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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平妻

然萧淑妃到底没见到儿子。

齐澈很晚才来,萧淑妃已然喝药睡沉。殿外宫人来通报,陈堇贞并未叫醒她,自己轻手轻脚退出帘帐。

齐澈正候在外殿,提着两盒果脯,见她出来,小声询问:“母妃睡了?”

陈堇贞点头,声音放轻:“一直睡得不好,好容易睡了,便不好扰她。”

她指指他手里的食盒,比口型:“杏脯?”

齐澈压低嗓音:“临时让罗枭出宫去买的,不知味道母妃能不能尝出来。”

陈堇贞让荣雨收下:“殿下送的,母妃哪还会计较味道,正好喝药喝得舌头苦,待她醒来,拿这个压一压。”

齐澈见她额角莹莹发亮,手指钻入她的袖中去勾她的小指,另一只手抬袖要给她擦汗,被她嫌弃地躲开。

“脏呀!”陈堇贞退了一步,娇声抱怨道:“就不能用帕子么?官袍衣袖怎么好沾脸!”

齐澈屈指轻弹了下她的额:“我也得有帕子啊,你不给我做,我哪来的帕子用。累了?”

陈堇贞捂着前额:“不累,就是帐内有些闷。”她斜他一眼:“怎的来得这样晚?母妃睡前还念你来着。”

齐澈只当她是在哄他,就跟哄那些不受父母宠爱的孩子一样。

他道:“父皇临时要摆驾建章宫,去瞧瞧承露台的进度,我与薛尧都要随行,今夜,怕是赶不回来为阿姐庆生了。”

薛尧乃羽林卫指挥使,天子乳娘之子,忠厚义气,自东宫起就与上作伴,一等一的近臣心腹。

“公务要紧,生辰又不是大事。你当我是过寿的耄耋老人?”陈堇贞问:“这就要走?”

齐澈没时间多留,瞧了眼内殿:“嗯,风寒易传染,照顾母妃之余,阿姐也记得喝些汤药预防。”

陈堇贞送他出倚澜殿,回来帐内的萧淑妃却醒了。

“是澈儿么?”她颇为虚弱地问。

陈堇贞忙端来齐澈送的杏脯,掀帘入内:“是殿下,只是舅舅摆驾建章宫,殿下伴驾随行去了。临走前惦记母妃,特送来廖记的杏脯。”

她摆上小银叉:“母妃尝尝?”

荣雨将萧淑妃扶起来,她靠在床头,杏脯黄澄澄、金灿灿,瞧着就令人口齿生津。

萧淑妃拒绝宫人服侍,自己捏着小叉浅尝了几颗。

陈堇贞也不敢问她味道如何,只双手捧着碟子,唇畔带笑:“殿下怕母妃觉着汤药苦,送来两盒,这果脯佐药再合适不过了。”

萧淑妃放下小叉,病容上浮起失望:“一别经年,廖记已非曾经的廖记。我的眼前,唯有永熙宫,亘古不变了……”

永熙宫位于雍京城东北方向,乃前朝开国丞相以雍京蛟山而建,后又建永宁宫颐养太后。

建章宫位于西北方向,是前朝最奢靡时建造的一座辉煌宫宇,因规模宏大,殿阁众多,也称千门宫,与永熙永宁隔着半个雍京城,遥遥相望。

天子銮驾赫赫行出琼华门,街面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銮铃一路往西,巍巍抵达建章宫阙下。

建章宫不负有千门宫的别称,虹桥复道,阙楼连亘,宫墙顺山脉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吴川柏率一众属官跪在宫门前迎驾,朗声高呼万岁。永昌帝扶冯德的手,径直登了建章宫最高处的紫宸阁。

齐澈与薛尧按刀紧随,目光扫过周遭殿宇与值守卫所,不动声色地将宫苑布防尽收眼底。

凭栏远眺,整座宫苑乃至半座雍京西郊都尽收眼底。

阁下方圆百丈的工地上,数千工匠往来劳作,汉白玉石台基已垒起两丈有余,台心的铜柱骨架直刺青天。

永昌帝扶着栏柱看了半晌,颔首道:“初具规模了,吴川柏,你差事办得不错。”

吴川柏连忙躬身:“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洪福,同仁协力之功。”

“有功便赏,不必自谦。”永昌帝语气平淡:“冯德,赐吴寺丞云锦五十匹、玉器二十件、黄金一百两。”

吴川柏出仕数年,这是头回受到圣上赞誉跟赏赐,郑重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待圣驾移往偏殿用茶歇息时,吴川柏寻到机会,悄悄凑到齐澈身侧:“殿下、殿下留步。”

齐澈脚步微顿,薛尧朝他拱手,自行先入偏殿。齐澈随吴川柏走到廊下:“吴寺丞找本王有事?”

