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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方寸九折(二下)

密道关阖的那一刻,李琰跌倒在父皇的榻边,伏身痛哭。一只手掌抚上她的发顶,李默慈爱地看着小女儿,嘴角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殿中还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李琰握住父亲僵冷的手,缓慢贴近他的唇边。“不要怕……我在这呢……”李默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击碎李琰仅有的对他一无所知的期待,“李辰之死……就算在我头上……”

“父皇!”

“父皇……永远……都爱……你们……”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浓痰几乎完全堵住他的喉咙,每一次肺脏剧烈的扩张都伴随气管尖锐的呼啸,短暂的静默之后,又从喉间翻滚起“咕噜咕噜”的水声。李琰的心在父亲的一呼一吸间悬起、落下,她感到害怕,便不停和父亲说话,谈论亲友,回忆童年,李默无法回应她,但她依然满怀感激——十七年的生命或许短暂,却是无比幸福而圆满。

叛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长春宫的守卫,一小队兵马率先闯入殿中。小头领看清公主的容貌,放下火枪。李琰以为事情还有转机,正要开口,却见那人野兽一般扑向她,双手撕扯着她的衣裙,旋即将她死死压在案上。李琰惊恐的大叫出声,引逗得那人放声狞笑。他用肉舌舔舐她的鼻尖,牙齿啃咬她的唇瓣,他的同伴一齐围在几案四周观赏,满面红光,满口污言秽语。有人收起刀枪,有人解开腰带,却无人在意榻上将死的天子。李默睁开双眼,竟颤巍巍扶床下榻,拖拽着宝剑,向女儿踉跄走来。他几次中风,半身瘫痪,谁也无法解释他是怎样挪出了最后几步——可他再也不是能够保护女儿的父亲了。“老东西,敢拦我!”正在兴头的恶徒手下如有万钧之力,只轻轻一推,李默的后脑磕在床脚,登时脖子一歪,没了气息。

“父皇!”李琰趁那人分神,奋力挣脱他的禁锢,摔下几案朝李默爬去。她的耳朵贴在父亲胸前,那里一片寂静,冰凉的泪水漫过眼眶,又有人捏住了她的胳膊。“父皇,您等等我。黄泉路不好走,女儿得扶着您……”李琰咬下钉在袖中的毒丸,任殿中何等喧哗,静静闭上双眼。

地道阴暗,潮湿,满是木质腐朽的气味。当年李翊割据西北,以长安秦王府为大顺皇宫,宫殿、下人、庄田、钱粮,已然接收不少,没想到地下还有几百箱珠宝金银、名贵药材——老秦王晚年好道,这些药材想来是他为炼丹而特意搜罗。遥想当年陕西灾祸频仍,到处是人食人的惨象,而朱门内栋宇连延,积贮如山,岂会不因之丢了身家性命!林资培面色赧红,手擎烛台领在前头,余光瞥见身后的人影被火苗拉长,摇摇斜坠着突然向他倒来。“殿下!”资培匆忙回头。李琬半跪在泥泞的土里,一手撑地,一手紧攥前襟,额头汗水汩汩流下,顷刻冲净嘴角的血痕,“我心口疼得厉害。我担心……担心父皇和李琰出事了!”

资培心下一沉,“殿下,我们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

“我知道!我知道,”李琬勉力说服着自己。她将喉间的哭腔生生压下,嘶哑着嗓音大喝一声,“走!”

地道两侧堆满宝箱,烛光在它们的黄铜包角上跳跃流转,隐约照出一线前路。幽暗逼仄的空间、接连不断的上坡,还有愈发稀薄的空气,好似几柄刻刀不断磨蚀着他们的体力和意志。李琬不时想到死亡,她不惧怕它,却恨身负家国大仇,岂能死得这般微不足道。“前方似乎有风声,我们就快到出口了!”林资培一面鼓劲,一面加紧脚下的步伐。路的尽头矗立着一整块青石门板,他推起门边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环,解开门栓。久违的日光从井口倾泻而下,二人拨开枯井中堆积的落叶,搬来木箱一只只垒起,总算攀到地面上来。

