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是最先察觉到,手中的牌与她眼睛里看到的不一样,这是幻术。等到她发觉时,这一局已经见了分晓。
功夫,剑修,术法,药师,幻术,丹药,阵法诸多门路。太宁派精修幻术之人只有南长老一脉。但是瞧南喻眉头紧皱的模样,她怕是自己也不知道身中了幻术。
他们四人中,论幻术,自然是南喻天赋最佳。
但论术法,阵法,是慈因最为拿手的。至于御节,她倒是不清楚。
四人打了半宿的牌,御节和南喻本人都没有发觉。为了抵御幻术,本应封尽耳目,可无奈他们此时深陷牌局之中,若是封了耳目,肯定会露出破绽。
于是两人都没有动,雨至后半夜,已经渐渐停歇。
四人相继退场。
等到第三日早,他们才收拾行囊准备下山。一早,南檀子便为她收拾好了行装。
古越阁是南檀子的居所,按道理她本不用住在弟子居住的清花院里。南檀子也劝她搬到古越阁,但她不愿。南檀子就变着花样做菜,才引得她隔三岔五来这儿用饭。
今日要下山,南檀子比她焦急多了,仿佛她是要去上刀山下火。南喻望着忙的手急脚乱自家老爹,心中起了几分疑惑。
南檀子约莫不到四十岁,样貌极其年轻。膝下只有一女,平时里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南喻拉扯大,自然不放心她下山。
“若不是慈因同你一道,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他将包裹系好。苦口婆心道:“这儿是洪荒与凡尘的交界处,往西走是洪荒,往东走是人世凡尘。若非万世宗门建立,这里也不会是安生之地。”
“百叶村离太宁山不远,但也属于人世凡尘了。你此去,定要小心。”
南喻睁着一双大眼望着他,傻乎乎问:“女儿记住了。”
南檀子的眼眸垂下,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尤其是那些朝廷的人。”
朝廷?南喻面露不解。
人间朝廷,也不知是何朝何代。南檀子为何要他小心朝廷。
***
四人背上行囊,带着卷轴顺着八千石阶下了山。四人下山后,朝着一路往东,朝着百叶村出发。南喻半遮半掩套了许多话,也清楚了尘世间的形势。
百叶村是御节的故乡,踏上此路,南喻本以为御节会面露喜色。谁知他确实一言不发,未见丝毫喜悦。令路途中的气氛有些尴尬。
走了半日后,已经渐渐出了太宁派的地界。
百叶村的地界碑已经生了青苔,四人寻到一处洞穴下,就地拾柴生火。
南喻还在苦苦钻木取火,御节抬手制止了她。只见对方食指与中指并拢竖起,嘴里默念法决:“火行·离火。”
眼见那一团柴木,犹如泼油点火,瞬间燃起。
法术还真是方便啊。南喻默默放下手里的木棍和柳絮,扔进了火堆中。
四人围坐在火堆前,御节左手握右手,有些坐立难安。慈因用木棍拱了拱火堆,撇了他一眼,问:“御节,见你脸色苍白,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纪灵和南喻纷纷转头望着他。
御节被三人盯着,好不自在。他含糊道:“百叶村……还是不要去了。”
不要去百叶村?三人皆是茫然,一番追问下来才得知缘由。百叶村位于万世宗门与凡尘接壤之地,饱受两方之霍乱。也因位于夹缝之地,导致两方都不敢过于插手。
这才让百叶村祸害不断,久久无法根除。
因青山绿水而得名百叶,如今三年一战乱,五年一祸患。百叶村早已满目疮痍,村民死的死逃的逃。御节正是当年逃出的难民之一。
也是因为这个,他才忧心忡忡。
“人间战乱不断,流民皆往西。村子自然不会安定。”纪灵默默添柴。感叹道:“再加上洪荒的祸乱,就算万世宗门派遣弟子前来,只要人间战乱不停,百叶村便永远不会宁静。”
南喻皱眉问道:“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灵没有回答,御节也对此闭口不答,她只能看向慈因。慈因的脸色变得肃穆,他抬起眸子,一字一句道:“人族的帝王,如今正在一统诸国。”
“人族的……帝王……”南喻瞠目结舌。幸亏她穿在了万世宗门,要是穿到了人族战乱中,怕是早已丧命。
“王族谋划已久,如今几路大军分头行动,人间战乱连连,不可能就此收手。”
道理南喻都懂,成则千秋万代,千古一帝。败则前功尽弃,毁于一旦。只是千秋基业均在此一战,劳民伤财,生灵涂炭。若是胜了还好说,败了真是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这位帝王的心里素质真是强大。
御节固执开口,“总之,百叶村我们不去了,回太宁换个任务照样可以完成。”
“你的故乡你也不在意吗?”南喻开口质问。
