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在凝华殿又坐了一会儿,吃了三盘点心,喝了两杯茶,还顺手摘了一朵黄菊花别在发髻上。临走的时候,慈妃送了她一盒新做的桂花糕,让她带回去慢慢吃。多多抱着食盒出了凝晖殿,穿过长廊,走过庭院,一路上心情不错,嘴里哼着那支不成调的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头顶的屋脊上,一个人影正盘腿坐在琉璃瓦上,把方才院子里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孟菽坐在屋脊上,背靠着一只脊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屋脊另一侧的琉璃瓦上,像一条蜿蜒的龙。
他听着风里传来的对话声,心里头五味杂陈。狐狸精对皇帝的那份心,他听得真真切切。那是真的,不是装的,不是算计,不是交易。那只白毛狐狸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凡人皇帝,爱到愿意帮他找保镖,爱到愿意把自己的利益跟一条小鲤鱼捆绑在一起。
孟菽在人间游荡了几百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听过无数山盟海誓,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羡慕那个皇帝。一个凡人,何德何能,让一条修炼了几百年的狐狸精死心塌地?
而他自己呢?他低下头,透过琉璃瓦的缝隙,看见多多抱着食盒走过了下面的长廊,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发髻上那朵黄菊花一颠一颠的,在阳光下黄得晃眼。
这条小鲤鱼精,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跟他睡也睡了,可心里头惦记的永远是宝物、宝物、宝物。他跟她提过龙族的事,提过父龙母龙,提过两条兄龙两条姐龙,提过让她跟他回去认亲。
结果呢?这条没良心的红鲤鱼,听完就翻了个白眼,说认什么亲,我又不是龙,去了被你们龙族当点心吃了怎么办。
孟菽被逼无奈,又说那不回龙族,我一条青龙入赘鲤鱼的门。
多多更干脆,说入什么赘,你一个赘婿能给我多少宝物?说得好像孟菽全身上下最不值钱的就是他自己。
大青龙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被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得亏父龙母龙不知道多多的存在。得亏两条兄龙两条姐龙也不知道。
要是让他们知道堂堂青龙太子在外面追一条小鲤鱼追了这么久,人家还不肯跟他回去,也不肯让他上门,那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父龙的脾气他知道,若是听说了这事,八成会兴高采烈的直接杀过来,把多多抢回龙宫。什么?她不愿意?都和儿龙睡了,怎么会不愿意?
母龙更厉害,嘴上不说,背地里能把多多的祖宗十八代查个底朝天,然后使出千般手段将多多骗进龙族。两条兄龙会笑死他,两条姐龙会同情他,而他会面对被惹毛红鲤鱼的冲天怒火。
不能这样。
孟菽在屋脊上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仰面躺在琉璃瓦上,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他得把眼光放得长远一点。
多多要宝物,那就想办法给她农宝物。多多修行不够,那就帮她修行。等她修行够了,本事大了,眼界高了,说不定就不那么稀罕人间的这些俗物了。到时候,他这个没名分的伴侣再好好哄哄那条冤家,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他回去。
至于眼下,先这么过着吧。她在宫里住着,他在屋顶上守着。她有吃有喝有宝物,他看着她平安无事,日子过得不算光明正大,倒也算甜蜜,尤其是多多遇到危险需要他的时候。
屋脊下面,多多已经走出了长廊,拐进了通往漪澜阁的小路。她的背影在花木间若隐若现,发髻上那朵黄菊花还在颠啊颠的。孟菽从屋脊上坐起来,目送着她走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从琉璃瓦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足尖一点,身形便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里,只留下一片被风吹落的瓦片碎屑,在屋脊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停在了脊兽的脚边。
禁军副统领崔将军的队伍是在午后进城的。
三百人马去了,回来时只剩下不到两百。马匹的蹄铁磨得发亮,士兵们的甲胄上沾满了巴彦喀拉山的黄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情——那种见过死亡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沉默。
队伍中央有一辆马车,青色的帷幔低垂着,将里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但风掀动帷幔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见两副棺木,一长一短,并排停放。
皇后坐在马车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不倒的竹子。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眼眶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乌发只用一根白绦带束着,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
崔将军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军中十几年,见惯了生死,可这一次不一样。太子被害,皇后亲自去收尸,这种事情在历代宫廷中都找不出几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索性闭嘴,专心赶路。
马车进了宫门,赵将军带人迎了出来。他看见那两副棺木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朝马车抱拳行礼:“娘娘,陛下在承明殿等您。”
皇后没有应答。她掀开车帘,自己跳下马车,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她的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崔将军伸手要扶,她摆了摆手,站稳了身子,整了整衣襟,大步朝承明殿的方向走去。
承明殿里,皇帝已经得到了消息。他站在御案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殿内的太监宫女都被赶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影中缓缓浮动。
皇后走进来的时候,皇帝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皇帝绕过御案,朝皇后走了几步,皇后却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往前。
“太子带回来了。”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调却出奇地平静,“安置在灵堂里,请皇上去看看他吧。”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皇后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灵堂设在太子生前的寝宫中。棺木已经安放妥当,太子的遗体被整理过,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样。皇帝站在棺木前,低头看着儿子的脸,站了很久很久。
皇后没有进灵堂。她回到自己的寝宫,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散乱的头发,还有脸颊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被树枝划破的细小伤痕。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塞着红布做的瓶塞。她把瓷瓶握在手里,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那凉意顺着掌纹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到胸口。
这是她在巴彦喀拉山的路上准备好的。太子找到了,他的路走到了尽头。她的路也该有个了断了。
皇后把瓷瓶放在桌上,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她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墨汁滴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她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了下去。
信写得不长,字迹却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在完成此生最后一件要紧的事。写完后,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陛下亲启”四个字,把信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拔开瓷瓶的瓶塞,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那液体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入喉时像一口凉水,吞下去之后,腹中便升起一团温热。
她坐回梳妆台前,重新端详镜中的自己。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将那条白绦带系好,又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她要做完这些事,体体面面地走。她不能蓬头垢面地离开这个世界,她是皇后,哪怕死了也是皇后。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桌上的信封,对门外唤了一声:“去请明美人来。”
多多到的时候,皇后已经躺在了榻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一件淡蓝色的宫装,绣着银色的云纹,是她入宫那年做的,十几年了,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梳过,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上甚至抹了薄薄一层脂粉,遮住了那些青黑的眼圈和蜡黄的底色,看起来比方才年轻了好几岁。
多多站在门口,看着榻上的皇后,一时没有迈步。她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皇后朝她招了招手,她才走过去,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找你来,是要谢谢你。”皇后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太子能回来,多亏了你那个梦。若不是你告诉我们他在巴彦喀拉山,他的尸骨不知道要在那棵云杉树下躺多久。”
多多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梦,是孟菽感应到的。可她说不出口。她只能摇了摇头,含混地说:“没什么,碰巧罢了。”
“碰巧也好,真的也罢,你帮了我,这份情我记着。”皇后侧过头来看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竟然还有一丝光亮,“你有什么愿望?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