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的规矩是，降雨后立即返回领地，不得在人间逗留。刚刚在东南方向完成了一场降雨，孟菽本已飞过龙门上空，往西北方向去了，但他闻到了一股焦糊的鱼腥味，混着雷击后的臭氧味。
孟菽在天空中折返，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河滩。一条红色的小鲤鱼横躺在卵石之间，一动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懒得多管人间闲事的孟菽，忽然察觉心跳重了一个节拍。他继续看着小鲤鱼，是条可口的。。食物？
青龙从天空中直冲而下。
孟菽的体型极大，两翼展开有十余丈宽，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龙角分叉成三股，每一股都像精钢铸成的刀剑。龙须在风中飘荡，比成人的手臂还粗。龙爪收在腹下，爪尖的弯钩锋利如镰刀。
接近地面时，他的身形开始缩小、变形。鳞片收拢，四肢缩短，头颅变圆，尾巴合并。龙族化形术的熟练程度，取决于龙族的年龄和修为。孟菽是一条年轻的龙，修为很好，降落在河滩上时，已经化作一条十尺长的大青鲤鱼，浅青色的鳞片光滑如镜，身形比寻常鲤鱼大了五倍有余。
孟菽化成的大青鲤鱼侧躺在距离多多几十尺的黄河边，浅青色的鱼眼安静地看着那条一动不动的红色小鲤鱼。没有游过去，没有用头须去碰她，没有吐出气泡试探她的气息。只是侧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青色卵石，安静的看着多多。
虽然有些冲动，但孟菽还在谨守龙族不轻易干涉因果的原则，在等多多自己醒来，或者咽气。
时间过去了一个夜晚。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完全升了起来，照亮了整个河滩。卵石上的水渍被晒干，留下浅浅的白色水垢。几只水鸟从上游飞过来，在河滩上空盘旋了两圈，看见那条三尺长的小红鲤鱼，历尽艰辛，跳到了那条十尺长的大青鲤鱼背上。赖着孟菽，哄着孟菽，骗着孟菽，有吃有喝有鱼乘的捞足好处。
孟菽默默的找食物喂着，找灵草养着，哄着，护着。他堂堂一条青龙，还被要求去和普通水族抢灵草！奥，就因为没答应这个过分要求，他还被喷了一脸水，还被多多抛弃了！他还担心多多出事，跟在后面，果然看见小红鲤鱼差点命丧大黑鱼腹，吓得他整条龙的龙魂都要飞了！
没办法，孟菽只好割地赔款。他勉为其难的答应帮多多抢灵草，才留下了这个能耐不大脾气巨大的冤家。
之后的日子波澜起伏。找灵草，斗妖怪，捞宝物，吞内丹，一步步一天天，小红鲤鱼长成了□□，还和孟菽结为伴侣，生下了三红一青四条龙崽。
但孟菽实在奇怪，为什么自己一条青龙，平时看过无数水族，都没什么感觉，偏偏看到一条红鲤鱼，总是放不下？而这条红鲤鱼也很奇怪，不管是鱼还是龙，急了就喷火，世上哪来的喷火水族呢？
于是，他干脆连哄带诱惑的，将多多带来了洛龟的洞穴。
这一来，把博古通今的洛龟也惊到了。他看出多多已无前世记忆，只能使出“前尘引”，牵引出多多的前世因果。他没想到，这条年轻活泼的红龙，居然是人族创世传说中火术极强却又失去修为的的女神“魃”。
孟菽的惊讶不比洛龟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哄来当伴的红鲤鱼居然是远古时期的女神转世。他暗自庆幸，得亏龙族那些老家伙们没和这条红鲤鱼较劲，真闹起来，龙族一点便宜别想占着。
“洛书犹在，君已新章。”回溯结束，孟菽第一次看到，饱经沧桑的洛龟留下了泪水。
出身普通鱼族的的多多不懂，出身龙族久识洛龟的孟菽却很清楚，见到洛龟的机会有多宝贵，能让洛龟留下一滴泪有多难得。
于是，他看着洛龟，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多多的眼皮。
龙族的舌头很粗糙，舌面上布满了细小的角质突起，像砂纸一样。但孟菽的动作极轻，舌头只是从多多的眼皮上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多多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就在她闭眼的那一瞬，两股内力同时从头顶传入她的身体。一股来自孟菽，龙族强大的内力温水一般从头顶灌入，顺着脊椎往下流，流过多多的每一根肋骨，每一片鳞片。另一股内力来自洛龟，金色的老龟自远古时代就开始修行，内力比孟菽的更加浑厚，更加绵长，像一条地下暗河，无声无息地涌入她的经脉。
两股内力在多多体内相遇后，共同顺着一个方向开始行进。龟族的内力走在前面，像一位向导，引领着多多体内残存的灵力从头到尾、从左到右、从表到里，一丝一丝地遍历她的经脉。龙族的内力跟在后面，像一名护卫，将黑色内力经过的地方重新检查一遍，把遗漏的角落补上，把薄弱的地方加固。