她的话像利剑毫不留情的朝御节心窝子捅,慈因也是头一回见南喻面露寒色,纵使面前的火堆炙热,几人的心却如坠冰窟。
南喻并非责怪他,只是不能理解,真的会有人对自己的故土没有丝毫留恋吗。还是说,他只不过是在逞强。
“不论百叶村如何,此行我们定要去瞧一瞧。若真有祸患,那便更不能坐以待毙,袖手旁观。”慈因见无人说话,便主动开口。他的声音温厚沉稳,像一颗定心丸,让紧绷的众人松了口气。
相处这些时日,南喻对三人也有了几分了解。
御节家境似乎十分清贫,起初话少,与人相处时稍显别扭。熟悉之后,倒是开朗不少,但还有些不自在。
纪灵则与之相反,出生不明,有一副上等容貌,鲜少与人交谈,人缘却不差。做事稳妥,说一不二,十分照顾他们。
至于慈因,这位集合了正派主角优点于一身的反派,阳光,稳重,勤勉,好学……唯一的缺点就是这货有时候一根筋,固执到让人无法理解。
这样的人,竟然拿到了反派的剧本。她撑着下巴默默注视着慈因,作为太宁派的大师兄他确实挑不出毛病。但作为一个反派,他实在是不合格。
“那就按慈因说的办。”纪灵将手搭在御节的手背上,轻轻安抚,御节抬起头与她相望。
目睹这一刻的南喻努嘴挑眉,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悄咪咪转头,想向慈因求证。
慈因会意后,也悄咪咪点头。
合着纪灵不是慈因的白月光,而是御节的白月光。只是这二人何时有了交集?
这一路确实是纪灵在照顾她和御节,不想还有这层原因。真是扑朔迷离,让人摸不着头脑。
四人休息完后,按照原计划朝百叶村出发,走至日落到村口。和想象中的一样,百叶村早已不是青山绿水之地,村前河干地裂,屋舍破败。
就连村落里,都是空无一人。
“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遗迹。”南喻跨步避开地上的尸骨。她跟在众人身后,“这座村子已经荒废了。”
“并非完全荒废。”慈因取出怀中卷轴,念道:“百叶村深受战乱祸患,百姓大多逃离此地。如今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想走也走不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要先解决百叶村的枯水之患。”
枯水?纪灵满脸不解,她顺着御节指着的方向望去。百叶村后有一条自上而下的河水,取自山顶上的百叶潭。后来历经战乱和洪荒祸乱,潭水不知何时断流,山下断了水,村子自然遭了殃。
年复一年,百叶村就变成了这样。
“先查清河水断流的原因,然后再想办法解决。”慈因转过身,面向众人道。
眼下也只能如此。
于是四人分头行动,慈因和御节前往后山查看河水,纪灵和南喻在村落里寻找剩余的村民。
***
行至屋舍间,一片荒凉。干枯碎裂的土地下白骨累累,就连飞鸟走兽都不愿停留。
整座山腰往下,已然成了炼狱。两人沿着屋舍向后搜索,除了荒废的屋子便是森然白骨。南喻有些心神不宁,村子这副景象,真的会有人留下来吗。
“那里有炊烟。”纪灵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着村后升起的那一缕炊烟。
荒山野岭,那缕炊烟宛如升起的风筝。
两人定睛一看,觉得十分古怪。
“兴许是剩余的村民。”南喻如实道。二人顺着那股炊烟升起之地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后山上,慈因和御节脚力快,他们一路顺着已经干枯的河道上山,行至中途已然发觉不对劲。越是往山顶行走,草木渐渐茂盛。
与山腰以下相比,简直是大相径庭。
干裂的河道渐渐变得松软,就连泥土也变得湿润,青绿的嫩芽在不起眼处冒头。
颇有万物复苏之象。
慈因朝御节伸手,示意他过来。御节钻入草丛中,二人躲在草丛里,默不出声。
前方不远处,草木青葱,一眼清潭幽深僻静。
“百叶潭并未干涸,为何山腰下滴水不见?”百思不得其解的慈因不由发问。
身旁的人突然就没了影,他鄂然回首,见御节已经退出草丛准备离开。慈因赶忙拉住他,问:“等等,你要去哪。”
御节有些不耐烦。催促道:“既然已经查清楚了潭中有水,也该下山了。”
慈因也退出草丛,忽然开口:“既然有水,更要查清水源因何而断。”
他往前一步,声音变得温和,细细问道:“御节,你是百叶村的村民,是不是知道什么,”
此话一出,御节瞳孔一颤。
他试图甩开慈因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慈因定是看出了什么。就在两人纠纷之际,身后清潭边传来一道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