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袖口的线已经被收好了。
谢知遥穿衣服时才发现。缺口里多了几针白线,针脚很小,将松开的经纬拢在一起。颜色不完全一样,离远一点却看不出来。
母亲在厨房煮面。
她走过去,站在门边,摸了一下袖子。
“你缝的?”
“那么一点口子,不缝越扯越大。”
锅里的面翻上来,母亲拿筷子压下去,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还去县城?”
“不去。”
“那盛面吃,碗在那儿。”
谢知遥拿了碗。锅里卧着三个鸡蛋,其中一个破了,蛋白散在汤里,母亲先将完整的盛出去,剩下那个推到她面前。
“破了也一样吃。”
她说嗯,把汤添满。
吃到一半,母亲提起资料费,说昨晚算过了,学校那边一共六百八,还不算接下来几次去县里的车费。
谢知遥放慢了筷子。
“这回我不另外出了。”
母亲的手停在灶台边。
“六百多,又不是六千多。”
“每个月给家里的照给。这笔你们商量。”
“你叔最近压着货,钱都在外面。”
谢知遥低头看碗。面泡得有些软,筷子一夹便断,她换了勺子。
“我找工作要留钱。”
“那工作不是还没定?”
“定了再攒,来不及。”
母亲没再说话,拿抹布擦刚才溅到灶上的面汤。抹布翻来覆去擦了几遍,最后被她丢回水池。
谢知遥吃完,自己洗碗。
走的时候,弟弟从屋里出来,两个人在窄道里让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把通知拿给你爸。”她说。
“嗯。”
“自愿的那部分,你自己想清楚去不去。”
他点头,没有再跟出来。
到了店里,谢知遥先把前一天留着的材料发给顾客。对方要求加急,她问清楚取件时间,再将当天几笔活按顺序写在纸上。
方敏在旁边装零钱,隔了一阵才问她周末看的工作。
“确定去了吗?”
“还在算。”
“那边住得贵吧。”
“六百五,水电另外交。”
方敏咂了一下嘴。
“我女儿那边更贵。她说租房像流水,一号工资刚到,转出去就没了。”
谢知遥将一张卡住的纸抽出来,抚平边角。
方敏看了看她。
“你要是真去,我也不拦你。就是别今天说,明天就不来了,店里没人接得上。”
“不会。”
“提前留十来天,总得教一教。”
谢知遥应下,把这件事记进手机。
十来天。
县城那边的房租从入住开始算,新工作什么时候发工资,还没问。她原先觉得只要工资和房租的数摆在一起,便能看出差多少,真要走,才发现中间还有许多天,需要一天天吃饭、坐车。
上午十点,邵姐发来消息,问她有没有考虑。
谢知遥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了发薪日期,又说自己需要留出交接时间。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十五号发上月工资。交接最好一周内,他们这边下周开始忙。
她拿起笔,在便笺上写了两个日期。
方敏要十来天,那边要一周。中间差的几天不算长,她却不能随口答应谁,再让另一个人去补。
她回了一句,说自己再协调一下。
中午吃饭,谢知遥带来的菜是昨晚剩的豆角。方敏出去办事,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饭盒放在柜台里面,免得有人进来,看见菜味不方便站近。
吃完,她打开住房那几张照片。
窗户旁边没有插座,能看见的唯一一个在床头。如果电脑放桌上,得用长一点的插线板。卫生间里有花洒,但没拍到热水器,她不记得当时有没有看见。
她把问题一条条发给房东。
对方回了一段语音,说热水器是新的,插座可以接,房里没洗衣机,要洗的话楼下有投币的。
谢知遥戴上耳机,又听一遍,把没听清的价格记下来。
门帘响时,她正低头打字。
夏临拎着一只布袋进来,先在门边抖了抖鞋上的灰。
“这边路口在挖,你出去小心。”
谢知遥摘下一只耳机:“挖哪里?”
“药店前面,围了一半。刚才一个人骑车差点下去。”
她从袋里取出文件夹。
“这张最后再印两份。他们说就按这个做,终于不改了。”
谢知遥打开文件,核对日期。
“这一版?”
“对。”
打印的工夫,夏临站在门边看工人搬东西。隔壁送来几块长木板,占着半个门口,她往里面挪了点,正好看见小桌上的饭盒。
“你吃完了?”
“嗯。”
“我还没买。前面那家面馆今天关门。”
“周一不开。”
夏临回过头。
“每周都这样?”
“老板去进货。”
“怪不得。上回我也碰上一次,还以为倒霉。”
谢知遥将印好的纸递给她,指了另一家店。
“再往前,卖鸭脖旁边,能炒饭。”
夏临收好文件,付了钱,却没马上走。
“要不要带点喝的?”
