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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兰花开再逢君

“咚咚咚”

永城县推官府上的管家周叔被敲门声惊醒。

三更天了。

风雪把窗纸吹得哗哗响,黑瘦的他躺在耳房的炕上,以为是风撞了门。但敲门声又响了。

来人好像很礼貌,始终是克制有礼的。三下又三下,好像笃定这扇门一定会为她敞开。

周福披了衣裳起来,驼着背提着一盏灯笼走到院子里。雪已经积到脚踝深了,他踩着雪往大门走,灯笼的光在风里晃得厉害,照出墙头一片白。

他拉开门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半夜来讨饭。

门口站着一个人,明明披着灰扑扑的斗篷却像从雪里长出来的。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周福的灯笼晃了一下,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去。

一瞬间,他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住。

周福慌忙推开书房的门,连禀报都忘了。

“老爷。老爷!”

孙老爷坐在书案后面,书房里没点灯。

“什么事?”

“门口……门口来了一个姑娘。”

“什么姑娘?”

周福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的嗓子发紧。

“似乎是启宗小姐。”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周福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摇头叹一口气。

孙老爷跌坐在椅子上,突然像回过神来一样拔腿走到廊下,又猛的停住了。

他看见了门口那个人。

雪还在落,灯笼光从周福手里漫过去,照出那个女子的轮廓。

她站得笔直,自有一股傲气,衣裳湿透了,头发贴着脸,手垂在身侧。手心里有一道口子,结了黑红的痂。

她抬起头,隔着满院的雪,一瞬不瞬看着他。

她的眼睛沉静地像一口深井。

孙老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说不清为什么。

那张脸太像了,但眼睛不太像。启宗的眼睛要圆一些,亮一些,像她娘。这个姑娘的眼睛太沉了,像是已经看过太多东西,把光都吞进去了。

但他还是走上前去。

“启宗?”

“叔父。”

“回来了。”

“回来了。”

“这里没有外人,怎么不叫爹了?”

“叔父。”她说,“启宗大了。”

孙老爷尴尬又讨好地侧身让开门口让女孩跨过门槛进来。

孙老爷吩咐管家安排好偏厅,招呼女孩,让她坐在他对面,隔着八仙桌。

他转过头,对门外的周福说,“茶呢?”

“启宗。你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还好。跟着商队走了些地方。”

“学了什么?”

“什么都学一点。算账,看货,与人打交道。”

孙老爷讪笑点头。

“这次回来,是出什么事?”

那启宗姑娘低下头,看着茶碗里的倒影。

“我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本钱是我出的,货是我进的,铺子是我盘的。后来那个人,把我的银钱和契纸都骗走了。他在您管辖的地界上开了铺子。我来求您,替我讨回公道。”

孙老爷把花生放回碟子里。

“启宗小时候,左脚踝上有一块疤。三岁的时候追猫,她娘一个没看住,跌在台阶上。”

姑娘被点,也不慌。她抬起眼,看着孙老爷。

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直视他,恍惚间好像还带着点嘲弄。

“叔父。前些年,我与宫里的大姐通过信。她替我引荐了宫里的女医。如今已经大好,与常人无异。”

“另外,我那时年纪虽小却也不是不记事。记得是您一手端着书,带我去的饭厅,娘看我跑的太快让你拉住我,你不以为然,后来大家都说是我娘害得我小小年纪落下不利索的毛病。”

两个人对视着。炭火“哔剥”响了一声。窗外风雪呼号。

孙老爷露出干巴巴的笑容

“那就好。脚好了,就好。”

他站起来,对门外喊周福端衣裳进来。托盘上叠着几套不同颜色的旧衣裳。他把托盘放在几案上,背过身,往门口走。

“启宗的旧衣裳,你穿着吧。你的衣裳湿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这次回来,先住下。案子的事,我明天让人去查。”他站起来,对门外吩咐,“把启宗的屋子收拾出来。”

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带进一阵冷风。

姑娘坐在炭火旁,看着那套粉色色的衣裳。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件,领口绣着一个很小的“宗”字。针脚细密。她把衣裳抱在怀里,很久没有动。

廊下。

孙老爷站在雪里,没有撑伞。周福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雪落了孙老爷一肩。

过了很久,孙老爷开口了。

“周福。”

“老爷。”

“她手上的伤。像是自己弄的。”

周福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周福。

“启宗不识字。”

周福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灯笼柄。

“大小姐最讨厌看书了。”

“可她的容貌,除了启宗小姐本人,还能是谁?冒着这么大的风雪,从外面赶来,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倔得跟头驴一样。那股劲,跟启宗小姐一模一样。”周福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

“老爷,那您的意思是……”

“她不是启宗。”

“像宫廷里教养出来的女子,进食握筷的习惯,她夹菜筷子尖只碰菜的最上层。吃小菜的时候,一口菜嚼了一定的次数才咽。宫里的贵人吃完饭会筷子并齐,碗沿朝外。这是准备让人收走的姿态,宫里养成的习惯。启宗不会。”

“老爷,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这姑娘不是启宗小姐。但她知道启宗小姐的事,知道小姐脚上的伤,还知道宫里大姑娘替小姐请过女医。这些东西,外人不可能知道。”

“你想说什么?”

“老奴想说的是——她要是真从宫里来的,那她这一趟,牵扯的就不只是一个孙家了。万一她的身份暴露,查下来,第一个死的是启宗小姐。第二个就是您。第三个是咱们全族。宫里那些人,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孙老爷示意周叔继续说下去

“她已经来了。风雪把路堵死了。你让我把她赶出去?”

“老奴不敢。老奴的意思是,小姐原来那个院子够偏,除了送饭的,没人会去。平时就让夫人过去陪她说说话,有个照应。外头的事,再顺藤摸瓜,静观其变好了。”

孙老爷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雪灌进来,扑了他一脸。院子里那棵广玉兰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光秃秃的,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启宗还没被过继,他也没攀着关系一步登天的时候。

启宗追猫摔了,撒娇不肯下地,他就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整夜。启祯的娘站在廊下,看着他,笑着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后来启宗六岁了,被选中过继。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被人抱上马车。启宗没哭。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年的雪,比今年的还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