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来传话说瞿平洲到访时,瞿佳玉正卧在宫殿里的美人榻上喂猫。
听到瞿平洲来了,她的反应并不平常——面上既无欣喜又无厌恶,甚至也没有若有所思、如临大敌之意,只是点点头,吩咐下人赶紧把猫抱走。
“可别再把我的囡囡吓着了……”瞿佳玉轻声咕哝道,起身下了贵妃榻。
刚披上薄氅,还没出殿门便听到瞿平洲嗷嗷的叫唤声。
“通禀?什么通禀!本官是你们贵妃的父亲,常来宫里,何时需要通禀才能见她了?把你们娘娘给本官叫出来,本官倒要好好看看到底能不能进!”
瞿平洲一边喊叫着一边往里张望,待看到瞿佳玉的身影后方才平静下来,整整衣服,头眼看快仰到了天上。
“此次不必再拦了,是本宫的父亲。”瞿佳玉走近后柔柔道,侍卫这才站回原位,不再阻拦。
瞿平洲于是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走进宫中,余光瞥见瞿佳玉正乖巧地跟在身后,才像是宽恕一般轻哼一声:“幸好娘娘不像门外那些下人一般,还算是个懂得规矩的,没背弃祖宗。”
“……”瞿佳玉沉默着没有答话,快到殿门口时轻声开口:“父亲下次来时,还是莫要在宫门前喧闹,宫中现下还没有其他妃嫔,日后若是有了,恐被她们记下,倒时再参女儿一笔……”
瞿平洲像是听进去了,炮仗似的脾气竟没有立刻被点炸。
难不成他是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问题了吗?
不,不是的。
瞿佳玉面上平淡地想。
果不其然,几人刚踏进殿中关上门,瞿平洲便脸色阴沉地转身,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了瞿佳玉的脸上。
白皙的脸颊顷刻间红肿,新来的宫女吓得失声喊了声“娘娘”,又被瞿平洲飘来的一眼吓得噤了声。
瞿佳玉只是身形晃了晃,迅速调整好了姿势跪在瞿平洲身前。
“佳玉。”他声音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你是觉得,如今已轮到你来教育我了吗?”
“……父亲,女儿不敢。”瞿佳玉垂眸跪着,辨不清神色,只听得有几分哭腔。
“哼!”瞿平洲甩开袖子,“你若是觉得翅膀硬了,便好好看看这宫中物什,若不是家族教诲,你岂有这般幸运!瞿家有能力把你捧上来,自然也有能力把你弄下去。”
他踱步靠近瞿佳玉,微微俯身靠近了些许,刻意压低的嗓音显得更加暗哑悚人:“别忘了你只是粗使丫鬟生下来的,你若不想当这个贵妃,瞿家的嫡女庶女个个都能取代你。”
“别在宫里当废物了……”
瞿平洲声音轻蔑,仗着殿门已关又无人通报便肆无忌惮地羞辱这位受宠出名的贵妃。
直到殿门突兀地被人推开,蔺承箴站在门外,因为有些逆光瞿平洲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到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瞿平洲膝下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俯下身去不敢与蔺承箴对视。
“瞿卿真是好大的威风啊。”蔺承箴话音不辨喜怒,说出的内容却让瞿平洲的心凉了半截。
——蔺承箴全听到了。
他一时间只觉喉间干涩,用力咽了咽唾沫后挤出一个谄媚的笑:“陛下……”
蔺承箴却并不理他,只是微微躬身,亲手将瞿佳玉从地上扶了起来。
瞿佳玉是宫里唯一的后妃,稀罕物什都紧着她用,脸蛋保养的白皙水灵,是以抬脸时五指印红的分明;眸中含着湿意,眼眶更是泛红。
任谁来看都是刚受了好大一通欺负。
“陛下……”瞿佳玉温声喊他,嗓音有些哑,倒更说明了是才哭过一遭。
蔺承箴抬手抚过她颊边的红痕,眉头紧蹙,派下人赶紧去太医院喊太医来看诊,又让人将瞿佳玉扶到见客的塌边坐下,转身自己也坐在了旁边。
安顿好之后,蔺承箴才将视线再次投向瞿平洲。
时已深秋,温度趋凉,然而瞿平洲才在那里跪了不到半刻钟,身上几乎已被汗水浸透——全然是冷汗。
他感受到了不远处投过来的一道视线,额角上的冷汗顷刻间便又密集地沁出一层,他想赶紧去蔺承箴面前美言挽救一番,可蔺承箴未曾下令,他便不敢动弹,只能颤巍巍地跪在殿门口,一眼看过去倒像是把进进出出的人都拜了一遍。
“瞿平洲。”
蔺承箴喊了一声,却让瞿平洲更紧张了。
“臣在,臣在……”他转身朝着蔺承箴的方向跪着挪过去,行状间既狼狈,又满是急促之意。
蔺承箴看着他爬过来,盯了没两秒又像是嫌弃脏了自己的眼睛一般将视线移到瞿佳玉脸上,于是就看到占了半张脸的红印子,呼吸一滞,又更阴沉地看会瞿平洲。
“瞿卿今日所为,倒是与孤此前所见过的很不一样。”
“臣、臣不敢,臣今日来只是想告诉娘娘,让娘娘在宫中好好服侍陛下……”瞿平洲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
“哦?”蔺承箴的被这人的话说得心烦,干脆冷笑着反问一声打断了他,“竟是孤的耳朵出问题了吗?不然怎么在没关紧的殿门前听到的声音,与瞿卿所述大有不同呢?”
