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龙目光从那四条幼龙身上一一掠过。三条红龙的鳞片颜色深浅不一，最深的那条已经接近多多的鳞色，最浅的那条还带着幼崽特有的粉红色泽。青龙幼崽的体型最小，但额上角芽已经冒出了明显的凸起，比另外三条都要高。
“是我的错。”孟菽抑制不住将身子紧紧缠在多多身上，青色的尾巴在四条幼龙身上扫来扫去，“我早就后悔了。没想到会是那么大一个坑，那群老龙可把我害惨了。”
“我也惦记着你呢。“多多叹气，“生产过后，体力一直不好，懒得动，想等崽子们再大一点，就扔到渊水潭去，你个当爹的别想逃避育儿责任，还好你自己找来了。”
“我发动整个龙族找你，一直都找不到。难怪找不到，你一直呆在洞里，可不是难找？”孟菽吐槽，“还以为你生气了，把我吓得。”
多多突然发现了关键点：“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这四个崽子今天去来镇了。”孟菽说。
“奥。”多多的尾尖轻轻搅动水潭，“他们喜欢吃羊肉，经常化成小孩去人族的暖锅店。”
“和我侄子，你见过的，小青龙孟纵，打了一架。”
“谁赢了？”
“四条打一条，还能输？”
多多的喉间发出一声轻笑。“你侄子该多练练。”
孟菽将眼神从四条幼龙身上移回多多脸上，顶了顶多多的头。“龙族已经放弃了将灰狼锁入监牢的要求。”
多多的尾尖停止了搅动，发出一声嗤笑，“不放弃又能怎么样？”
“三个月前，族长会议议决。灰狼一年内无任何异动，未喷火，未伤及龙族族人，未进入渊水潭水域范围，说明它确已被你收服，不必再入监狱了。”
“收服。”多多不屑的撇嘴，“灰灰不是被我收服的。人家本来就是一条好狼，是被你们龙族组团欺负才急了。”
“那些长辈年纪大了守旧还摆谱。”孟菽果断站队多多吐槽龙族，“多多，你愿意和我在一起，还有了四条龙崽，我很开心，开心的不得了。”
多多依偎着孟菽，享受着大青龙的亲昵，“在一起多好呀，但我不回龙族。”她说道，“我只喜欢过简单日子，受不了群居。”
“知道。”孟菽用青尾巴卷住红尾巴，两条龙卷成了一条青红彩绦，“我没想带你回去，是来和你团聚的。”
多多的红耳朵转动了半寸。
“团聚？”
“团聚。”孟菽确认。
洞口的光线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穴石壁上。大青龙的影子和□□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麻花。四条幼龙趴在水潭边，八只眼睛看新鲜一样看着两条成年龙的麻花影子。
“但有一件事。”孟菽的声音压低了，“你要跟我去见一位龟族长辈。”
多多的耳朵竖起来。
“龟族？”
“住在鄂陵湖临近渊水潭的一个洞穴里，岁数比龙族族长还大许多。我父亲出生的时候，那位龟族就已经在那里了。”孟菽的前爪无意识地刨了一下石面，“喷火的鱼是什么来历，喷火的狼又是什么来历，龙族的典册里没有记载。龟族寿命比龙族长，记得比龙族久，从不遗忘，是溯源的最好助力了。”
“龟族会知道我和灰狼的来历？”
“不一定。”孟菽说，“但总要试试。”他抬眼看向多多，“总要知道自己的来处，会帮助你和灰灰更坦然的面对归途。”
洞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水潭表面映着从天顶裂隙泻入的天光，纹丝不动。四条幼龙中最小那条红龙打了一个哈欠，把下颌搁在前爪上，竖瞳半闭。
多多转回身，面对孟菽。
“灰狼留下。守洞穴，看四条幼龙。”她迈步走向洞穴深处，那里堆着她收集的赤晶石和褪下的旧鳞，“我跟你去见那位龟族长辈。”
拐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光斑，像一条铺在水面的星光大道。水道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座更加深邃的洞穴入口，洞口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某种发光的苔藓，将整片水域染成了一层淡淡的幽蓝色。
孟菽没有停下，径直带着多多朝那座洞穴游去。
多多抬起头，红色的眼睛望向那座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洞口。她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浓郁，浓郁到她的鳞片表面自动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洞口越来越近，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多多忽然注意到，两侧的苔藓下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规则的纹路——不是天然形成的石纹，而是某种有意识刻上去的蝌蚪形状的线条，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号。那些线条在幽蓝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
水池上方是开了口的，满天星辰，无数道银光。
幽蓝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孟菽和多多笼罩其中。孟菽轻声吟唱，悠长的曲调在洞中响起，多多的眉头放松，慢慢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在孟菽陪伴下睡着了。