“是件小事,想劳烦殿下。”吴川柏搓了搓手:“舍妹下月便及笄了,不知殿下能否赐件小物,权当生辰贺礼?也好让舍妹欢喜一场。”

齐澈眉峰一蹙:“令妹生辰,与本王何干?”

他一个有家有室的,去给个及笄的姑娘送贺礼,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吴川柏却劝道:“左右阿姿日后都要入豫王府,早晚是殿下的人。这生辰贺礼,不过是提前讨个彩头罢了。”

齐澈眯起眸子:“你说什么?”

吴川柏意识到事情不对:“怎么,这事儿王妃还没同殿下提?”

事涉陈堇贞,齐澈多留了个心眼:“我家王妃事事都与我商议,不知吴寺丞指哪件?”

吴川柏小声道:“自然是迎阿姿做平妻一事啊,王妃之前在广林苑允了的,她回去没跟殿下提?”

霎那间,齐澈的心脏险些被这句话捏爆,原来当初在广林苑,她竟还拿他做筹码了。

但他面上不显,带着客套周旋:“哦,是这事儿啊。王妃同本王提过,不过……”

他截住话头,胸腔起伏,唇色发青,双眸喷火。吴川柏期待地望着他,眼神热烈且憧憬。

齐澈攥住拳头,扯唇僵笑:“本王此生不纳妾、不娶平妻,还请吴寺丞莫要再提此事,好好当差罢。”

他拂袖要走。

吴川柏被冷水浇了个满头,一把拦住他,纳闷道:“可豫王妃已经允诺了啊?这种事怎么好出尔反尔?”

齐澈含笑,一手压住他的肩头:“内子年少无知,许是看在表亲的份上,才不忍让表兄难堪。但此事本王做主,说不娶就不娶。”

吴川柏不乐意,讲起大道理:“婚姻大事,事关舍妹名声,殿下,您不能言而无信啊。”

齐澈的耐性早已耗尽,心底的怒气隐隐要压不住。他扣住吴川柏的肩膀,五指用力:“本王就是言而无信了,不如吴寺丞去圣上面前参我一本?”

吴川柏疼得惊叫:“殿下、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齐澈力道丝毫不松,单手钳住他:“名声?刚巧本王又想起当初在广林苑,你与徐维林是如何算计本王的。走,一起去陛下面前说道说道。”

“殿下、殿下……听臣解释,臣不是那个意思啊!”吴川柏疼得满头大汗,拱手求饶。

齐澈笑容狰狞:“哦?表兄不急着把妹妹嫁给我了?表兄如今恩宠加身,指不定参我一本,还能让父皇赏我顿板子。”

吴川柏惹不起这个阎王,妥协道:“成成成,是臣糊涂了,殿下息怒。臣糊涂了……”

偏殿门口站着一君一臣。永昌帝远远瞧着儿子与臣子勾肩搭背:“豫王跟吴川柏在谈什么呢?”

薛尧听力一绝,方才无意听了一耳朵。陛下问,他便答了:“回陛下,似乎是,吴寺丞想要妹妹嫁给豫王殿下。”

永昌帝挑眉:“妹妹?隆邑家那个小姑娘?”

薛尧不知隆邑长公主家的女儿是何模样,只知隆邑一儿一女,含含糊糊道:“大概……是罢。”

永昌帝呵了一声:“朕都给他一个外甥女了,还不知足?还要再娶一个长公主女?”

这话让偏殿陡然安静,冯德一个劲儿给薛尧使眼色。

但薛尧直不楞登的,嘿嘿憨笑:“陛下,臣听着,殿下像是不愿意,听说事儿是王妃许的,吴寺丞正找豫王夫妇讨说法。”

永昌帝轻飘飘瞟了薛尧一眼,只见薛指挥使虬髯满脸,眼神清澈,一脸看豫王好戏的表情。

对面廊上,齐澈锦袍挎刀,大步流星,浑身扎刺地朝这边走来。见永昌帝站在门口,拱手道:“参见父皇。”

永昌帝捧着个棋龛,状若无意地问:“聊些什么呢?也说给父皇听听。”

齐澈沉默无言,脸色铁青。

永昌帝瞅他一眼,打趣道:“怎么,吴川柏惹你了?瞧瞧,跟只刺猬似的。”

吴川柏个蠢货,居然在禁内找他拉扯。齐澈被他连累,只得撩袍屈膝,跪地请罪:“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永昌帝倒稀奇了,兴致勃勃道:“你何罪之有啊?”

齐澈垂眼:“儿臣治家不严,管束不力,致王妃在外随口一句客套之语,被外臣误听当真,竟生出攀附之心。”

永昌帝将棋龛往旁侧内侍手里一递,负手道:“夭夭被朕跟她母亲惯坏了,她又在外头胡说什么话了?”

