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前行,黄河的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原本向东奔涌的水流折向南方,撞上对岸的石灰岩山壁,激起一人高的白浪。多多紧贴着大青鲤鱼的腹侧,腹鳍拼命划水,才勉强跟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大青鲤鱼孟菽游速不减,宽阔的脊背劈开浑浊的水流,尾鳍每摆动一次,就在身后留下一团旋转的泥雾。
两岸的景致从黄土崖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大片收割过的庄稼地,地里的玉米秸秆一捆一捆码放着,像一排排枯黄的哨兵。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河面平滑如一面脏污的镜子。
多多偶尔浮到水面换气,能看到远处的河滩上站着几只白鹭,细长的腿插在浅水里,一动不动。那些白鹭比苍鹭小一圈,嘴是黑色的,不像苍鹭那样带有致命的尖喙。
孟菽忽然低低的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倾,尾鳍朝上,头部直直扎向河底,迅速下沉。多多本能地跟着下潜,腹鳍收紧,身体几乎垂直。浑浊的河水从浅黄变成暗黄,再变成灰褐。河底是厚厚的淤泥,淤泥里埋着断裂的树枝和破碎的贝壳。
孟菽在一根沉没的树干旁边停下,用吻部拱了拱树干下面的泥沙,那里有一个凹陷,刚好能容下两条鱼并排。
多多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要下潜,水面之上就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叫。那声音又高又细,像金属刮擦玻璃。
多多从树干侧面朝上看去——浑黄的水面透下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快速扩大。影子的形状先是细长的一条,然后展开成两片宽阔的翼。翼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飞羽,每根飞羽都清晰可辨。
苍鹭。
那只可怕的大鸟,从云端直坠下来,双翼半收,长腿后伸,颈部弯成S形,匕首一样的黄嘴对准了多多刚才换气的位置。金黄色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一条竖线,视线穿透水面,锁定着那团淡青色的影子。它在距离水面三尺的地方张开双翼,翼展超过五尺,翼尖的飞羽划破空气,发出“呼”的一声闷响。两只粗壮的脚爪探入水中,趾间有蹼,趾端的长爪探入水中,像鱼钩一样张开,在水下胡乱划拉了几下。
苍鹭的爪尖刮过树干表面,留下三道白色的划痕。孟菽没有动。他把多多压在树干下面的凹陷里,自己挡在上面,宽阔的背脊贴住树干的底部,连腮盖的开合都压到了最低频率。
苍鹭没有抓到东西,双翼一拍水面,溅起一片水花,重新升上天空。在河道上方盘旋了两圈,又朝南飞了一段距离,落在下游一处浅滩上,收起翅膀,重新变回一尊灰色的雕像。
孟菽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树干下面滑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多多——多多还缩在凹陷里,腮盖快速翕动,尾鳍紧紧贴着腹部。孟菽伸出鱼头,用吻部碰了碰多多的头顶,力道很轻,然后缓缓朝上游方向游去。多多从凹陷里滑出,跟在孟菽后面,这一次,红鲤鱼把身体压得更低,离水面更远。
两条鱼贴着河底向南游去。河床上的淤泥被水流冲刷出一道道波纹,波纹之间散落着河蚬的空壳。一只中华圆田螺在泥面上拖出一条细长的爬痕,爬痕的尽头,田螺的厣微微张开,触角探出,感知到水流的异常又缩了回去。多多从田螺旁边经过,侧线系统捕捉到田螺缩壳时产生的微弱压力波,身体本能地朝反方向偏了一下。
前方的河道变窄,水流加速。两岸出现了人工修筑的石堤,石堤的缝隙里长着酸模和苍耳,苍耳的果实挂满了倒钩,有几颗掉进水里,浮在水面上,像一个个绿色的小刺猬。孟菽加速通过狭窄河段,尾鳍拍打的频率提高到每秒三次。多多拼尽全力,胸鳍螺旋桨一眼不停划动,嘴一张一合,才没有被甩下。
