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节和雨师芸朝他身后望去,形形色色的弟子中唯独不见南喻的身影。慈因微微偏身,朝着镜流之门的方向看去。
其中不免有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可独独少了南喻。
“南喻怎么还没出来?”
眼见出来的弟子越来越多,御节忍不住问道。雨师芸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不解回头,“你撞我做什么?”
催什么催。
雨师芸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还不累。”
一言不合,二人又吵了起来。慈因站在柱前,没有制止。而是一心一意地盯着镜流之门。
御节急得发毛,自从慈因出来后,他就开始抓耳捞腮,急躁地像只小狗。“大师兄,你的试炼里是什么东西啊?”
他随便找了个话题聊,说完又看向雨师芸。先开口道:“春之试炼里我被卡在一道缝隙里,必须想办法出来。”
“你能用法术吗?”雨师芸忽然开口问。
御节摇头。“根本没法用法术,我差点死在里面。”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雨师芸还以为只有自己的试炼最难。“夏之试炼是一片沙漠,走到尽头才算过关。同样不能用法术。”
“是吗?我的冬之幻境倒是可以用法术。”慈因陡然转身,声音平淡如水,“不过差点丢了半条命。”
御节和雨师芸不知,他们二人的幻境都是在梦中进行的,本体并未受到伤害。而慈因是本身进入了幻境,哪怕幻境解除身上也会留有伤痕。
正如此刻他藏在玄色衣袖里,那只血淋淋的手。
三人交谈之间,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影从镜流之门中走出。
御节呼吸一顿,无声道:“南喻……”
***
南喻握着犹时雪,跌跌撞撞地跨过镜流之门。她低着头不敢看四周,肩膀轻颤,脚步徐晃。
这是怎么了?
御节和雨师芸起身,慈因却伸手拦住了他们二人。
恍惚间,周身多了许多嘈杂的声音。南喻混乱的大脑分不清谁是谁,自己这是又来了紫宸殿。
她握紧犹时雪上前,面前站着个身形高挑,穿着玄袍的弟子。南喻半抬眼眸,视线里赫然映出一只血手。
纤细修长的指尖满是鲜血,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幻境!又是幻境!这个紫宸殿也是假的!
在慈因疑惑的目光下,南喻缓缓举起犹时雪,剑身折射出他翻滚的黑袍。御节和雨师芸也发觉了南喻的不对劲,快步上前。
嘈杂的人群之间,这一小片的气氛凝固起来。
依稀能听到她的呢喃声:“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南喻扬起犹时雪,寒光闪过。身旁的弟子才注意到她身上散发的杀气。有人急促大喊:“她要伤人,快制止她!”
话音落下,数十道肃杀的剑气齐齐出鞘,剑尖明亮泛光。
犹时雪的寒光并未如众人意料的那样,朝着四周飞去。而是转头落在了南喻自己的颈间,迷糊的视线中,剑身突然被一股力死死牵制。
两侧站着的是御节和雨师芸紧张的模样,雨师芸咽了咽口水,抬手示意众人冷静。
她抬眸看去,牵制住剑身的是一道玄色衣袖,那只血淋淋的五指握着犹时雪的剑身,故而南喻的颈间只开了一道薄薄的划痕,细小的血珠从伤口中挤出。
几滴鲜血顺着犹时雪的边缘滑落,落在地上的瞬间点亮了南喻暗淡的瞳孔。
混乱的大脑骤然惊醒,颈间火辣辣的痛感让南喻不敢相信。
她僵硬抬头,张了张口,唤道:“慈因……”
慈因站在她身前,微微低头,注视着她恍然无知的脸。声音低沉而温雅,“发生了什么?”
犹时雪赫然落地,溅出的血花如红梅绽放。
御节松了口气,对着身前那些剑拔弩张的弟子,道:“你们慌什么?收剑啊。”
南喻这才注意到,方才御节和雨师芸站在她身旁,是护着她免受那些弟子的伤害。
她强迫自己挤出笑意,捡起地上的剑回鞘。声音仍旧不稳,“抱歉各位,是我神志不清。”
搞错了幻境和现实。
她一番解释,众人这才相信,纷纷收剑离去。
眼前的场面虽稳定了下来,南喻的心还在胸口怦怦乱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静观其变再说。思及此处,她才注意到慈因换了件衣服。
“你怎么换衣服了?”
南喻的声音很低,显得十分苍白无力。显然还没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毕竟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在秋之幻境中死了多少次。
慈因没有说话,换了另一只干净的手,俯身去瞧她颈间渗出的血珠。指尖轻轻触碰到血珠的瞬间,细碎的痛感让南喻不禁一颤,想要后退。
“别动,让我瞧瞧。”他的面色始终未变。
目光在那道血痕上看了又看。
看久了,南喻便不自在。
自己真的出了幻境吗?