“不用。”
“好。”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劝。
谢知遥接着回房东的消息,问能不能周二下午过去。发出去以后,她才想起还没跟方敏说,又补了一句,时间确定了再联系。
过了二十多分钟,夏临回来,手里多了一份炒饭。
她站在门口问:“我能在这里吃吗?那边风扇坏了,坐着比走路还热。”
谢知遥指了指小桌。
“擦过了。”
夏临放下袋子,把文件挪到另外一边,掀开饭盒盖。饭堆得很满,最上面铺着一层葱花。
她用筷子拨了两下,挑出几段,挑到一半自己放弃了。
“早知道说不要葱。”
谢知遥拿起自己的空饭盒,去后面洗。水管里的水晒热了,要放一阵才凉,她顺便接了两杯,回来将一杯放在桌角。
夏临嘴里有饭,先点了点头,咽下去才说谢谢。
两人隔着柜台各做各的事。夏临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次,她看见消息,没立刻回复,先把剩下几口吃完。
谢知遥把便笺上的日期重新抄到本子里。
房租押金、水电、车费,加上发第一笔工资以前的饭钱。数字不难算,她按了两遍,结果没有变。
夏临抬起头时,她正用笔划掉一个写错的数。
“县城的事还没定?”
“嗯。”
“房子还有问题?”
“没看水,也没问齐。”
夏临将饭盒盖好。
“有些东西不住进去,确实想不到。”
谢知遥看向她。
“你那里也是?”
“我第一天光看窗户了,觉得能看见河,挺好。后来才知道洗衣服的地方在后院,晾衣服得从厨房绕过去。”
“以前就知道那房子?”
“只去过几次。小时候跟我妈来住,记得院子比现在大。”
夏临笑了一下,拿纸擦掉桌上的一粒饭。
“其实是人长大了。院子也堆满了东西。”
这是谢知遥第一次听她提起小时候。
她没有接着问亲戚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放着城市里的家不住。夏临已经低头去看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
谢知遥把本子合上。
下午有个顾客来取结婚登记照。
男人先到,说女人还在路上,让她把照片拿出来。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靠得很近,红底衬得脸格外白。
谢知遥按名字找好,男人付过钱,忽然问能不能把电子版再发给他。
“之前发过这个号码。”
“那个是她的,给我也发一下。”
谢知遥照着他报的号码发送。女人赶来时,手里拿着两瓶水,一进门先埋怨他走得快,男人便往旁边让,说自己怕店里下午休息。
两人在柜台前说了几句话,一起走了。
夏临正在收饭盒,袋子提手缠在一起,她慢慢拆开,没抬头。
谢知遥坐回去时,她才开口。
“我以前也拍过。”
声音不大,店里安静,听得很清楚。
谢知遥看向她。
夏临朝刚才放照片的地方点了一下。
“这种。还没来得及用。”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落得太重,又低头笑了笑。
“当时还为穿什么折腾半天。”
谢知遥手边有一盒回形针,盒盖没扣紧。她按好,问:“电子版还留着?”
“留着。一直没收拾。”
“收文件夹里。总弹出来烦。”
夏临抬起头,看了她几秒。
“你怎么知道?”
谢知遥指了指她搁在桌上的手机。
“那天你找图片,翻了好几遍。”
她没有看清照片里的人,只记得夏临划过去,又突然划回来,把屏幕扣下,换成从聊天记录里找。
夏临低头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拿起来操作。
谢知遥没往那边看,打开顾客刚发来的文档。第一页只有一个标题,第二页才是正文,她先将多出的空行删掉。
旁边很久没有声音。
等夏临收拾东西站起来,她以为人要走了,却听见一句:“弄好了。”
谢知遥点头。
“原来这么简单。”夏临说。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语气听不出是在说操作,还是别的事。
谢知遥没有替她解释。
三点多,方敏回来了。
夏临已经走了一阵,小桌收得很干净。方敏坐下喝水,问上午有没有人找她,又将去卫生院带回来的药盒塞进抽屉。
谢知遥等她歇过来,才说想再请半天下午,去把房子看清楚。
方敏算了算手头的活。
“明天下午行,后天不行,学校有一批东西要打。”
“就明天。”
“工作答应了?”
“还没有。他们想让我一周内过去。”
方敏拿杯子的手停住。
“那我这边有点赶。”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谢知遥看着桌上那本记活的册子,许多顾客只写简称,电话号码散在不同的聊天记录里。新来的人看见,确实未必找得着。
“我先把常来的客户整理出来。”她说,“每台机器怎么用,常出什么问题,也写一下。人来了,我再带。”
方敏没有马上答应缩短时间,只说自己问问,有没有现成能上手的人。
谢知遥点头,回到电脑前,新建了一张表。
这回她写得比做简历快。
谁家的菜单用多厚的纸,哪个学校月底会结账,照片重印要去哪个文件夹找,她平时不觉得需要记的事,一件接一件从脑子里出来。
写到下班,表格已经有两页。
她存好,没有急着发给方敏。
回家路上,母亲打来电话,问她明天下午是不是又请了假。方敏去买菜时碰见她,顺口提了。
“去看房。”谢知遥说。
“到底定不定,还得跑多少趟?”
街边有人卸货,车厢门砸下来,响得很重。谢知遥走远几步,等那阵动静过去。
“没看清,不能定。”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挂掉电话,她给房东发去时间,随后又问了一句:楼上的水压,傍晚用的人多时怎么样。
对方没有立刻回。
谢知遥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家走。经过药店门口,她看见新挖开的沟横在路边,外面只围着一圈绳。
她记得夏临中午的话,没有走近,绕到马路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