水域底部，一只金色的老龟慢慢抬头。金色的光芒自老龟眼中闪现，照在孟菽和多多两条龙的身上。
孟菽不再隐藏，现出青色龙身，盘踞在多多身旁，垂下龙首，向老龟深深拜下。老龟一声不吭下沉，再次上浮，将龟壳上驮着的一摞画满圈圈点点的书籍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浩瀚无际的漫天星系沿着点线光芒四射，与古书上条线连起的黑白圆点一一对应，形成宏大立体的矩形法阵，将孟菽和多多裹在阵中。
一道金光自沉睡的多多火红的身子中发出，先是飘向星系，然后飘进古书，又飘出来组出一幅图画。老龟惊讶地转动了一圈脖子，看着这条红龙，又看向孟菽：“？”
孟菽再度垂首拜下：“似鱼非鱼，似龙非龙。无水而活，雷击未亡。”
老龟抬头观星，又沉默了好一会，开始了长长的吟唱：“风雨苍苍，助父人皇。虽胜亦伤，不得复上。赤地千里，自毁自伤。始母有仁，抟土相帮。前尘似梦，皆已过往。洛书犹在，魃已新章。”
悲怆的调子声犹在耳，一滴泪已慢慢从老龟布满褶皱的脸上流淌下来，映在孟菽震惊的青眸中。
同时，一只金色的龟爪慢吞吞地伸出，轻轻触碰小红鲤鱼的身子，然后，诸多场景开始闪现，无数旧人旧事呼啸而来。
前世的那个女婴，降生在一处用巨大兽骨和兽皮搭建的帐篷里。帐篷外头，数十面用不同野兽图腾装饰的旗帜迎风招展，旗杆上绑着的骨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接生的老妪用温热的兽皮裹住啼哭的婴儿，掀开帐篷的门帘，走到外头，双手高举，对着天空发出三声长短不一的呼号。
一个身披黑色熊皮斗篷的年轻男子大步走来，他的身高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至少一个头，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下颌线条硬朗，鼻梁高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底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泽。他接过婴儿，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此女额宽目亮，哭声洪亮如钟，”年轻男子对身后一位穿着粗麻长袍、头发用骨簪束起的中年妇人说道，“嫫母，你生了个好女儿。”
被唤作嫫母的妇人走上前来。她的面孔确实称不上好看——额头向前突出，像一只横放的纺锤，鼻梁塌陷，两眉之间几乎挤在一起，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站在那个英俊的年轻男子身旁，像是白天与黑夜并排而立。但她抱起婴儿的动作极其轻柔，一只手托住婴儿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婴儿的身子，将孩子稳稳地贴在胸口。
年轻男子——婴儿的父亲，轩辕氏的首领——伸手摸了摸婴儿的头顶，那里有一小撮火红色的胎发，在阳光下像一小簇燃烧的火焰。“从今日起，此女名唤魃，”他扬声宣布，声音大到帐篷外头的守卫都听得一清二楚，“待她长成，必如烈火焚敌，护我轩辕。”
场景如流水般淌过。
小魃三岁时，已经能稳稳地骑在一只被驯化的灰色巨狼背上，双手抓着狼颈上的鬃毛，两条短腿夹着狼的肚子，嘴里发出“驾驾”的驱赶声。巨狼跑得飞快，在部落外围的草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惊起一群啄食草籽的雀鸟。嫫母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条烤熟的兽腿，朝远处喊：“魃——回来吃饭——”声音粗犷，像一面破锣被敲响，但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小魃五岁时，被父亲带到部落的训练场。训练场是一块被踩得结实的黄土平地，四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木桩上绑着各种兽皮做的靶子。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场上练习投掷石矛，他们的身体或瘦或壮，肤色或深或浅，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专注而认真。
父亲将一把打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刀塞进小魃的手里，指着场中央一个用干草扎成的人形靶子：“砍。”
小魃看了看手里的石刀，又看了看那个比她还高的草靶，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刀柄，迈开两条小短腿，朝靶子冲了过去。第一刀砍在靶子的腰上，干草四溅；第二刀砍在靶子的肩膀上，草绳断裂；第三刀她整个人跳了起来，将石刀举过头顶，狠狠劈在靶子的脖颈处——草靶的头颅应声飞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双穿着草鞋的脚边。
那双脚的主人低头看了一眼草靶的头颅，又抬头看了看气喘吁吁的小魃，发出一声赞叹：“轩辕首领，令嫒天生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