齐澈把在广林苑的事掐头去尾,将陈堇贞对吴川柏的假意拉拢,说成是她与吴清姿姐妹情深,又抬出两位长公主。

“内子当时是瞧两位姑母情同手足,便开了个玩笑,说要效仿娥皇女英,全与吴家妹妹的情分,这事儿连隆邑姑母都未当真,却不知为何传到了吴寺丞耳朵里。”

永昌帝踱着步道:“朕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妇人闺中笑语,也值得你跪在这里请罪?”

齐澈一丝不苟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内子率真纯良,这本非坏事,只是若言语不慎,遭人利用,那便是儿臣之过。”

管束不好内宅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燕王府可还一地鸡毛呢。

永昌帝刚被燕王夫妇气得肝疼,乍听此言,甚为欣慰:“你是个懂事的,也是个好郎君,对夭夭护得紧,也好,朕与你姑姑该放心了。”

“起来罢。”永昌帝摆了摆手,转身往殿内去:“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治你的罪。”

他随手拿起柄击子?,敲击面前的铜磬:?“吴川柏刚有功,心思活泛了,也是人之常情。你心里有数便好,宗室与朝臣,该守的分寸守住了。”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齐澈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脸色越发沉郁,周身的刺似乎怎么都收不回去了。

铜磬响了又响,道韵悠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吴川柏的话。平妻?平妻!真是好大方,她为了帮齐汀弑夫,一声不吭就把他给许出去了。

赶在宫门下钥之前,陈堇贞出宫回府。一入凝禧阁,她便大呼小叫:“芳桦、芳桦,我的猫呢?”

芳桦是在今上午收到的笼子,里面蜷着只狸花小奶猫,前院管事说是豫王预备给王妃的生辰贺礼。

听到王妃迫不及待,芳桦拎着笼子迎出来:“王妃,在这里呢。殿下早早派人送来了,王妃一人回来的?殿下呢?”

“他随舅舅去建章宫了。”陈堇贞凑近,眼睛放亮,伸出双手,敛裙蹲下:“好小呀,怎么这样小,芳桦,把它放出来。”

是只刚足月的小奶猫,身披虎斑、脖颈雪白、四只小爪子也白绒绒的。芳桦把笼子打开,小奶猫喵喵叫着,跃到陈堇贞的掌心上。

这个生辰贺礼送到了她的心坎上。时下流行养猫儿,京中不少贵妇人的怀里,都团着只软绵绵的小怪物。

她在家时就想养,奈何奈何溧阳长公主见猫就浑身起疹子。

她不爱那些个白毛皮蓝眼珠的外邦猫,只喜欢威风凛凛的狸花,出席串门见了谁家养的狸花就拔不动腿。

奶猫许是饿了,伸出小舌舔她掌心。陈堇贞被舔得手心发痒,对扶摇道:“快去弄些热牛乳来。”

等牛乳送来,饿极了的猫儿先上前一嗅,继而舔得津津有味,她坐在廊前的小凳上,托腮玩到天黑。

今日是她的生辰,前有宗室失子,后有淑妃染病,陈堇贞连席面也没摆,芳桦做了碗长寿面,众人聚在凝禧阁,一同给她庆了生。

回屋后,京中好友与溧阳长公主的贺礼堆成了小山。陈堇贞一面拆盒,一面让芳桦记录成册,一忙又忙到月上中天。

齐澈不在,今夜她一个人睡,许久未独占大床,实在舒服。陀螺似的转了一整日,沐浴过后,陈堇贞沾床就困,很快入了梦乡。

外头丫鬟熄灯放帘,整个凝禧阁如沉水底。

陈堇贞初时睡得很好,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东西压在她身上。那东西又热又沉,石板似的叠在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想翻身,翻不动,想伸手去推,手腕被擒住,高高举过头顶。下一刻,寝衣的带子被人抽开,有东西湿热热地啃了她一口。

陈堇贞颈间一疼,猛地被人咬醒。她一睁眼,入眼便是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如狼似虎,要吞她入腹。

“殿下?”

陈堇贞尚没意识到事态严重,昏昏沉沉地推他:“好重啊,你做什么要压我身上,这么晚,舅舅回宫了?”

身上的人光喘气、不吭声,蛮横地捉住她的手,把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唇也覆上来,吻住她的唇。

陈堇贞这段时日里,已经习惯了他在闺房床笫这般亲昵,乖乖举着胳膊,任他舌尖顶入。

“唔……”

突然,他犯浑地咬了她一口。

陈堇贞受痛哼出声,但那双唇却开始往下辗转,贴着她的锁骨,叼住她寝衣的衣领,狼拆兽骨似的一把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