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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世路悠悠(四)

叶光祖与他擦肩而过时,胡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内家拳由宋时武当丹士张三峰创立,嘉靖年间传入宁波。其后戚继光东南抗倭,融合内家拳法创立“拳法三十二势”,用以训练浙东官军。金陵沦陷后,民间抗虏救亡的呼声日益高涨,志士义侠转相授业,虽有景廷禁令,依旧将这套“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拳法推广开来——叶光祖正是精通内家拳的高手,他出身绍兴名门,是抗景秘密会社丹心社的头领之一。数月前他因叛徒的出卖被常瑞擒获,迅速沦为萨人走狗。胡兴听方柏说,叶光祖如今常到宫中教授皇子和侍卫们内家拳法。因对丹心社的成员、组织颇多了解,他还调转矛头,帮助“奴酋”陷害曾经的同袍——叶光祖将昔日好友、潜伏在扬州知府身边充任幕僚的何宗恒当作投名状,先让元烨派人杀之,再以“搜捕凶犯”之名将扬州城中的暗探清洗一空。连日以来,各地丹心社屡遭渗透与破坏,旧人凋零,新人叛变,方柏、胡兴等人不得不将残存人马疏散往广阔的乡间,虽免于被萨人一网打尽,搜集情报、传递消息的能力却大打折扣。

内奸之祸,甚于外敌,胡兴直恨得在心里咬牙切齿,将叶光祖斧钺斫之,汤镬烹之,也不足以告慰同袍的在天之灵!

“胡兴,适才你为何皱眉?”

“草民不敢!”

“你一定在想,叶光祖贪生畏死、卖友求荣,虽匹夫亦得而唾之,为何朕不鄙其人,反倒重用于他?”

胡兴仿佛受到惊吓,趴在地上连连叩头,“草民有罪!”

“事父忠君唯色难,朕不怪你,”元烨一气批复了好几封奏折,并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但朝廷三令五申,不许一物资敌。你却贪利无厌,暗与顺人通商,当真可耻、可恨!”

元烨以“贪利”为胡兴私联吴千秋事作结,将他摘出“叛国背君”的重罪之外。胡兴心下稍定,叩首辩白道,“伏乞皇上容草民禀告,当日哈密、巴里坤等多处军台储粮将匮,急催口外商号设法调运。因筹办出征所需之驼、车、粮、饷,长裕号一时周转不及,草民不得已才从顺朝边境购得粮米千石,以应急缺——伪朝凉州防御使吴千秋利欲熏心,草民稍加诱骗,便以每石三钱之价空其仓廪,乱其军心,害其性命。草民所行,诚有逾越成法之处,然本意在解军台之急,且实收损敌之效。伏望皇上详察始末,宽饶草民一条贱命!”

米粮虽贱,输往大漠军台的成本却极高。三年前元烨曾派两路萨军在哈密、巴里坤及推河、察汉廋尔等地屯田耕种,虽年年奏闻“雨水四时调匀,地方水佳宜人”,真等到朝廷大员北上督修军台城塞、督查屯田事务,他们才匆忙联络皇商,半是请求,半是要挟,教他们“深明大义,主动垫资运粮”——景朝频年用兵,山西八大皇商便忙着为亏空的国库填缝补漏。与筹办元烨北伐所需的人工、牲畜、器具、资装、刍粮、鞅靽相比,千石米粮不过九牛之一毛。而元烨当然知晓生意人们的难处,却依然自得于那句“圣恩实逾父祖慈爱子孙,奴才何能报效”,“去年江南白米每石一两左右,北方米价更高。你以三钱索其官粮,只怕今后没这么划算的买卖做了!”元烨轻笑一声,“却不曾似你家掌柜,真当自己是吕不韦,要谋遗世之泽呢!”