慈因的指尖顺着那道细微的伤口来到侧面的疤痕,那里的伤口虽好了,却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温润的指尖不停摩挲着那道痕迹,竟有品味之感。
南喻深吸一口气,见他似乎要问什么。急忙开口道:“早就好了,只留了一点点疤。”
何止留了一点点疤,是整道牙印都留了下来。
刚开始她会在脖颈缠上绷带,后来伤口结了疤。她便将头发散开,用以遮掩。
出神之际,她听见了慈因低低的笑声,不知在笑什么。
“怎么了?”
慈因收了手,道:“女儿家留疤不好看。”
南喻没说话。
“过段时间,我去药阁为你拿一副除疤药。”慈因直起腰,侧开身子,用那只干净的手伸向她,道:“走了。”
她觉得怪怪的,又不知哪里怪。
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搭了过去。慈因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第一次触碰到这支纤细无骨的手。
人群一哄而散,镜流之门彻底关闭。
聚集在紫宸殿中的弟子,比之在山下长风院中少了大半。
闻道长老过来时,有几分意外。
通过四象试炼的弟子,远比他想象的多。玄山子站在他身后,不动声色的笑了。
闻道心中暗叹,这老狐狸,方才那副担忧的样子,是装给自己看的。这个情况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弟子们聚到空旷清冷的前殿,果然熟悉的面孔都在。
可人数却少了大半,反倒衬得紫宸殿更加空冷寂寞。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无意间看到了纶音,她全身已经湿透,发丝粘在脸颊两侧。
看起来有些可怜。
一只大手忽而递去一件衣袍,纶音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犹豫再三还是接过离光简递来的外袍。
南喻自然而然望向离光简,他的衣摆凌乱,发丝狂乱如草,看起来跟流浪汉似得。
视线不经意扫过其余弟子,南喻发现大家都是这般,要么狼狈不堪,要么面容憔悴。
看来这四象试炼对弟子的身心的确有不少的摧残。
玄山子和闻道长老站在众弟子跟前,略微估计了一下人数,便宣布站在殿中的弟子全部通过四象试炼。
同时通过第一关考试和第二关四象试炼的弟子被视为成功出师。
至于七日后的第三关擂台比试,他们可自行选择参与或不参与。
绝大部分弟子还未从四象试炼的阴影中走出。
大多离开了紫宸殿。
殿中的人影逐渐稀少,南喻和雨师芸才想起来他们考试没过,还要参与最后一项比试,这样才算过两关。
通过的弟子如释重负,你一言我一句地讨论该如何修整,是去养心山泡温泉,还是下山去采买。
那些三言两语的讨论,不轻不重地落入四人的耳中。
御节忽绝背后一阵寒凉。
幽深的大殿中,两道泛光的杀意袭来。
他全身僵硬,血液逆流。觉得这杀气和混沌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用想也知道,南喻和雨师芸在心里已经把他千刀万剐,下锅油炸了。
咕……
南喻和雨师芸肃杀的视线骤然消失。
御节挠头转身,尴尬笑道:“是我的肚子在叫。”
四人之间,一片寂静。
雨师芸和南喻反应过来后,什么不满怨气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笑得合不上嘴。
笑着笑着,二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发出咕咕声。
这回轮到御节嘲笑她们二人。
他捧着肚子笑得头晕眼花才合上嘴。
四人相继出了雷鸟山,朝着饭堂的方向走去。
路过文青院,慈因突然停了下来,他道:“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你们不必等我,先行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文青院里走去。
直到人影消失在院门后。
站在原地未动的雨师芸小心问道:“你们吵架了?”
“没有吧。”南喻也觉得奇怪,他俩没有吵过架。她话锋一转,“试炼里应该也没有吧。”
说完,她反倒心有余悸。
“说不定他只是累的没胃口了。”御节急不可耐,催促着二人快走。
南喻和雨师芸只得先行离开。
慈因回房后,将门锁上。他脱去身上的黑袍,露出里面粘满鲜血的白衣。
鲜血如泼落的红梅,绽放在白衣上。那件黑袍也染了不少血,只因是黑色故而看不出来。
他解开革带,将沾了血的白袍褪去。露出光洁劲瘦的上身。窗边纱帘隐隐晃动,光亮洒在他的肩头上。
那白皙如玉的腰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细细看去宛如蜈蚣缠在腰侧。
慈因将手里的衣服丢在地上,转身去取柜子里的太宁袍。他颀长的身躯并不如离光简那般壮实,反倒单薄紧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