李琬认出这里是郊外山寺的后院,随即一刻不停地向山下走去。下了山,继续往南走,远望见一队骑兵身披暗甲,随马背上下起伏如抖动的青布。队首的连荪看清站在路边的李琬,即命领军打起认旗。李琬得知那队人马正是连瑬挚友之子李纮所统领的京郊驻防部队,这才放下戒备,走到道路中央。

连荪在距公主殿下百步之外便勒住缰绳,身后的兵马亦随之停驻。连荪翻身下马,跑到李琬面前俯身行礼,“启禀殿下,此乃京畿最近的一支兵马。臣忧长安局势危急,故先率他们入城救驾,并另遣部下向华州、同州等地召集援兵。殿下无需忧虑,假以时日,必将令日月幽而复明!”

“让他们近前来,本宫要亲自与他们说话。”

“是。”连荪挥手命令部队上前。李琬对将士们劝勉一番,突然对连荪说道,“这支兵马暂由本宫统领,你即刻去寻别的外援。”

“殿下要回宫救驾?”连荪着急劝阻道,“高家孤注一掷,长安已成孤危之地。所谓‘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还请殿下为国保身,先随韦老将军往后方军营处暂歇!”

“不!如今逆贼已陷宫城,帝后生死未卜。身为一国公主,我岂有舍亲独活之理?况而高卓有篡位之心,必欲将李氏斩草除根。我若一走了之,士兵满城搜捕,又不知有几家勋臣受辱,多少百姓遭殃——我的命不值用那么多人的命来换!”

“殿下!”

“当年林鸿涛屠杀北京的惨祸绝不能再次发生!我受天下供养二十年,绝不能在此刻抛下他们,”李琬坐在马背上,把目光投向长安——多可笑啊,一代代身如朝露之人为它舍命厮杀,它却还在沉沉昏睡,仿佛正以此长存千载、青春不衰,“若我死于高卓之手,相信诸君必能诛灭叛贼,为天家报仇!”

“凭几之诏非出于天子,亦当传于皇后,尔何人哉,竟敢矫诏乱政?”

“天子龙驭上宾,皇后同殉而去,吾受遗辅政,何谓之‘矫诏’?”

“诏中长公主之名何在?”

“女子岂可为帝?韩王世子辰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然嗣子冲幼,吾受遗诏总领国政,当与内外文武诸公协心辅佐少主,共保宗社灵长。”

“我想朝中犹有齐南史、晋董狐,为天下后世辨明善恶。在下忝为宰辅,岂能效法褚渊、王俭,去做那‘落水三公,坠车仆射(注3)’!”

“王公何其愚也!冯道历事四姓十君,避难存身,犹可为长乐老子!”

“冯道偷生苟禄,视君为奕棋,以国为传舍(注4),何足为训——”

有亲兵匆匆闯入枢密院廊房,向高卓耳语几句。高卓登时脸色大变,惊愕过后,滔天的怒火从眼中腾跃而起,“还不快去!”他赶走手下,又对王敬咆哮道,“不写遗诏,便是死路一条!”

“义重于生,舍生可也(注5)。”

“好,如你所愿!”高卓抽刀砍断王敬的脖颈,霎时间头颅落地,鲜血喷洒如涌泉。在场的官员无不惊惧震悚,人人嘴唇微动,竟未发出一丝声响。高卓又将滴血的刀刃指向弘文院学士张博,“张学士可愿拟诏?”

“本官只为天子拟诏,不为僭臣拟诏。”

“汝亦不畏死?”

“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汝不顾九族乎?”

张博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远在四川的儿女,九族中也没有任何一人能够抵御被触怒的高家。他睁大了双眼,颤抖的声音依旧选择践行“忠孝节义”的圣人之言,“周公辅政,必资宗英;霍光擅朝,终危世族。更何况禄山、思明以臣反君,其子亦能贼杀其父,刘裕、杨坚偷窃位号,壮老婴儿不得其死。劝尔速自悔悟归顺,犹可保全子孙;若复执迷,来日身殒族夷,勿谓言之不预也!”