战国时,商人吕不韦助秦质子异人继承王位,换取高官显爵、富贵无双。相较而言,长裕号掌柜范无量实在只是小有家资的庸陋贾竖而已。为与准噶尔交战,景朝在塞外开辟驿道、修筑要塞堡城,派遣官兵驻守军台。旅蒙皇商们不仅要为这些兵将和苦力筹运粮饷、物资,由于连年征战,景廷国库空虚,工部、兵部发给不及的款项,竟还要他们腾挪支垫。“齐大非偶”,向境中最大的权势计赢求利,拖欠还款总是常事。长裕号掌柜范无量索性将欠款转作“印票”,按月收取利息。他原本只想稍微弥补些亏损,不料却大触视军队为禁脔的元烨的逆鳞。景帝闻之震怒,派内务府的人往山西当面切责。范无量被褫夺所有差事与专卖特权,惊惧交加,至今仍在病榻上煎熬。胡兴心底暗道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还是俯首为掌柜求情,“威权之所属,亦格外之恩纶。范掌柜日夜拊心泣血,自恨一时财迷心窍,有愧万岁苦心!草民行前,掌柜殷殷重托,言其不敢乞求万岁恩赦,惟愿竭犬马之力,以赎罪愆!”

“施恩易,保恩难,彼等倚功造过,朕也得念范家世代效力,为他们看顾子孙,”元烨为天子,每将一己私心推为他人之过,分明“自举清樽照画蛇”,摘弓伤人后却还要做一番“恩膏普洽”的粉饰,“你去转告范无量,深自反省,实心办事,征讨准噶尔在即,朕还要用他输运粮饷。倘再执迷不悟,朕决不姑息!”

胡兴勉力压下翘起的嘴角,“草民遵旨,谢皇上!”

“好了,起来吧。”

“再实之木,其根必伤;多藏之家,其后必殃”,范家三代身负皇差,生活逾富足,才性逾低劣。听闻范无量之子范镹承办洋铜亏空巨万,可知年轻一代更是难当大用。元烨上下打量胡兴一番,知他勤勉任劳,足智多谋,虽位在商号财东及总店经理之下,却是真正掌握长裕号口外贸易之人。只苦于其人底细不明,天子施恩未及,到底无法重用,“听说你先时走了趟土尔扈特?”

“回皇上的话,数月前商号伙计赴漠北贩茶,途中偶遇一处废墟,见其占地甚广,墙垣基址尚存,便提议在彼设立商站,与土尔扈特贝勒合作,扩展漠北贸易。草民因之亲往勘察,不意竟在废墟下掘得书籍、画卷、丝绸、佛像等旧物若干,择其精美可观者,谨加整理,装为十箱。此番朝觐天子,已一并进呈内务府中。”

元烨忽而起了兴致,“可知是哪朝文物?”

“废墟下藏有不少书籍、手稿,其上文字形制甚繁,既非蒙文,亦非汉字,更不是罗刹语、哈萨克语,”胡兴从怀中取出一本包在绸布里的古书,经由太监反复检查,方被呈上皇帝的御案,“幸而草民在文物中寻得一本《番汉合时掌中珠》,书中汉番音义对译,序文末有‘乾祐庚戌二十一年’字样,据归化城的书生考据,此为大夏国仁宗年号,当属西夏旧物。”

元烨把在掌中翻了几翻,“朕似在何处见过这种文字——赵得功?”

身旁太监当即应道,“去年皇爷巡幸居庸关,在云台券门内发现六种文字镌刻的经文。皇爷一眼就认出了汉文、梵文、藏文、八思巴文和维吾尔文,唯有一种文字不识,还特命奴婢拓下询问翰林,然而翰林院的先生们也不能辨认——奴婢眼下瞧着,那字形倒与这书里的很是相像。”

“好奴婢!好奴婢!”元烨拊掌赞许道,“回头你把拓本拿给胡兴,教他译为汉、萨两种文字。只要语义准确、文辞通顺,朕便重重有赏!”

“好一只兔儿爷,不知从哪里就跳出来了!”

“茫茫戈壁,着实容易迷道。好在有残骨、瓷片作路引,前人生活之遗迹愈多,想来行进方向愈是无误,” 江霖的笑脸浸在昏黄的灯光里,向胡兴熟稔地拱手,“元昌兄,别来无恙?”

