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设在六点二十,备注里写着两段车程。
谢知遥又往前加了一个,六点十分。她怕醒来以后顺手按掉,再睁眼,便错过桥头那班车。
离周末还有两天。
她把新店发来的地址存好,没有立刻告诉母亲。去过上一家以后,她知道有些事情没见到人,问得再细也算不得准。
第二天开门,她先跟方敏请假。
方敏正核对进纸的账单,听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还是上回那个地方?”
“另一家。”
“要一整天?”
“说试半天。回来几点得看车。”
方敏点头,将多算的一包纸划掉。
“你去吧。要是合适,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找人。”
“好。”
她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没有用上。方敏继续算账,算到最后,拿计算器又按了一遍,才将单子折起来。
谢知遥把门口的灯关掉。太阳已经照进来了。
那两天夏临没到店里,只发过一次文件,问能不能帮忙看下四周有没有留够空白。谢知遥打开,确认无误,回了两个字。
夏临发来一句谢谢,后面跟着一只点头的猫。
谢知遥看完,将手机放到旁边,继续裁纸。
周六晚上,她把要穿的衣服叠在床边。
是一件洗得略微发白的衬衫,领子还有形。她平时很少穿,母亲进来找衣架,看见以后,问明天去哪儿。
“县城,试工。”
母亲手里攥着两个塑料衣架。
“怎么又去?”
“有人让去看看。”
“工资多少?”
“还没谈完。”
“没谈好就叫你去干活?”
谢知遥把U盘放进包里。
“试半天。”
母亲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问,只说弟弟明天也要去县里参加学校组织的讲座,让她顺便看着一点。
“几点?”
“八点到学校门口坐车。”
“我七点前就走。”
“那算了。”
母亲拿着衣架出去。谢知遥听见她在外面叮嘱弟弟,车上别睡太沉,到了地方跟紧老师。
她拉好包的拉链,提起来试了一下重量,又将不需要的样品册取出,只留U盘和两张打印好的作品。
第二天,第一个闹钟响时,她就醒了。
厨房没有开火。她刷完牙,倒了半杯水喝,临出门看见桌上扣着一个碗,掀开,下面是两个煮好的鸡蛋。
碗边压着一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的纸。
带着吃。
没有署名。字是母亲的,最后一个字写得很挤。
谢知遥把鸡蛋装进袋里,带上了。
清早的车比平时空。
她坐在靠前的位置,剥开一个鸡蛋,用纸兜住壳。蛋黄有些干,她咽了两口水才吃完,剩下一个没动,放回包里。
窗外雾气还没有散尽。镇子退到后面,路边的房屋逐渐稀疏,水田里站着几只白鸟,车一过去,才扑着翅膀飞起来。
新店在城东一条临街巷子里。
比上次那家小,门头已经褪色,玻璃上贴着打印、装订和标书制作。里面有两台大机器,最靠墙的那台正往外出纸,一摞白纸托在出口,边缘抖得很齐。
接待她的是个姓邵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袖口卷得高。
“你就是谢知遥?”
“嗯。”
“先把包放那儿。喝水自己倒。”
她指了指后面的空椅子,递来一份已经拆开的文件。
“这个是昨天接的,你先看目录,哪里不对标出来,不用急着改。”
谢知遥坐下。
文件很厚,里面有表格、照片和几个不同格式的附件。她翻了十几页,发现前面改过一段,后面的页码却没有跟着变。目录上还有两个标题,与正文不完全一样。
她拿便笺写下页数,再往后看。
九点多,店里开始来人。
有人复印身份证,有人给孩子打印练习册,还有个男人抱来三本装订好的材料,要求拆开换掉其中几页。
邵姐没让谢知遥接待,只偶尔走过来看她做到哪里。
“这个以前弄过吗?”
“简单的弄过,没这么多。”
“不会的就问。”
谢知遥应了一声。
十点半,她遇到一个格式问题。附件里的表格怎么调都多出半页,若缩小,字又太密。她试了两种办法,停下来,等邵姐送走柜台前的客人。
“这里怎么处理?”
邵姐站到她旁边,先问了交付要求,再让她打开页面设置。
几下操作后,表格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个文件从别的软件转过来,有些东西带着走。你别在表格里面使劲拽。”
谢知遥把步骤记进手机。
邵姐看见了,说:“下次碰见就知道了。”
语气很平常,没有问她做了几年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中午前,谢知遥把修改后的文件交过去。邵姐对照着翻了一遍,圈出一处漏掉的页眉,又将另一个不用改的地方恢复原样。
“这个按人家要求来,不用替他统一。”
谢知遥点头,看她改完。
午饭是旁边店里送来的。邵姐订了她的一份,吃到一半才开始讲待遇。
工资比洄水镇多九百,不包住,正常六点半下班。月底赶材料会晚,晚多久记下来,可以补钱,也可以挪到后面休。每月四天假,要和店里另一个人错开。
谢知遥一项项听完。
“试用呢?”
“一个月。工资一样,双方觉得不合适,再说。”
“住宿附近好找吗?”
