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娲皇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颗红色的宝石，用手指碾碎，将红色的粉末填入小鲤鱼和小狼的那眼睛中。小鲤鱼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颗微型的红灯笼。小狼的眼睛也跟着亮了，闪闪发光看向主人。
娲皇对着小鲤鱼吹了一口气，小鲤鱼的鳃盖开始翕动，胸鳍和尾鳍轻轻摆动，整条鱼从她掌心跳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赤水河中。又对着小狼吹了一口气，小狼从地上跃起，跑到赤水河边，看着小鱼叫了一声。“汪！”
“我愿意。”魃说，轻轻垂首，“谢娲皇慈悲。”她的魂魄化作一道白光，射入红色小鲤鱼的身体。小鲤鱼在水中翻了一个跟头，张嘴吐出一串气泡，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甩动尾巴，游向河心。
一滴眼泪从小鲤鱼的眼角滑落，融入河水，消失不见。那滴眼泪不是红色的。
灰狼的魂魄也进入了小狼的身体，在岸边跟着游走的小鲤鱼跑了一段，追不上了，抬首怔怔的望着黄河种鲤鱼游走的方向。
人首蛇身的创世女神看着红色的小鲤鱼游向黄河深处，也轻轻垂首，起身飞走了。
老龟呼唤出的历史终于进展到了多多的现世。
场景切换到黄河下游的一条支流。一条雌性黄鲤鱼正在水草丛中产卵，旁边有一条雄性灰鲤鱼在来回游动，驱赶靠近的其他鱼类。黄鲤鱼产下一串透明的鱼卵，鱼卵附着在水草的茎叶上，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几天后，鱼卵孵化，一条幼小的黄鲤鱼破卵而出，身子只有半寸长，通体金黄，像一小截被阳光染色的丝线。黄鲤鱼和灰鲤鱼围着这条幼鱼转了好几圈，用嘴巴轻轻触碰她的身体，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孩子是否健康。他们给她取名“美美”。
这时，美美所在的水草丛中，忽然多出了一条幼小的红色鲤鱼。她的身形和美美差不多大，但颜色完全不同——通体火红，像一小截燃烧的木炭。她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极其古老的东西，但那种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一层天真的茫然中。
灰鲤鱼围着这条红色小鲤鱼转了三圈，用鼻子嗅了嗅她，又用胸鳍轻轻碰了碰她的鳞片。他转过头，对黄鲤鱼说：“这条小红鱼不是我们的孩子，但好好看啊。我们收养她吧，刚好给美美作伴。”
黄鲤鱼游过来，仔细端详了红色小鲤鱼片刻。红色小鲤鱼正张着嘴，一口一口吞吃着水中漂浮的微小浮游生物，吃得专心致志，根本没注意到两条大鱼在观察她。黄鲤鱼点了点头：“那就叫她多多吧。”
傍晚，一条年幼的雌性灰鲤鱼游了过来，嘴里叼着一团水藻。她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捕食，心情很好，看到两条幼鱼时，开心地吐出一串气泡。她将水藻铺在水草丛中，做成一个小小的窝，然后游到黄鲤鱼和灰鲤鱼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们的身体。她叫若若，是这对鲤鱼夫妇的长女。
娲皇亲手捏出来的的小红鲤鱼多多，自此来到大黑河鲤鱼一族。
七年的鱼生，像流水一样从多多的元神眼前淌过。她和若若一起在水草丛中捉迷藏，和美美一起在浅滩上追逐小虾，被父鱼带着学习躲避水鸟和蛇类的技巧，被母鱼逼着每天绕着一块大石头游五十圈以锻炼体力。娲皇亲手捏治的红鲤鱼并非凡鱼，多多的红色鳞片在阳光下总是比其他鲤鱼的鳞片更亮，她的游速总是比同龄的幼鱼更快，她的反应总是比同伴们更敏捷。
鱼巫来找母鱼聊天时，在看过了三条幼鱼的天赋后，指着多多说：“这条小红鱼，将来有望跃过龙门。”
若若对此很高兴。她有时会把自己捕捉到的小虾送给多多，和多多说为她骄傲。多多贪心的把鲜嫩可口的小虾一口吞下，却忘了问若若吃的什么。
美美对此很不服气。她总是趁着没有大人在场的时候，用尾巴扇多多一脸水，然后飞快地游走，躲在石缝里咯咯笑。多多不肯吃亏，会跟着用鱼鳍甩回去，可美美这时已经游远了，多多就会跟过去用头须挠美美的痒痒，挠到美美从石缝里钻出来，笑得肚子朝天。
有一次，若若和隔壁邻居家的幼鱼打架，呼喊美美和多多一起帮忙，三姐妹齐心协力，赶跑了隔壁那条胖乎乎的幼鱼。
