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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病榻昏沉入旧梦

次日,方晦未能起身。

昨夜那场冷雨,终究是催发了她连日疲累、心神损耗与旧伤之下埋藏的病根。

消息传开,济世堂内外人影往来。

张江汀携着几只新采的野菌搁在门外;赵德柱扒着门缝,惴惴地朝里瞧了一眼,见榻上人影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眼圈便红了,慌忙退开,蹲在墙角抱着头。

李四在院中来回踱了几趟,脚步沉重,面色复杂,几次望向那扇门,嘴唇翕动,终究没敢迈进那道门槛。

几个平日受方晦照料颇多的婶子,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拢了拢散开的被角,将微凉的手脚仔细塞回温暖的棉褥里,又默默去厨下熬了滚烫浓辣的姜汤,小心翼翼搁在床头矮凳上,守着热度。

萧昀来时,方晦正半阖着眼,颊边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声又轻又促。

她立在榻边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方晦额温,触手一片滚烫,眉头便拧紧了。

“药已经服过一剂,是阿姐早先备下的散寒方子。”方蔼守在榻边,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发过些汗,只是……热度始终未退,反反复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哽咽,“阿姐睡前还念叨……说木镯里的藤妖需定时晒晒日头,怕它在里头憋闷。”

萧昀默然,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丹丸,以温水化开,扶起方晦一点点喂下。

那是长生宗内门秘制的“赤阳丹”,用料珍贵,炼制不易,于祛除阴寒、固本培元有奇效,等闲弟子也难得几粒。

萧昀随身携带,本是为防不测,此刻却毫不吝惜。

高楼在午后悄然而至。他未进屋,甚至未惊动廊下低语的人们,只静静立在窗外那截狭窄的廊檐下,身姿依旧笔挺如孤松。

目光穿透半卷的竹帘,无声地望了望榻上那裹在厚被中的人影。

他站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留下一只系着红绳的铜铃铛挂在窗棂上。

山野修士间流传的土法子,据说这受香火愿力或修士灵力浸润过的铜铃,随风轻响,其声清正,能驱散萦绕在病榻旁的晦气与衰败之气,为病人招来一丝天地间清灵的生之气。

方晦昏沉间,意识浮沉于一片混沌的苦海,只觉身在冰火两重天。

一时似蜷在雪窟,寒气从指甲缝往心口钻;一时又像被抛进熔炉,五脏六腑都灼得发疼。

耳边依稀有人声絮絮,时远时近,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壁,嗡嗡作响,无论如何也辨不分明。

恍惚迷离之际,眼前光影扭曲,仿佛又见那株焦黑怪藤在狂暴的雨夜里疯狂翻滚哭嚎,藤身上蓝白色电光缭绕如蛇,那一张张挤挨在一起的人脸,忽而狰狞狂笑,忽而哀泣求饶,变幻不定,纷乱嘈杂。

她烦得很,想喝令它们闭嘴,却连掀动唇皮的力气也无。

药效渐渐发作,一层层细汗从方晦额角、颈侧渗出,里衣被浸得湿透。

方蔼不停地拧了湿帕子为她擦拭,换下的衣衫晾了满屋,蒸腾出淡淡的药味与汗气混杂的气息。

暮色四合时,方晦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高热略退。她陷在厚重的被褥里,眉眼松怔,似是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烛火在榻边幽幽跳动着,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薄薄一片,像一碰即碎的纸剪的人形。

窗外,高楼留下的那枚铜铃被夜风拂过,发出极轻极清的一声“叮——”

像某种遥远的,来自山野的祝祷。

……

昏沉睡去间,方晦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浮了起来,像一片离枝的枯叶,被不知来处的风卷裹着,飘飘荡荡,落进一间光线昏黄的静室里。

满室皆是故纸与墨砚混杂的沉香气。窗棂外,斜阳正浓,将槛外人影拉得又斜又长。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笔的手——白皙、纤秀,指节匀亭,指尖却泛着用力过度后的红痕。

一本摊开的厚重书册搁在手边,墨迹犹新,尚余浅浅潮意。

这并非她的手。

“娘子,你又替姓林的顶罪了?”

方晦笔尖一顿,抬起眼,便见一抹清亮的蓝影推门而入,挟着门外春日的光与微风,直扑到她案边,熟稔地挨着她,在那蒲团上跪坐下来。

是个约莫**岁的男孩,一身水蓝色锦缎袍子,衬得小脸如玉。

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粉雕玉琢,手里高高举着一串鲜亮欲滴裹着晶亮糖衣的糖葫芦。

他仰着脸看她,眸子亮晶晶的,嗓音脆生生,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先别抄啦,喏,我给你带的。”

方晦蹙眉欲拒,却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地抬起,接过了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口中轻道:“多谢你。”

——她这是怎么了?魂附他人身?

男孩闻言,立刻笑弯了眼:“明日我再带娘亲做的荷花酥来。新摘的荷叶,可香了!”