高卓旋即也将他就地处斩。这一回不需他再拣选爪牙,姚有光已经跳出人群,噙着谄笑来到高卓面前,“高公骨法气色相应,天命已有付属。唯不知公欲为隋文乎?欲为宋祖乎?”

欲为隋文,则先以勋戚之身受命辅政,待时机成熟,再迁周鼎,欲为宋祖,则陈桥驿外黄袍加身,直取九五之位。高卓不假思索,“卿为吾之赵普。”

姚有光俯身长揖,“臣谢主隆恩!”

高卓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李辰横死,李琬逃脱,他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焚火,仍以威严的目光遏制众人的蠢蠢欲动,“长公主犯上弑父,为祸长安,诸公且在此地安坐。待乱局平定,老夫自当派遣亲兵,护送诸位回府!”

巍峨的永宁门落进江霖的眼底,长安城在它的背后飞速扩张、延展。将士嘶吼,战马扬蹄,腾起的声浪化作无数锋刃,扫过不堪一击的城门与每一条寂静的街道。沙场锻造的杀意顷刻间冲开高家设置的三道防线,兵器的交击声托住漫天的喊杀、痛呼与哀嚎,在江霖的耳畔嗡嗡作响。他如置身雾中,放纵了自己去射,去扎,去劈,去砍,箭壶射完,长枪折断,旋即抽出长宁剑将敌人刺落马下。他一如天选之人,征战至今毫发无损,可坐下的马儿却被射穿肚皮,两腿一软,将他掀翻在地。江霖忍痛弹起,持剑继续冲杀。关澄策马来到他的身边,不由分说让出坐骑。江霖来不及道谢,勒紧缰绳率部突出重围,在皇宫门前遭遇高卓最后也是最强劲的一轮抵抗。只见城上矢如骤雨,城下箭如飞蝗,呼啸的黑云席卷宫道,马蹄踏地如惊雷,缓慢撕开染血的朱门,直向向宫城深处冲去。大顺王朝最尊贵、最神秘的地方,如今竟如屠夫的案板,到处铺陈着斩断的尸身与血淋淋的内脏。自从华兴秘告他高卓将反的消息,江霖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路,先与监察御史刘济会面,他奉皇后之命,召江霖火速领兵回京,行程过半又闻潼关调动兵马,至咸阳再遇叶庭初出京求援——然而还是来不及了。人性中的贪欲摧枯拉朽,足以泯灭所有造物并反噬自身。连荪四下巡睃,“长公主殿下领兵救驾,宫中竟不闻半分打斗声响。高家兵势方衰,也不知她是否安好?”

话音刚落,哨探拍马回报,“禀国公,高卓将长公主殿下围困于立政殿!”

连日奔波,江霖的嗓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们有多少兵马?”

“目测三四百人。”

“殿下情况如何?”

“尚不清楚。”

“走!”

宫道狭窄,江霖命部下弃马步战。行抵太极宫,与把守两仪门的高卓之子若庸狭路相逢。高若庸甫及弱冠,第一次经历战阵,刚绷紧心弦,对方的长剑已划开他的布甲、咬进他的肚腹。高家的亲兵在少主凄惨的哀嚎声中迅速溃散,高卓听见喧嚣从殿外逼入殿内,又将匕首向下推进几寸。

李琬的胸口洇出大片鲜血,眼神已经涣散。忽有一声爆响撕裂濒死的白茫,在宫殿上空轰然回荡——那把由江永赠予薛青玄,又从薛简回到江霖手中的燧发枪吐出铅丸,嵌进高卓的肩头,顷刻卸去他施与匕首的全部气力。高卓回头,旋即被连荪射箭洞穿咽喉。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高台,注视着他们的家主抑或王朝的叛贼仰面栽倒下去。他本能地用双手紧捂住伤口,温热的鲜血很快灌满喉管,从指缝间汹涌溢出。高卓惊恐的睁大双眼,饮鸩止渴般拼命挤压胸腔,整条身子如尺蠖般抽搐屈伸,终于耗尽生命。江霖走到近前,凝视着他从喉间翻出最后一道叹息般的气响,额头缓缓垂向地面。

他高举割下的高卓的头颅,向殿中仍在抵抗的叛军高喊,“首恶已除,大局已定,凡再负隅顽抗者,必无生理!”