河道重新变宽之后,水色转清。河底的淤泥变成了沙砾,沙砾间长着成片的轮叶黑藻,黑藻的茎蔓在水流中摇摆,像无数条绿色的丝带。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下来,在沙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多多感觉到水温升高了一两度,腹部的红色鳞片开始反射光斑,一闪一闪的。
孟菽放缓了游速,侧过身体,用一只眼睛打量前方的水域——那里不再有河道,而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湖水与河水交汇的地方,漂着一层黄色的泡沫,泡沫下面能看见成群的餐条鱼在穿梭。
大青鲤鱼穿过泡沫层,进入湖水。湖水比河水温暖,带着一股水草腐烂的气味。多多跟在后面,一进入湖水就感觉到浮力增大,尾鳍摆动的阻力变小了。
湖岸边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共和湖。
湖面比黄河宽了十倍不止,水色碧绿,能见度不到两尺。湖边长满了芦苇和香蒲,香蒲的果穗像一根根棕色的蜡烛,直直指向天空。水面上浮着睡莲的叶子,叶面碧绿,背面暗红,叶柄粗壮,连接着水底的根茎。几朵睡莲花苞尚未开放,紧紧包裹着,尖端透出一抹粉色。
大青鲤鱼带着红鲤鱼,沿着湖岸朝北游去。
湖岸的坡度很缓,水深从一尺逐渐增加到三尺。水底长着金鱼藻和狐尾藻,藻丛间有虾虎鱼在活动,那些虾虎鱼体长不到一寸,腹鳍愈合呈吸盘状,贴在石块表面,看见孟菽游过来就“嗖”地钻入石缝。多多觉得那些虾虎鱼的花纹有些特别,盯着看了一会。但孟菽没有停下的意思,多多只能继续跟上。
湖岸的一处湾汊里,长着一大片芦苇。芦苇的茎秆比银川茅更粗更高,叶片也更宽,叶舌处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孟菽钻进芦苇丛,在一处水流几乎静止的水湾里停了下来。这里水深不到两尺,湖底是黑色的淤泥。芦苇的影子在水面上交织成一张密网,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点。
多多悬停在孟菽身侧,腮盖开合的频率降了下来,尾鳍和腹鳍全部张开,保持身体稳定。胃囊里还有之前吃下的银川茅残留,正在慢慢消化。红鲤鱼侧过脑袋,打量周围的环境——芦苇丛里很安静,没有其他鱼类的踪影,只有几只水黾在水面上滑行,细长的腿在水的表面张力上踩出浅浅的凹坑。
孟菽把头埋进淤泥里,拱了几下,翻出一截芦苇的根茎,嚼碎咽下。多多学着孟菽的样子,也把嘴插进淤泥,咬住一根细长的东西,拔出来一看,是香蒲的匍匐茎,表面裹着一层褐色的膜,剥开之后里面的芯是白色的,脆嫩多汁。多多吃了几口,觉得味道略略发苦,就丢开不肯再吃了。
就在多多低头翻找吃食的时候,芦苇丛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水底放了一个屁。紧接着,一团水花从芦苇根部炸开,一条细长的影子从腐殖质里弹射而出。那影子的速度极快,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向内倒伏的尖齿。
多多的鱼身侧线系统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水流的剧烈扰动,身子本能地向后弹射,腹鳍和尾鳍同时发力,在淤泥里蹬出一个坑。
那条影子擦过多多的吻部,咬住了多多身后一团金鱼藻。金鱼藻的茎蔓被牙齿切断,碎叶在水里散开。影子一击落空,落回水中,身体一扭,调转方向,再次朝多多扑来。
这回多多彻底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条狗鱼。体长超过孟菽的一半,身体呈圆筒形,背部灰绿,腹部银白,体侧散布着不规则的黑色斑点。最显眼的是它的嘴——下颔突出,口裂极深,一直延伸到眼后。上下颌各长着一排细密的牙齿,牙齿向后弯曲,尖端锋利,像无数把小匕首。狗鱼的眼睛大而突出,瞳孔是金黄色的,锁定多多的时候,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狗鱼的后尾猛拍水面,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射出,速度快到在水里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多多火速闪避,红色的身子玩命逃窜。
