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命吗?
只需要配合,就能拿到最好的结果。
但命运的馈赠,都早就标好了价码。
一味顺从依赖,就变成命运送人的礼物。
永乐十四年,腊尾岁尽,漫天雪线扫过庙檐。
院子中间是一颗好大的广玉兰树,开着洁白又硕大的花朵。
她喜欢那些玉兰。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刚到这里的时候,夜里抬头看着冷峻的红墙金檐,心生一点畏惧,
“我该怎么在这儿生活啊“
直到很多年后,才渐渐平息。
那时才明白,那棵广玉兰是宫里唯一不问她来历的东西。
它只是开花,只是落花。春天开一树白的,夏天落一地黄的。
雪花一片一片地从头顶的窟窿飘进来,落在脸上。我想抬手去擦,手抬不起来。
我闭上眼。
灰败的眼睛再睁开时,看到的是一片灰败的屋顶。
门口躺着没人收尸的流浪汉,野狗已经在啃咬他的脚趾。
流夏临走时把最后一副药熬好,拿着她的手,笑着把药放在她的心口暖着。
流夏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她走的时候,把身上那件唯一的棉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的肩膀却在风里缩了一下。
“赵老爷出了五两银子,还宽限了我七日照顾小姐。是个大好人,小姐,你快把病养好。好好回家养身子,不必,不必来寻我了!”
流夏已经自插草标把自己卖了。没想到家乡近在咫尺,最终却还是和所有人都走散了。
我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眼泪已经堵满了喉咙。
“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放弃自己。”流夏说完就拔开我的手,甩开我,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把我一个人留下过。
在我的记忆里,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永远站在我的身侧,就像我的影子一样,只要我在影子就在。
只要影子在,我就在。
“姐姐!我不许任何人把你抢走!我不能失去你……”,我像一个亡国君主一样死死拉着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明明已经到穷途末路了,我却只能攥着我的忠臣良将不肯放他离开。
流夏看着我孩提般的无赖模样,狠下心再次把我甩开。“你不能不懂我。你,你好混账啊!你真是病傻了。”
这次我没能再拉住她,因为她真的走了。
腊月十九,暴雪。
流夏的一片苦心还是成了空。风雪把山上的路堵死了。
“那个女的,前几天说隔壁县的府官是她叔叔,让大家帮她跑个腿报个信,或者借点路费,说日后百倍偿还。”
“嘁。”
“你们信?”
“我信她个鬼。”
“你看她那副样子,清高得跟什么似的。手指头细得跟葱管一样,妖妖妖娆的样子,搞不好就是什么破马。”
“就是。她要真是府官的侄女,能躺在这儿跟咱们一块儿等死?”
“装的呗。骗吃骗喝,这种把戏我见多了。”
“哎,我说,她要是真有个当府官的叔叔,我就是玉皇大帝。”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尖锐像碎瓷刮过耳朵,
一股粥的香气钻进肺里,混着柴火味和大锅里翻滚的米汤味,从庙门口飘进来。
原来庙门口来了人。
一个穿绸缎的老者,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公子,再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正挨个给流民分发。老者在旁边和随从说话,语气平和,不像是来施粥的富户,像是来还愿的香客。
“慢点喝,别烫着。”
“还有,别抢。”
“你,过来。这碗是你的。”
老者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一个早就习惯安排一切的人。
突然有人朝我围过来。
“小娘子,你这药碗也空了,人也没力气了,不如跟哥哥们走?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就是。不过你想吃的话,总得付出点什么,你说是吧!”
一只脏手伸过来,扯开我的衣领。
我虽然早已经绝望,但从未受过这般侮辱的我一时间气血翻涌上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手将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我捡起最锋利的一瓣,攥在手心里。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雪地上,又红又热,冒着白气。
我抬头看着那个人,哑着声音,“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让你永远躺在这儿。”
那几个人愣住了。
血手不停的留着鲜血,他们看见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眼泪。
远处,那个分粥的姑娘停住了动作。她转过头,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落在那双血淋淋的手上,她把粥碗放在旁边人的手里走过来,护卫拨开那几个猥琐的男人,
在女孩面前蹲下。
她没有说话,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捋了一寸,露出一道旧疤。
我低头看着那道疤。姑娘露出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和我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雪落在我们之间融成水。
那姑娘站起来,对后面的仆役说:“把那几个人赶走。再拿一壶热水,一条干净帕子。”
“你家里是隔壁县的?”
我倔强地开口道:“我的叔叔是那里的府官,如果你把我送回去,所有的路费一定是百倍偿还。”
那个姑娘看着我的态度也不恼,眼波流转间,笑盈盈的开口道:“我不要什么报酬,我要你帮我告一个人。而且这个官司是必胜。你能保证吗?”
虽然已是穷途末路,但我也强撑着向她表示说,我叔叔他为官清政不会放走一个坏人,更不能冤枉好人。
姑娘依旧不为所动,笑意更深。
她贴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不必担心,我让你告的那个人,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