邵姐指了指巷子后面。
“单间六七百的有,就是旧。好一点得过桥。你要想看,我给你个电话,房子是别人家的,你自己谈。”
谢知遥说好。
吃完,邵姐让她留下收款码,转了一百块钱。
“今天的。”
“还没做多久。”
“说了试半天。你改的那份下午要用,也不是让你坐着玩。”
谢知遥收了钱,道谢,把自己用过的桌面收好。
邵姐送她到门边。
“你回去想想,周三前给我信。我这边还约了两个人,也得都见见。”
“好。”
出了店门,谢知遥没立刻往车站走。
她沿着巷子绕到后面,找到邵姐说的那片房子。临街一排是商铺,再进去才是居民楼,楼与楼之间晾着被单,底下停了许多电动车。
她打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人说自己不在,让她先去三楼找一个姓刘的阿姨,钥匙放在那里。
楼道里没有灯,越往上越凉。二楼平台堆着旧家具,谢知遥侧身过去,衬衫袖子被柜门上的钉子挂了一下,抽出一道短线。
她低头扯平,没有拉断。
房间在顶楼。
门打开,先闻到一股很重的香皂气味。里面刚拖过地,地砖还湿着,一张床贴墙放,床尾是小桌子,窗户朝着隔壁楼的屋顶。
有独立卫生间,洗澡的地方和蹲便挨得很近。厨房在走廊尽头,要跟另外两户共用。
“一个月六百五。”刘阿姨说,“水按人头,电另外算。”
谢知遥走到窗边,试着推了一下。
窗能开。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远处高架桥的一截,车不停地过去,声音很轻,像一台一直没有关的风扇。
她问了押金和最短租期,用手机记好。
刘阿姨问今天定不定。
“还没确定工作。”
“那你定了再来,房子不替你留。”
“知道。”
她退出去,把门带上。
回到洄水镇,已经下午三点多。
谢知遥先去了文印店。方敏正在给一个顾客裁照片,看见她,问吃饭没有。
“吃了。”
“怎么样?”
“还行,让我周三前回话。”
方敏点点头,手里的裁纸刀落下,将白边齐齐切掉。
“那你想好。”
谢知遥把包放下,帮忙给后面等着的学生打印了两份材料。忙完,她才发现衬衫袖口的那根线又翘了出来。
她找剪刀剪掉,衣料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缺口。
四点多,夏临过来取前两天印的图。
她先看见谢知遥的衣服,又看见脚边的包,没问去了哪里,只说今天店里人挺多。
谢知遥把文件递给她。
夏临低头检查完,指了指包上露出来的鸡蛋袋。
“你这个还吃吗?”
谢知遥愣了一下,把鸡蛋拿出来。壳裂了细细一道,早晨剥另一个时碰的。
“忘了。”
“我刚才还想,你们店怎么连鸡蛋都收。”
方敏在旁边笑:“别人真给过。”
谢知遥把鸡蛋收回包里,夏临也没有再逗她。
她付完钱,拿着文件站到一边,等门口搬货的人让出路。谢知遥趁空问方敏有没有别的事,方敏摆手,让她回去休息。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夏临手里的文件夹被风掀开,她压住,换到另一侧。
“今天去县城了?”
“嗯,试工。”
“顺利吗?”
“还行。”
走到路口,谢知遥又补了一句:“看了个房子。”
夏临转头看她,脚步慢下来。
“离上班的地方远不远?”
“走路十分钟。”
“那还好。”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有接着算房租,也没说哪里更好。谢知遥反而自己说下去,讲房间在顶楼,夏天可能热,厨房得跟别人合用。
夏临听完,问:“你想住吗?”
谢知遥看着路边一辆停歪的自行车。
“还没想好。”
“那就再想两天。”
“他们也在看别人。”
夏临点头,没有随口保证对方一定会选她。
两人又走了一段。经过杂货铺,夏临停下来买电池,拿出来时问谢知遥往哪边走。
“回家。”
“我去河边。”
她将电池放进袋里,正要道别,谢知遥却问:“你住的地方修好了?”
“窗边补好了,得再下一场雨才知道有没有用。”
“其他的呢?”
“差不多。”
谢知遥看了她一眼。
“打算一直住?”
夏临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我也没想好。”她说,“来之前只想着先过来,住多久,没算。”
这话说得比平时慢。说完,她把袋口拢紧,笑了笑。
“现在至少知道哪里买电池了。”
谢知遥嘴角动了一下。
“别买错号。”
夏临低头看包装,确认是自己要的,才将它收回去。
在路口分开以后,谢知遥走得不快。
她想起那间屋子的窗户,窗框边有一小块漆剥落了,推开时会蹭到手。可风确实能进来,桌子也摆得下电脑,门从里面能锁。
到家时,母亲正在给弟弟热饭。
“回来了?地方怎么样?”
谢知遥放下包,照实说了工资和房租。
母亲很快算了一遍。
“多挣的都给房东了,还要自己吃饭。”
“嗯。”
“那跑这一趟图什么。”
谢知遥将那枚鸡蛋从包里取出来,放到桌上。壳里的蛋白缩了一点,晃动时能觉出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母亲转回去看锅。弟弟站在旁边,嘴里含着水,也没接话。
谢知遥回屋,把试工的一百块记进账本,再把今天来回的车费扣掉。剩下的钱不多,她看了一会儿,给那份住宿记录添上门牌号。
随后,她发消息给房东,问下次看房能不能开一下水。
对方回得很快。
可以,你来前说一声。
谢知遥把聊天记录留好,将衬衫脱下来,挂到椅背上。袖口的小缺口朝着里面,坐下以后便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