀真枪的打一场。
清风剑派几位长老的魂魄受钟娴控制,尽数加入战局。
钟娴抓住落翎鞭,往后一拉,便要出掌杀了雁无暇。桑怀月长枪一挑,断了钟娴的念头。
见势不妙,钟娴飞出洞外,悬在半空,施法召唤出更多的往生傀和怨灵。纵使他们再厉害,也得蜕层皮。
其实钟娴也有私心,她不想死在一个破漏窄小、漆黑无比的山洞里,她想最后望望月亮,望望天空。然后,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不留任何痕迹,就像从未来过这世间。
活着,对于有些人来说,真的太痛苦了。尤其是她。
桑怀月秉持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携长枪迎空而上。
月光皎洁,流云稀疏。
偏偏总有人踏月而来,要拉失足之人于深渊。
一道术法袭来,直击桑怀月。桑怀月横枪格挡。几乎同时,术法对面落下一柄长剑,形成壁障挡住术法。巨大的灵力冲击震开桑怀月和钟娴,其余之人或多或少受到些许波及。
“沧灵,是沧灵!”雁无暇兴奋道。
待众人定神,纷纷望向剑落之处。
长剑屹立前方,稳住场面,也抚平几人心中的些许无措。
胥予泽身披月华,飞来的痕迹若雪白长绫划过暗夜。他召回沧灵,执剑将众人护在身后。
阮诚安立于清月处,身形瘦削,难掩风姿,宛若神明。
在场之人,惟雁无暇和瞿凛没见过阮诚安。
桑怀月抬眼看去,眸子微动,若有所思。
瞿凛亦然。
雁无暇被火上浇油,满眼不屑。无非多一个敌人,打就好了。面前这人白稠遮眼,看着人畜无害,可怜兮兮的。既救钟娴,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有,我们宗门大师兄来了,谅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江渡云想的却是……他的眼睛还没好?
江渡云没跟他交过手,凭以往见面,知道阮诚安深藏不漏,甚至于同二师兄有几分相像。
可次次险境均有他的身影,难说是其在背后推波助澜。
正好无端城一事江渡云要寻他问个清楚。
血……那几滴血搅扰地江渡云不得安宁。宽大的衣袖为紧握摇晃的双手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庇护之所。
雁无暇低头侧目,心下道: 这两人,站的倒是一个比一个高。
钟娴双目无神,拖着疲乏地声音道:“何必再来呢?”
阮诚安道:“你死了,可惜。”
他的声音冷冷的,如寒潭底下的坚冰,无分毫情绪可言,跟他救人的举动完全自相矛盾。
钟娴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轻轻落地。脑海中响起师兄那句“师妹行侠仗义,他日遇到危险,总会有人从天而降救下你的。”
可是怎么没有人从天而降救下师兄呢?师兄那么干净、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有人愿意救救他呢?
回忆,平添痛苦。
许是钟娴心不在焉,林子里的傀儡和怨灵数量未再增加,攻击力也不如之前。剩下的三三两两偶尔飞过来骚扰一下,挥手打掉即可。
阮诚安晓钟娴不喜别人站在高处,在她落下的片刻后亦化作一缕轻烟,行至她的身旁。
阮诚安面对这一辈修仙弟子中的佼佼者,未显惧色。只淡淡地说:“她的命,我留了。”
如此轻蔑的说辞,最易乱人心境。
“你说留就留?”雁无暇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