瞿平洲脊背一下子软下来,呼吸变得粗重许多——殿门、殿门没关紧……他那样侮辱瞿佳玉,都被陛下听去了……
瞿平洲打压瞿佳玉时,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但当被蔺承箴揭发时,他是断然不敢再提瞿府嫡女与庶女之事的——瞿佳玉当初能进宫,是蔺承箴自己挑的。
虽然他想不通为什么蔺承箴会选中这个粗使丫鬟的女儿,但能有一个好控制的人进入后宫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瞿佳玉殁于宫斗,陛下定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宽待瞿家几分;若是能活下来,便成了瞿家在宫里最稳定的信息源。
可没想到瞿佳玉竟是后宫里唯一的妃嫔,还凭一己之力爬到了贵妃之位。
这样的瞿佳玉虽能为瞿家带来权势,却变得不好拿捏,再加上自己女儿在家中常有批判之言,便引得瞿平洲对瞿佳玉更为不满。
之后便隔三差五来宫中一趟,敲打敲打瞿佳玉,顺便出一出在蔺承箴那里受的“窝囊气”。
只是不曾想,这一次竟是被蔺承箴碰上了。
无暇再顾及其他,瞿平洲膝行两步,离蔺承箴更近了些,几乎说得上是涕泗横流。
他的嘴巴不断一开一合,为自己进行着苍白无力的辩驳,又在倾诉间眼含企盼地看向瞿佳玉,像是在等待这个伤痕未愈的女儿为他说几句好话。
“瞿卿。”蔺承箴喊他,声音凉薄,竟激得他身上漫起一阵寒意,“人做错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瞿平洲惊恐抬头。
——“岂不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
瞿平洲与蔺承箴已经离开了有些时候,瞿佳玉又倚回榻上,脸上敷着专门调好的膏状药草。
吕奉元在一旁候着,看她神色沉沉地摸猫——他便是蔺承箴为瞿佳玉喊来的太医。
“人都带来了吗。”良久,才听得瞿佳玉带着些鼻音开口。
“带来了。”吕奉元低眉顺眼地应道,随后向身后人打了个手势,便见那人出了正堂,不多时又带进两个人来。
“娘娘。”那两人跪地恭敬喊道。
若是蔺重凰在——或许就算她在,也并不能认得出来。
他们正是当初她第一次去馥郁堂时,在一楼起过冲突的两个人,然而此时竟都恭顺跟着贵妃。
“你们所说的那些,可是能确定?”瞿佳玉问。
“回娘娘,可以。”其中一人声音笃定,“臣能确认那日持帖去馥郁堂的人正是长公主殿下。”
——
安插在各地监视行动的人前来汇报新情况时,宁渠还在卧房里琢磨下一步计划。
听到人来,他还有几分惊讶——这些人只有在宫里出了较为重要的事时方会在白日里亲自寻他复命,不知今日又是发生了什么。
宁渠安静地听来人汇报信息,直到听见他说瞿平洲火急火燎地赶去皇宫,不久后竟是灰头土脸地回去了,且不多时长佑便去瞿府通报,说瞿平洲藐视皇权,要罚他一年俸禄,且禁足三月不得参与朝会。
瞿平洲藐视皇权?
宁渠首先便排除了他对蔺承箴不敬。
笑话,此人惯会趋炎附势,巴结这万人之上的金龟婿还来不及,怎么敢有冒犯。
他将常住宫中的人都在脑海中捋了一遍,最终定在瞿佳玉身上。
可瞿平洲又不是个顶天的蠢货,既是进宫找瞿佳玉的麻烦,又怎么会轻易被这个“极尽宠爱”瞿佳玉的皇帝发现?
况且宁渠下意识里并不觉得蔺承箴会为了一个女人打破自己与外臣之间的和平关系,罚俸一年尚且能理解,禁足三月——尚不说对于瞿平洲所言是什么样的境况,光是蔺承箴自己,就被这条惩罚束缚住了。
谁人不知朝中保皇党一组势力虽大,真正心向着蔺承箴的却不多,这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里,瞿平洲称得上是数一数二,贸然将其禁足,只会寒了保皇党的心。
而以蔺承箴的谋算,显然并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宁渠将指骨抵在下唇上,大脑飞速运转,将近日里的事挨个过了一遍,最终缓缓定格在了王洪阳的身上。
王洪阳在堰州到幽州的赴任路上遭遇刺杀,在那之前京中“镇南国公府小公爷继任”的消息在京中传得轰轰烈烈,之后以瞿平洲为首的保皇党便入宫觐见……
而现在,蔺承箴又堪称鲁莽地禁足了瞿平洲……
桩桩件件串联混合,答案已然明晰——正如先前猜测一般,瞿平洲便是雇佣刺客的人。
既如此,瞿佳玉的合作似乎未必不能同意。
宁渠眸色黑沉,视线飘向窗外蔺重凰卧房一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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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本宫的仇人内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