多多的身体开始发热。不是雷击时那种灼烧的烫，是温水浸泡的暖。赤红色的龙身子开始发出金色的光，在幽蓝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洛龟的力量显然超过了龙族。他的内力在多多的经脉中穿行时，孟菽不得不放慢节奏，跟在后面，像一条顺路长进的学生，跟着老师傅一遍一遍地走同一段路。
一遍，两遍，三遍。
五遍，十遍，二十遍。
不知又过了多久。洞穴里的水滴声从叮咚变成了滴答，又从滴答变成了咚——水滴落下的频率在变慢，不是水少了，是多多的感知变快了。
多多只觉得身体轻盈。那种轻盈不是体重的减轻，是内里的充实。她的经脉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河道，灵力在其中流动，顺畅无阻。每一片鳞片下面都蓄满了力量，每一根头须都充满了弹性。
但龙以食为天，她的肚子也开始叫了。
咕噜噜。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里，这声响比水滴声清晰得多。咕噜噜，又是一声。声音从多多的腹部传出来，沿着石头的表面扩散开，在洞穴的四壁上弹了一下，又传回来。
洛龟睁开了眼睛。他几万年没吃过几回食物，对饥饿的声音已经陌生了，但龟类的听觉很灵敏，他听出了那是肠胃蠕动的声音。
孟菽也睁开了眼睛，低下头，浅青色的眸子看着水池中的红龙。他修行入境，为人间行云布雨，饿上一阵子也不是问题。
但一条化龙不久的红龙，虽得到了非凡的机遇，却还是需要食物的。
多多在跟着洛龟的“前尘引”法诀回溯前世时，那些画面——战场上上落下的头颅，血泊中闭不上的眼，城墙外无人收的骨，坟地三寸内的焦土——一幕一幕从她脑海深处浮上来，她难过得眼泪都下来了。
但眼泪掉完之后，她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轻快。不是忘记，也不是放下，是过去了。那些苦痛还在，只是，已成往事了。那些人，亲人，敌人，都不在了。
她欣慰地摆了摆尾巴。然后，听见孟菽问她，“饿了？”
多多直接一尾巴甩过去，带着力量带着风声带着水点拍在孟菽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早就饿了！找吃的去！”
洛龟笑眯眯地看着多多。他的龟脸本来很难做出表情，但嘴角的褶皱往上弯了弯，眼睛周围的金色纹路也舒展开来，一片慈祥：“噫，凶哉！”
孟菽赶紧用爪子拉住多多，后退一步，双双拜下。青色和红色的鱼头并排叩在石头上，额触石面：“多谢洛龟前辈溯源解惑。”
老龟伸出爪子，再次轻轻触碰多多的头顶。爪尖的力道很轻，像风吹过一样。然后，把爪子缩了回去，身子开始往下沉，四只爪子划水，划了两下，整个身体就没入了水池中。池水翻起一阵浑浊的泥沙，泥沙散开后，老龟不见了。
多多从石头上抬起头，左右看了看，池水已经恢复了清澈，水底只有几块光滑的卵石和一层细细的沙。
“前辈……走了？”
饿着肚子也想继续运转调息的多多有些失望。她的尾巴耷拉在石头边缘，尾尖垂到水面，点出一个涟漪。
孟菽好笑地看着多多。大青龙的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一点白如细瓷的尖牙。“洛龟前辈喜欢睡觉和游历。”他说，“带你过来，原本只想请他帮忙看前世因果，肯出手助你调息，已是意外之喜了。”
“奥。”
“还难过吗？”孟菽问。
多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孟菽问的是她前世的经历——那些眼泪，那些被洛龟召唤出来的场景。
“难过。不甘心。想报仇。”多多愤恨的目光落在洞穴的石壁上，石壁上挂着一滴水，水滴在幽蓝的光线中像一颗珠子，像多多脸色残留的泪水。“我做错了什么？帮着大家打赢了仗，反而被嫌弃？”
孟菽轻轻拥住多多，“你高估了人性。”他冷笑一声，“敌人来了，就对战士毕恭毕敬；敌人跑了，就嫌战士吃得多干得少，绝口不提战士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多多会想起孟菽被龙族拉去对抗灰灰的事，心里一疼，这条公龙，也是被所谓的亲情绑架过的。
孟菽眉眼弯弯，看着怀里的红龙：“一饮一啄，俱是定数。上一世你确实吃亏，吃了大亏。连始祖神祇都看不下去了，娲皇垂怜，帮你转世成为水族。”他开心起来，“我也要谢谢娲皇，给我送来这么好个媳妇。”
多多有些后悔，“当时我怎么那么傻，光想着别招人烦了。碰上神仙，还不要个好的。鲤鱼哪有龙族好呀。。”
孟菽满目含笑：“所以让你得遇机缘，成功化龙了。娲皇神机妙算，非我等可预知。”他认真看着多多，“如直接让你投生在龙族，就不能遇见灰灰。毕竟一水一火，阻碍太大。”
一想到忠诚可爱的灰狼，多多就不后悔了。
“也是，我不该贪心，娲皇很好了。现在有你，有灰灰，还有四条龙崽子，已无所求了。”
欸？龙崽子？
多多突然惊慌起来，龙爪抓住孟菽的脖子，“赶紧回家！出来这么久，小龙崽子们不知把洞穴弄成什么样了！”
“尤其那个孟子子，仗着身长体壮，动不动就来争宠，一言不合就让其他龙崽子认输！你这个当爹的，必须好好教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