一道青影横插进来。
孟菽速度比狗鱼更快,从侧面直直撞上狗鱼的腰部,撞击的力道让狗鱼横飞出去。飞出去的狗鱼头部撞上一根芦苇的茎秆,芦苇折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狗鱼晕了半秒,随即恢复过来,转身就想逃跑。孟菽没有给敌人机会,张开大嘴,一口咬住狗鱼的尾柄。狗鱼的尾鳍在孟菽嘴里拼命拍打,拍得孟菽的鳃盖“啪啪”作响。孟菽下颌收紧,咽齿切入狗鱼的尾柄肌肉,切断脊柱。狗鱼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嘴巴无力地张开又合上,露出满口尖齿。
孟菽甩了甩头,把狗鱼的身体重新调整方向,然后用力一吸,整条狗鱼滑入食道。大青鲤鱼的腹部鼓胀了一圈,腮盖开合了几次,把嘴里的碎鳞和血沫吐了出来。
多多退到芦苇根部的阴影里,身体紧紧贴着泥面,嘴巴微张,牙齿露在外面——这是鱼类受到威胁后的本能反应。
孟菽吞完狗鱼,缓缓游到多多身边,用吻部碰了碰多多的头顶,又碰了碰多多的身侧。多多的嘴慢慢合拢,尾鳍从腹部下方展开,身体从泥面上抬了起来。孟菽转身朝湖心方向游去。多多跟在后面,距离比之前更近,几乎贴着孟菽的尾柄。
两条鱼穿过芦苇丛,进入一片开阔水域。湖心处水深超过一丈,水色墨绿,能见度不到一尺。湖底长着大片大片的菹草,菹草的叶片呈带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摸上去像砂纸。
孟菽在菹草丛里穿行,吻部不时拱开草叶,寻找着什么。多多跟在后面,眼睛盯着孟菽的尾鳍白斑,不敢分心。忽然,孟菽停了下来,悬在一丛菹草旁边,吻部指向草根处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上覆盖着一层褐色的絮状物,絮状物中间露出几片细长的叶子。
絮状物被孟菽用吻部轻轻拨开,露出土包下面的东西。那是一株水生植物,植株矮小,不到两寸高。根茎短粗,呈块状,表面有环纹。叶片从根茎上直接长出,每株只有三四片,叶片细长如针,长度不过一寸,宽度不到两毫米。叶片的颜色不是绿色,而是灰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蜡质,摸上去冰凉光滑。叶片的尖端微微反卷,露出背面一排细密的银色斑点。
最特别的是叶片基部长着的东西——那是一个个细小的芽苞,芽苞呈椭圆形,金黄色,半透明,像一颗颗夜明珠。芽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从顶端到底部,排列整齐。每一个芽苞都连着一条细如发丝的柄,柄的另一端插在根茎里。阳光透过湖水照在这些金黄色的芽苞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泽,像一盏盏微型的灯笼。
“金眼苇,”孟菽低低的声音传来,“很好的灵草。”
大青鲤鱼咬住一株草的根茎,连根拔起,整株送到多多嘴边。
多多张嘴接住,把金眼苇含在嘴里。草叶入口,一股强烈的辛辣味在舌面上炸开,辣得多多嘴巴一张,差点把那株草吐出去。但她忍住了,腮盖紧闭,把那株草整个吞了下去。草叶划过食道,留下一路灼烧感。胃囊收到草叶之后,开始剧烈蠕动,蠕动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孟菽又拔了一株金眼苇,推给多多。多多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吞下。第二株的辛辣味比第一株更浓,多多吞下之后,整个口腔都失去了知觉。胃囊再次剧烈蠕动,这次还伴随着一阵咕噜声。孟菽继续拔草,一株接一株推到多多面前。多多一共吃了九株,把那个土包上的植株全部吃完了。
吃完最后一株,多多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她的鳞片根部开始发热,热度从头部沿着脊柱向后蔓延,经过背鳍,一直传到尾鳍末端。尾鳍的鳍条变得比以前更硬,摆动时发出“咻咻”的水声。她的感应也变得比以前更加灵敏——能感知到五十尺外一条鲫鱼甩籽时产生的微弱振动,能分辨出湖面上落下一只蜻蜓时溅起的水花里每一滴水的运动轨迹。