叛军们放下兵刃,叩首归降。仿佛一场世所罕见的涨潮,妄自沿着宫阶涌进立政殿中,终于在此刻渐次退去。满地暗红,便是波涛拍岸的残痕。匕首在李琬胸口插得很深,江霖不敢动她,只跪在她的身边,听气流擦过破损的肺脏,发出断续的“呼嗤”喘声,“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李琬的目光漂浮在虚空里,良久,才落回江霖的脸上。“皇叔,”她第一次这般唤他,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殿下需保持体力,先不要说话,”江霖脱下铠甲,将衣袖撕成条状固定匕首的位置,再层层压迫、包裹伤口。血仍是止不住,他又将一整瓶孟子玉调配的外伤灵药全部洒下去。李琬疼得流下两行热泪,将掌中沾满鲜血的玉玺缓缓推到江霖手边。

江霖和湘君亲自收殓了帝后与二公主殿下。李默久病卧床,殓服梓宫早已备齐。杨皇后与李琰却是横死。连湘君整夜都在勋戚权臣的府中打转,知晓谁家的女眷提前备下寿材,此刻只好先行征用。至于皇后公主与诰命夫人之间的灵柩规制仍有差异,他们唯有用更高规格的葬器与仪轨弥补一二。

所有死难官兵的家人将得到抚恤,宫女与太监将得到妥善安葬,外朝内廷俱有官衙专责其事,江霖已无力思考太多细节。他面色苍白地回到立政殿,颁布了他权摄国政后的第一道命令,“传令诸军,将今夜从贼篡逆之人尽数缉拿,如遇反抗,一律就地正法。凡入长春宫者,无需审讯,生者处以磔刑,死者挫骨扬灰。”

叶庭初劝阻道,“首恶既戮,胁从之人不过寻常百姓。从乱造逆,其间必有不得已者,何必如此残忍?”

连湘君因寻兄长入宫,被留下帮忙料理宫中事务。她亲眼目睹过长春宫中的惨状,为尊者隐,不想将李默和李琰死前的遭遇透露太多。“不算残忍,真的……不算残忍。”她只低声为江霖辩护道。

庭初一直握着李琰的手,愕然看向江霖,而对方已经起身走出偏殿,向巡视归来的连荪讯问宫中景况。他救驾有功,大权在握,凡下定决心,无需再同庭初解释什么。可那道瘦长的身影是如此悲深痛彻,仿佛树木烧解成炭,坚硬密实,自不会流血落泪。然而既已为灰灺之余,却还要更长久、更热烈燃烧,一日接着一日,非将自己燃尽了不可。

“……杨大哥方才将国舅背回府中……张致雍的尸体已经找到,被人从背后捅穿,死状惨烈……皇后的腹部上方有大量血迹,但是伤口很小,也许他是为保护皇后而死……好,我会让仵作再验……堂兄伤势很重,好在性命无虞……林资培只受了些轻伤,没有大碍,我让他跟着醴泉兵去追捕高家叛党……”

“……教杨绍暂缓治丧之事,即刻率两千凉州兵、携高卓父子首级,向东阻截潼关来军……”

李琬转醒已有一会,忍着胸前的剧痛,听江、连在门外布置善后事宜。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大戏开场前的一阵急锣,把所有角色都叫到台前:叶庭初为她擦去嘴角的血痕。连荪冲进偏殿,在李琬的执意要求下,和庭初一起将她扶坐在榻上。连湘君与她交往不深,故作繁忙地走到门前,催促宫女端来汤药。江霖伸出两指搭在她的脉上,根据李琬对其医术的了解,就算他诊出什么来,也只会是束手无策。

“皇叔,我父皇、母后和妹妹……”

“皆已置办妥当,殿下勿虑。”

“寿材……劳烦多备一份吧。”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江霖将手指收进拳头,以他惯常平稳的声音道出惊天之语,“登基大典将在三日后举行,届时一切程仪从简,连荪为殿下近臣,可代您谒告父母、天地、祖宗,殿下只需衮冕升殿、会见百官,由叶女史传旨,免百官进贺、宣贺表。待诸公行五拜三叩头礼毕,殿下即可乘御辇回宫休养。至于大敛、移柩及奉安等其余一切事宜,不妨俱由在下代劳。”

“此事毫无意义,你不必为报答父皇、母后或是怜悯我而兴师动众。”

“殿下就不想做古往今来第一位承嗣践祚、亲总万机的女帝?”