相传黑水城沦陷前,守将集中城中所有财宝,藏于一极其隐秘之处。事后率众拼死突围,终殁于马刀乱箭之下。数百年来,无数贵族、士兵、牧民、盗贼、乃至中原人来此找寻宝藏,却统统无功而返。土尔扈特贝勒借传说大谋其利,对来者并不强加阻拦,而江霖略施货赂,也顺理成章买得与胡兴秘密见面的机会。

二人沿干涸的河床执辔前行,胡兴小声道,“近来华北情势不妙,叶光祖落入敌手,供出不少丹心社骨干。我与方公、张公设法援救,行踪又被叛徒出卖,险些中计暴露身份……如今华北丹心社几遭全灭,南直、湖广、浙、赣等地亦受重创,近来诸多消息,需仰赖大顺同袍传递了。”

“你们先撤出城镇,往乡间山野隐避,暂时也不要招揽新人,以保存实力为要,”江霖吩咐道,“搜集信息、策反景将之事,我会让缉事所接手。叶光祖如此高调行事,不劳方公费心,来日必有烧身之患!”

“我会提醒方公,先不要轻举妄动。”

“有劳!”江霖呼出一口雾气,“景、准交战在即,范无量虽触怒元烨,又怎能置身事外。长裕号中,只你有资格代其赴京,届时请帮我捎带一人。分别之后,切记与他断绝联络!”

“好。”

漫卷黄沙铺开曙色,瞬间染红半边天际。江霖骑驼上沙丘,单薄的身形嵌在明晦之间。风声过耳,枯草仰伏,满目世界苍凉。胡兴远远落在身后,无缘分享这份永恒的空寂。“同云,”他低声将人从画中唤出,“你从未怀疑过,对吗?”

“我从未怀疑过。”

旭日衔上残塔的尖角,点亮四方土墙包围的废墟。黑水城一如被风沙埋没的荒冢,与凉州砖墙封闭的石碑遥遥相望。颓垣断瓦,此处葬西夏。古寺地宫之中,岁月放逐上百幅画卷,只邀后人提灯一瞥——那些鲜艳的色彩顷刻脱落,正如化为泡影的西夏王朝。

多年后,改回原姓的华兴与胞弟江千里、江霖夫妇坐在亭中品茶。其时天悬皓月而朗照,风拂莲塘而送香,最不善舞文弄墨的千里竟先起了诗兴,“咱们联句玩玩,可好?”

众人并无异议。江千里站在荷塘月色中搜索枯肠,一连拟了几句,皆不合心意,又不得不求助于江夫人,“还请小妹先起一句!”

江夫人略一沉吟,“碧天迢递夜凄凉,”说罢又自谦道,“做得不好,只做抛砖引玉罢。”

江千里这才接道,“转惹俗人论短长。山河日月频相照。”他的文采平平,却有指天说地的大气象。江霖不甘示弱,“史官徒书几万行。白衣苍狗浮云变。”

“东海流波尘复扬。鸿鹰绝漠闻刁斗。”华兴联道。

“却是边塞诗体,”江霖扬眉一笑,“不妨接这两句,‘儿女碛路筑高墙。渺渺戍烟傍寒水’。”

他为妻子留一句熟话,江夫人会意,“茫茫枯草凝秋霜。晓出展旆鸣金鼓。”

“暮解征衣……”江千里文思滞涩,推了兄长一把。华兴无奈,替他补全道,“暮解征衣向佛堂。帛中异文墨犹湿。”

“这可难不住我,”千里笑道,“我对一句‘塞上虏骑敝日光’。再说一句‘风起残骨惊世换’。”

江霖续道,“钟鸣废寺旧城荒。佛陀合掌无余恨。”

江夫人不想让他们再联下去,仓促收道,“中宵月色正苍茫。”

清夜无尘,众人静默不语。当年江霖与华兴连夜探访黑水城,在那座堆满藏书、画卷、佛像、毡毯的地宫深处,见一副骨架坐在经卷之中,面对他们的烦渎,安然合掌。

“佛陀合掌无余恨”,大家不约而同想起了慧明,那时的他已经故去多年了。

新任京兆尹高游光打量着堂下的一对母子,后脑阵阵发紧。

少妇二十来岁的年纪,麦秆般纤细的身形挂着的单薄衣衫,只因脸颊被冻出些许血色,勉强看出昔日姣好的容貌。她手里牵的儿子已有母亲肩膀高,模样肖像了八(河蟹)九分,却又白又胖。一双黑亮的眼睛毫不畏怯地看来看去,忽与游光对视,便憨直地咧嘴笑开。

“击鼓何事?照实说来!”