父鱼年迈的那一年，母鱼也病倒了。两条老鲤鱼躺在水草丛中，鳞片失去了光泽，鳃盖开合得越来越慢。他们请来鱼巫，请求鱼巫将美美纳入跃龙门的特训营。美美的成绩远远达不到特训营的门槛，但父鱼和母鱼知道，如果不赌这一把，美美永远只是一条普通的鲤鱼，他们老两口的鱼生也要结束了。
鱼巫一开始不同意。他说：“美美的实力，完全无法跃过龙门。让她去，是送死。”
母鱼说：“我们两鱼的生命即将面临重大危机，必须赌上全部后代，这样才能增大希望。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让多多留在家里照顾父母，不去特训营了。多多是第一名，如果她不参加，族里其他人会怎么看你，你还适合做特训营的师傅吗？”
父鱼沉默，其实就是认可了母语的想法。
鱼巫沉默了。她知道多多的天赋是这几十年来鲤鱼一族中最出色的，如果因为她父母从中作梗而无法参加跃龙门，对整个族群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她最终勉强点了头，将美美的名字加进了训练营的名单。
场景切换到多多和美美跃龙门的那一天。
黄河水暴涨，浊浪滔天。龙门——一座横跨黄河两岸的天然石拱——在浪花中若隐若现。石拱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成千上万条来自各条河流的鲤鱼聚集在龙门下方，等待着跃起的时机。
多多和美美并排站在一群鲤鱼中间。多多的红色鳞片在浊黄的河水中格外显眼，像一面小小的红旗。美美的金色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紧张得浑身发抖，胸鳍紧紧贴着身体，嘴巴一张一合，喘得厉害。
“别怕，”多多用头须碰了碰美美的头须，“跟着我跳。”
第一波浪涌来，数十条鲤鱼同时跃起。多多看准时机，尾巴猛力一甩，整条鱼像一支红色的箭矢冲出水面，跃起两丈多高，接近了龙门石拱的下沿。她在空中扭动身体，调整角度，用头须去够石拱上的一道缝隙。头须勾住了缝隙的边缘，她用力一拉，整条鱼翻过了石拱，落在龙门另一侧的水面上。
她成功了。她跃过了龙门。
但天雷紧随而来。第一道天雷劈在她身上，不偏不倚，正中背脊。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雷击的电流从头顶贯到尾尖，每一片鳞片都在发烫，边缘卷曲起来，散发出焦糊的气味。头须断了左边那根，断口处冒着细小的白烟。尾鳍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裂口处的膜像被火烧过的纸张，皱缩成一团。
多多的红色鳞片炸开一片火花，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往下坠落。
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比第一道更粗更亮，劈在她的头部，她的红色瞳孔在那一瞬间变得刺眼的白，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她翻起白肚皮，顺着河水向下游漂去，鳃盖还在微弱地翕动，但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美美没有多多那么幸运。
龙门大阵运转时，河底会生出许多小漩涡，用来筛选跃龙门的鱼——力量不足的会被卷回水中，重新来过。美美在跃起时被浪头拍中，身子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飞出水面不到一丈高，然后被漩涡的吸力拽回水中，一头撞在河底的岩石上，当场丧命。
多多的身体漂到下游的一处河滩上，搁浅在卵石之间。这是一处下游的浅滩，离龙门大约两里水路。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流速减慢，泥沙沉淀，形成一片由卵石和细沙铺成的滩地。
多多的身子横搁在两块大卵石之间，头朝上游，尾朝下游，半截身子露出水面，半截泡在水里，红色的鳞片上布满了黑色的焦痕。那些焦痕像树枝的形状，从背脊中央向两侧延伸，一直蔓延到腹部。头须折了一根，另一根耷拉在脸颊旁边，软塌塌的，像是被烤软了。尾鳍尾鳍也裂开了一道口子，从中央一直开到鳍的边缘，裂成两瓣，每一瓣都在微微颤抖。鳃盖在挣扎着开合，一下，过了三息，又一下，再过三息，第三下，开合的速度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河水从多多身下流过，带走她身上散出来的热量。几只小虾从卵石缝里探出头，嗅到焦糊味，又缩了回去。多多离死亡只剩一步之遥了。
这时，云层散去，阳光重新照在河面上，天空中出现了一条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