李琬眼中的光亮一闪而逝,“我已丧幼妹,又无儿女,只此时日无多之身,还能如何助你?”

“高卓谬以男子为尊,敢乱君臣之序,宁择旁支幼冲小儿,不佐天家正嫡之女,殿下只有坐上那张龙床,才算真正将他打败,”江霖正色道,“我从不相信什么‘红颜祸水’、‘哲妇倾城’,周秦以降五百余位君王,如虎、如貔、如熊、如罴(注6),却将天下折腾到如今不可收拾的田地。彼且投相反相伐之剂,犹不知沉疴已深。欲疗其疾,除非彻底更方换药,翻天覆地地试上一回,否则绝无可能!”

叶庭初对他的倡议保持审慎,“若当初隆武帝传位于女,何止江南妥守无虞。然殿下终非平阳公主,同云刻舟亦难求坠剑。”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桑榆不收,将期于再旦?殿下上得圣母临朝之人望,旁无兄弟争嗣之隐忧。天授之机,弗取则咎,殿下岂无意哉?宣太(河蟹)祖起自濠城,拯宋末中原之陆沉,今番四海膻腥,收复诸夏者谁何?”

江氏自曾祖江潮起历世显宦,唐王一脉承自宣太(河蟹)祖林元乾,三百余年贵盛不衰。出身两族赓续之裔,江霖的言辞间常有现今少有人再用的华丽的铺陈,但这并不能迷惑湘君,“女主临朝与否,何干乎天下之兴亡?”

便是有太多伪诈残横如高卓者,他们筑起一层覆压一层的摩天骨塔,畅享着下层人的血肉魂魄,又恭敬地将子女玉帛献于上层。于是凶者骄妄的欢呼遮掩弱者悲惨的呼号,愚人蛮横的贪婪撕碎善人柔弱的廉耻。最高台上俯瞰群氓,当然幸甚至哉,可是最卑弱的奴隶、最劳苦的下民,又要制驭何人呢?那只好用“妇人十贱”的贬损、“牝鸡无晨”的规训、宗法婚姻的牢笼、缠足守节的摧残将女子做成办酒的材料,好让他们也“与有荣焉”(注7)!

说“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注8)”的是华夏的圣贤,说“有妇人焉,九人而已(注9)”的也是他们,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注10)”的是王朝的明哲,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注11)”的也是他们。累累堆积的白骨披上华丽的彩装,仿佛隐匿了历史的暴虐与残苛,然而从骨缝间长出上卑下亢与猜疑相贼的毒花,让久食之人甘向屠城、劫掠的外族屈膝苟媚,却抽刃挥向更弱的同胞。这正是江霖最为忧惧的——这个民族正手握“名教”的斧钺自戕自伐,把自己做成人肉的筵宴,像曾经献于北魏、献于辽金、献于蒙元一般,也要献于如今的萨景!

江霖生为儿郎,无法与女子感同身受,只是幸而长在山野,于俗世的纲常礼法少有浸淫。自浙东的抗景事业烟消火灭,江永退入书斋潜心学问,苦思多过阅览群书,几年下来,几案上隐隐磨出双肘的印痕。雪交亭原为好友张肯堂在府中的读书之所,亭外植一梅、一梨,故称“雪交”。永康五年,舟山陷落,肯堂与门客自缢于亭下。江永为之痛心疾首,遂也以“雪交”命名自己的书斋。

江霖年少无知,常觉百事可疑,江霖一生忍苦,什么都不再相信。

一日雪交亭中,孙儿问祖父,“阴阳鱼上黑色和白色各占一半,阳是白色,中心却变成黑色;阴是黑色,中心却变成白色。祖父说阴和阳一般大小、相生相克,可就是这个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书上说,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阳尊而阴卑,所以男尊而女卑,又是什么道理?”