却是跪在母子身边的农夫抢先答道,“回官爷的话,小民姚大力,家住大荔县平民镇西村。乾宁三十五年发大水,当今皇上巡视河防时与随从走散,在我家借住了两天三夜。当时是我妹子在跟前伺候,皇上喜欢她,把她留在屋里,于是就有了这个孩子……我妹子得了重病,眼看是治不好了。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把孩子托付给他的亲生父亲,不敢求什么富贵前程,只求孩子有口饭吃,将来能认得几个字,有条活路……为着这件事,我们才卖房子卖地,上京城来讨个说法。”

“孩子什么时候生的?”

“第二年二月十五,”农夫絮絮说道,“我妹子身子骨弱,孩子怀得本就不稳当。村里人嘴巴又毒,成日里戳我们家的脊梁骨,说我们怎么养出个不知检点的女儿。妹子担惊受怕,提早了两月生产。这孩子落草时和猫一样小,他的命是我妹子十几天不睡觉,咬着牙从阎罗殿前抢回来的。这些年来,我妹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挣来的钱几乎全花在孩子身上。老爷只要瞧一眼也能看出来,这孩子养得结结实实的,半点都没亏着。”

“你说这孩子是皇上的血脉,如何证明?”

“回官爷,皇上离开我家前,曾送给我妹妹一把折扇。”

“拿来我看看。”

“是。”

高游光从衙役手里接过折扇。乾宁三十五年黄河水患,李默奉命前往渭南巡视河堤,行至平民镇,忽遇天降暴雨,急涨的洛水顷刻间涌出河道,将满城屋舍尽数淹没,化作一片汪洋。李默因而与随从走散,直到三日后才被人从西村寻回——这件事游光是知晓的。而他手里的折扇正面临摹前朝唐寅的《侍女捣衣图》,背面题写唐代元稹《会真诗三十韵》:“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艳诗之后没有落款,只盖有“成蹊”、“芸阁官微”、“闲闲郡王”三枚印章——此物属李默无疑。他当年名士风流,笔下生以烟霞,桑中许以姻好,岂知今日结此孽果?

女子仍在垂泪,孩子仍然懵懂。那农夫还在讲述那几日李默与妹妹相处的细节和这些年养育孩子的艰辛,高游光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早在心底写起了《怨世赋》:一怨天子行事不谨,遗一子于宫外,触怒皇后事小,却怕来日有人以为奇货可居,敢为专朝之事;二怨昔年武帝为惩治害民官吏,允许百姓赴京状奏。自此以后,户籍稽核形同虚设,以致这对母子畅行入京,竟无一人加以问询;三怨连瑬、江霖接连离京,缉事所群龙无首,对境中异闻每加疏漏。杨皇后纵有统摄之意,收拢这些耳目之臣的忠心,却不在一朝一夕!

高游光虽是关门审案,可京兆府外人声嘈杂,姚氏母子的事情不久就会传进杨皇后的耳中。若游光如实奏报,固而能摆脱责任,可报丧乌鸦惹得主家不喜,一挥手便会被打下枝头。若暂时隐瞒此事,关乎皇族血脉,但凡有个处置不当,“谋反大逆”的罪名就能叩在他九族的头上。当真是“进亦忧,退亦忧”,偏在这时,二哥高卓派管家给他送来张字条,“直称是伪,留犊去母可也”。高游光把眉头皱得更紧,难不成他想……

高游光头疼得更加厉害。他谎称口渴,打算逃回签押房思考对策,一低头发现酽茶就摆在手边,只好一气牛饮到底。游光的思考极辛苦,思绪却极散乱,他从高卓的野心想到朝廷的党争,进而想到重病在床的皇帝和垂怜听政的皇后,想到许久未见的叶庭初,又想到忙于开府设官的李琬……一句“中郎有女能传业,伯道无儿可保家(注33)”脱口而出,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有了!”

“本官目拙,看不出此扇真假,便果为陛下旧物,也未必不曾赠予他人,就算尔等当日所遇确为今上,也不能断言此子就是龙裔,”高游光摆手不让姚氏和她的兄长争辩,“总之兹事体大,本官须即刻上报大理寺,一切听凭她们裁处。”

注33:引自唐代韩愈《游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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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世路悠悠(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