多多眨了眨眼。红鲤鱼的眼睛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膜,那膜以前是灰白色的,现在变成了淡银色。透过这层金色的膜看出去,湖水不再墨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明亮的蓝绿色,连湖底菹草丛里一条泥鳅钻洞扬起的泥沙颗粒都看得一清二楚。
孟菽转身朝湖的南岸游去。多多跟在后面,尾鳍摆动的频率不变,但每一次摆动的推进力都比以前大了一截,很快就追上了孟菽,与孟菽并排前游。孟菽侧过头看了多多一眼,淡青色的眼睛里映出多多的倒影——那条红鲤鱼鱼体表的鲜红色鳞片边缘银白色的光泽更强了,背鳍和臀鳍的鳍条尖端也彻底变成了银红色,像镶了一层细小的玛瑙。
湖的南岸有一片沙滩,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柽柳丛。柽柳的枝条细长如丝,开着粉红色的小花,花穗在微风中摇摆,花粉落进水里,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细粉。孟菽带着多多游到沙滩边缘,那里水深不到半尺,沙面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鹅卵石,有白色的石英,有红色的砂岩,有黑色的玄武岩。
孟菽把身体埋进沙子里,只露出背鳍和眼睛。多多学着孟菽的样子,也钻进了沙子里。沙子温热,贴着腹部的鳞片,传递着太阳留在沙粒里的余温。多多把吻部露出水面,呼吸着湖面上方的空气。空气中飘着柽柳花的香味,还有远处农田里传来的粪肥气息。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的云朵。一只豆娘停在芦苇叶尖上,翅膀展开,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水面上漂着一片柳叶,柳叶的叶柄处有一只蚂蚁,蚂蚁用触角探了探水面,又缩了回去。孟菽的眼睛半闭着,腮盖缓缓开合,每开合一次,就从鳃孔里排出一小股浑浊的水流。
多多躺在沙子里,看着头顶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云朵的形状从一条鱼变成一只鸟,又从一只鸟变成一团棉絮。她的胃囊还在消化那些金眼苇,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阵温热。温热沿着肠道向下传递,最后从□□排出,在身后留下一串细小的气泡。
气泡升到水面,破裂,发出“啵”的一声轻响。芦苇丛里一只青蛙被这声响惊动,“扑通”一声跳进水里,蹬着长腿朝湖心游去。多多看着青蛙游远,眼皮渐渐垂了下来。
孟菽没有睡着。他的眼睛虽然半闭,但瞳孔始终对准湖面最开阔的方向,任何从那个方向接近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视线。湖面上偶尔有飞鸟掠过,孟菽的瞳孔会跟着飞鸟移动,直到飞鸟消失在天际才转回来。
太阳西斜,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暗红。湖面上起了风,风吹皱了水面,把柽柳的花粉吹得到处都是。孟菽从沙子里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体,把附着在鳞片上的沙粒甩掉。多多也从沙子里钻了出来,尾鳍一拍水面,整个身体跃出水面半寸,又落回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大青鲤鱼朝湖的西岸游去。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水道,连通着另一片水域。红鲤鱼跟在后面,腹鳍张开,保持身体平稳,回头看了一眼共和湖的湖面——夕阳的余晖把湖面染成暗红色,芦苇的影子拉得很长,香蒲的果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然后,红鲤鱼转过头,追上了孟菽的尾鳍,一青一红两道影子钻进水道的入口,消失在芦苇丛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