“这句话没有道理。”

“书上还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注12),’”江霖背得磕磕绊绊,“如果‘男尊而女卑’没有道理,那么‘夫尊而妇卑’也没有道理。”

“是的,没有道理。”

“如果‘夫尊而妇卑’没有道理,那么‘父尊而子卑’也没有道理。”

江永双肘支案思考了一阵,“是的,没有道理。”

“如果‘父尊而子卑’没有道理,那么‘君尊而臣卑’也没有道理。”

“是的,没有道理。”

“那——么——”江霖为炫耀自己的新发现,故意拖长了声音,“‘上’、‘下’也是没有道理的,‘礼’、‘义’也是没有道理的,对不对?”

祖父的神情严肃之极,江霖却也从他的眉目间读出几分熟悉的赞许与欣慰。沈蔚走出厨房,招呼他们准备用饭,江永当即应声,转过头又把孙儿揽进怀中,“祖父也不知道答案。等阿寿长大了,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好不好?”

江霖还算是一位练达世情的谦谦君子,然而扮演的时候多,出于真心的时候少。祖父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郑重和迟疑已是答案。天地本来广阔,理学把人们个个教养,层层分离,看似可作苟免一时的安乐之窝,然而若“礼”、“义”、“纲”、“常”本就是大家用以自欺和欺人的幻象呢?他们岂不直接暴露于外族的铁蹄、刀刃之下?

有许多事情江霖还没有思考清楚,念及李琬病势危重,高卓之乱余波未平,他也不愿就形而上的话题迂谈阔论,“无甚相关。唯是殿下已将玉玺相托,朝政之事由我做主,殿下若要反悔,非得登基颁旨不可!”

连荪不满道,“这还有的选吗?”

“殿下,您愿意帮这个忙吗?”

李琬的身体犹如漏水之器,半日调养,蓄得的少许生机如今也快要耗尽。她与江霖四目相对,没有力气说话,只将手递入他掌中,轻轻握了一下。

当初刘济奉旨催唐国公领兵回宫,只当又是一场因天家多疑酿成的虚惊。岂料到江霖不仅与皇后所见略同,更觉情势危急之甚,宛若千钧系于一发。他反过来敦促刘济先行返回,在京畿密寻“夙具忠诚”的援兵。昔日的长官、同僚,相熟的同窗、亲友,耳中听着刘济指天誓日的保证,眼里却既不见皇后懿旨,也不见兵部文书,江霖的手函让他们且疑且虑,谁也不愿在唐国公与高家之间择一而附——只有醴泉的父老乡亲全意支持刘济。当地只有三四百名守军,急行至长安城郊时正遇见出外求援的连荪。小连公子惦念公主殿下的安危,当下接管军队朝皇城进发。刘济一介文臣,皆仰赖发小刘有才从旁护卫,才在刀光箭雨下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他在战场上所受唯一的伤,便是被一支飞箭擦过手肘,削去好大一片血肉。如今敷药包扎,早已没有大碍。这一天,刘济正在府中草拟弹劾姚有光等人同谋逆孽、谄附拥戴的奏疏,听长女的声音从前厅遥遥传来。他当即脸色大变,询问身旁的书童,“英儿怎么来了?”

“大小姐和两位小公子关心老爷的伤势,特意从家乡赶来京城探望。家书前两日就送到了,老爷拆读后还与我们炫耀来着,怎么这会又不记得了?”

这几日忙于为大行帝后勘测吉壤,夙兴夜寐,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私事。刘济经人提醒,几乎是从座上一跃而起,“快随我回卧房!”他焦急地嘱咐道,“你去找些棉布,再将我的伤口裹厚些!”

事实上并无多少人在乎他的伤势。刘济躺在榻上,看刘贤摆弄着有才叔送他的小刀,在房中跑来跑去,刘宝坐在茶几旁,只知道闷头吃盘里的点心。想自己素日寻花问柳,冷落妻室,不顾幼子,对姚氏母子更是亏欠良多。将心比心,他们能有几分孺慕之情呢?“我已无甚大碍,你们不必为我挂怀,”他轻叹口气,向床边的长女问道,“家中一切可还好?”