“方晦”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分明是虚幻之境,味觉却真实得令人心惊。

男孩又絮絮说起今日课业,说师父罚他抄了三遍《清静经》,说他偷偷将林师妹的砚台换成了滴墨不沾的滑石砚,看她急得跳脚,好生痛快。

“不过,”他忽然歪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林师妹那脸涨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子,倒是比平日那张假兮兮的笑脸好看多了。”

“方晦”停了笔,侧过脸看他,日光透过高窗,落在她清瘦的侧影上,连颊边细微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你总这般捉弄她,她回头告到掌门那里,又要闹得鸡飞狗跳。”

男孩浑不在意:“告就告,我正愁没机会同她好好‘理论理论’。娘子你莫怕,有我呢。”

“方晦”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腕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男孩立刻凑过来,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低头对着泛红的指尖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腹,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是方才吃过糖葫芦后残余的气息。

“娘子,”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认真,“等我再大些,能独当一面了,你就再不用替谁顶罪了。不管是谁,林师妹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都不能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方晦”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领口,又将他衣襟上沾着的一点糖渍轻轻弹去。

“我没有替谁顶罪,也没有受委屈,我是自愿抄书的。”

男孩不解:“为什么?”

“方晦”:“师父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等我都明白了,她便准我修炼。”

“娘子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修炼的。”男孩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细白整齐的牙。

方晦静静“看”着这一幕,意识深处泛起微澜。她不知这少女是谁,不知这男孩是谁,不知这间昏暗的藏书阁坐落于哪座山、哪座城。

可她看着男孩仰头替少女吹指尖的模样,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竟被极轻地触动了一瞬。

那种感觉,像是大雪封山的隆冬里,忽然有人推开柴扉,往冷透了的炉膛里,塞进一根烧得正旺的柴。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男孩像只警觉的幼兽,霍地松开她的手,迅速退开半步,抓起案上一本摊开的书,装模作样地指着其中一行字,口中念念有词:“此句何解?还请师叔教我。”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与方才撒娇讨好的小无赖判若两人。

“咳。”

门外适时传来一声清嗓子的低咳,严肃中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威严。

男孩像只受惊的兔子,迅疾起身,还不忘回头,飞快地低语:“娘子,晚些,等木老头走了,我再偷偷来看你。”

门外,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神情肃穆的中年修士,身着朴素的灰袍,正是男孩口中的“木老头”。

他板着脸,佯怒道:“钟离情!你一日往藏书阁跑五趟还不够?课业做完了?灵力周天运转了几遍?《墨书》可曾温习?明日我便禀告你师父,再告诉你爹,看他如何治你!”

名叫钟离情的男孩立刻收敛了所有跳脱,规规矩矩站好,双手交叉,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礼,礼仪标准得无可挑剔:“弟子钟离情,见过木长老。”

木长老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严厉地扫过他。

待那道蓝色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出门槛,跑出老远,清脆又带着点挑衅的喊声才乘风飘来,清晰地送入阁内:“木老头你个告状精!略略略!我咒你吃饭没酒、沐浴没水、写字没墨!”

木长老眉头顿时竖了起来,花白的胡子都似乎翘了翘,他作势弯腰要脱脚上的布靴,中气十足地喝道:“小兔崽子!有胆你别跑!看老夫不砸你个满头包!”

钟离情的笑声和脚步声瞬间远去,一溜烟便没了影。

方晦抿唇偷笑,这一老一小,还真像是唱戏的。

藏书阁内重归安静。

木长老收回目光,望着钟离情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哼了一声,拢了拢自己宽大的袖子。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屋内。

木老头踱步进来,扫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书抄,又看了看少女泛红的指尖,叹了口气。

“那小子又来闹你了?”

“方晦”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给我送些吃食,不曾闹。”

木长老哼道:“送吃食?他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今日送糖葫芦,明日送荷花酥,后日还不知要送什么。他那点心思,老夫一眼就能看穿——无非是怕你闷,想方设法往这里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堂堂藏书阁,倒成了他钟离小子的点心铺子。”

他话虽说得严厉,语气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斥责之意,反倒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纵容。

“方晦”低着头,没有接话。

窗棂透入的夕阳余晖,为伏案的少女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早已重新垂首,握紧了笔,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静谧的阴影。

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仿佛方才喧闹的插曲,不过是掠过水面的微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她专注的心湖上留下。

她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侧影沉静,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隔绝的宁定。

木长老望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这孩子刚被带上山时的模样。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光景,瘦瘦小小的,抱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巍峨的殿宇,眼中没有惊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近乎漠然的空寂。

她从不哭闹,从不撒娇,从不向谁讨要什么东西。别的弟子偷懒耍滑、嬉笑打闹时,她总在角落里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抄书、练字、打坐、清扫。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活计,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那是她与这世间仅有的、薄弱的牵系。

掌门曾私下同他说过,这孩子命格孤寒,天性凉薄,怕是终其一生,也难以真正对谁敞开心扉。

可木长老总觉得,那并非“凉薄”。

他只是偶尔会在经过藏书阁时,看见那小小的身影独自坐在窗下,沐浴在夕光里,形单影只,像一只栖在檐角的孤鸟。

那时候他会想,这孩子不是不想靠近人,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又或者,她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便索性不让任何人将她留下。

木长老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望着少女毫无所动、沉浸于笔墨世界的身影,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轻轻抬手,为她掩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木长老摇摇头,踱步离开,心底那点嘀咕并未宣之于口:这孩子……心性稳得吓人。可有时候,未免也太稳了些。莫非真是冰雪雕成的人儿?

这世间的七情六欲、嬉笑怒骂,倒像一样也未曾真正沾过她的身。