刘英点头,眼角还残存真诚的湿意。她是刘济的头一个孩儿,初为人父的新鲜感交织着对发妻的感激与日后的愧疚,让刘济对她的怜爱几成习常。刘英发自内心地敬爱父亲,虽然夹杂着一望而知的不满与怨愤,“只是母亲还在生父亲的气,姚姨娘又病了几日,我们临走前她还在卧床静养。祖母仍是老样子,每日母亲都会为她擦拭身体、清理床榻——对了,半月前三叔又来府上撒泼,祖母拿给他一百元钞票,他不愿收,又找母亲索要了两百元银币方才罢休。”

“这些年你娘主持中馈,真是辛苦至极,”刘济自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曾经不愿抒发的情愫,如今尽可以宣之于口,“等我回到醴泉,一定多多体谅于她。年轻时我做过许多荒唐事,今后再不会让你娘伤心了。”

“也许只是年老体衰,没力气在外面瞎折腾了,”刘英口不留情,“既知我娘辛苦,就不要再用花言巧语哄骗于她!”

“我哪里要哄骗她,”刘济因长女的态度大感失落,“我只是见陛下一家无故罹难,深感世事之无常,这才想尽早弥补过错,与你娘重修旧好。”

“陛下……一家?”

“唉!高卓之乱中,皇上、皇后和二公主都被叛军弑杀。长公主殿下提兵救驾,在与高卓的缠斗中身受重伤,如今也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了。”

刘英在醴泉时只听说长安有变,父亲在平叛之时为箭矢所伤——报信的小厮添油加醋,恨不让那支箭在刘济身上戳满窟窿。刘夫人虽然十分担忧,却因怒气未消不愿与他见面。刘英和两个弟弟被打发来“看看老子死了没有”,竟是第一次知晓叛乱的惨烈后果。她想起小时候来到家里、将她背在背上的李默,想起不久前刚刚见过的皇后与两位公主……刘宝走到床边,一把抱住怔怔说不出话的刘英,“姐姐,你哭了!”

刘贤也赶紧跳上床榻,把兵器往地上一丢,踩着亲爹的被褥为胞姐擦拭眼泪。

连荪恰在此时冲进卧房。这几日他们一道在秦岭勘点龙穴,由于治丧事务繁冗,彼此往来商议多不经人通报。连荪猜出刘英姐弟的身份,向她们拱手见礼,转而便朝在床上装病的刘济说道,“刘御史,工匠们在穴中挖出水沙,陵寝恐怕要重新选址。唐国公命你我即刻出京,去华山寻访一位法号‘了空’的大师!”

连荪是连瑬的老来子,自小在家千娇百宠,少有需要察言观色的时候。刘济徒劳地对他挤眉弄眼,“可是我这里——”

“您的伤口不是早就痊愈了吗,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注3:褚渊与王俭都是豪门大族,与宋室世代联姻、却都在宋齐易代之际转向萧道成效忠。《南史》记载,褚渊为湘州刺史王僧虔送行时,因为道路毁坏,司徒褚渊不慎落水,同行的仆射王俭也因受惊光脚下车。谢超宗拊掌笑他们是“落水三公,坠车仆射”。

注4:引自明代于慎行《读史漫录》。

注5:引自南北朝范晔《后汉书·李杜列传》。

注6:引自《尚书·牧誓》。

注7:化用鲁迅《灯下漫笔》中的语句。

注8:引自《论语·公冶长篇》,意为:我愿意使老人生活得安逸,让朋友之间相互信任,让年少的人得到关怀。

注9:引自《论语·泰伯篇》,意为:武王说的十人(指能治理天下的臣子十人)中还有一个妇人,实际上只有九人罢了。

注10:引自宋代张载《西铭》,意为:人民百姓是我同胞的兄弟姊妹,而万物皆与我为同类。

注11:引自宋代程颐《二程遗书》。

注12:引自《易·序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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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方寸九折(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